唐明霞詩歌及詩觀

回鄉記

每一寸土地都有一個完整的性格

其尖銳的部分，必凸顯為山

山上有樹，我是枝頭下落的葉

難以搖響故鄉的云，風繼續刮

大雁南飛，有的人在火車上辭了舊歲

穿越黑暗，黎明到家

雞鳴或者狗叫，都屬天籟

而我，走在邊城的邊上

換一身行頭，也換不掉土生土長的方言

車水、馬龍和身影虛偽的人

難以擠過狹窄的街道。回鄉

還是選擇一條風塵仆仆的路

有一棵樹或思念

一棵樹，是早在開花之前就已占有的天空

那藍，也是從風中抽取的心意，注定深藍

云彩碎落，飄在枝頭的，你走后留下的思念

要我修得泥土的謙卑，才能下了眉頭

久立，或仰望，或閉目嗅到碩果滿枝

一只蝴蝶，就繞著枝頭，花瓣零零

有一群石頭或情結

空曠，從腳尖的疼遍布周身

脈絡凸起，于遙遠的山

林間飛鳥，蒙蔽眼睛的是風

傲世獨立，如末代英雄

堅守千年的基業，等我拭去刀尖上的血

束發長衣，在鏡中遙想深閨

來和去，本不關得失

不如縱馬，到懸崖邊上擁抱落日

看舊山河。做夢中人

小空山

空山不小，空山只有空

空就能容納一切。比如

漂浮水面的巨石，比如

匆匆而來的過客，比如

巨大的碗里沉淀無限廣闊的時空

一睡萬年，安然頓悟

醒或不醒，漫山梅子都要按時熟落

都要在蒼然老去的愛情中，空無一物

云峰山

一個人只有不停地走，才不至于迷失自己

在異鄉的土地上，陌生的山水有更真誠的指引

山不轉水轉，轉入本真

柳暗花明，疑是眼前飛來一城

仿佛安頓千年，不問出處

登峰造極，豈是流云可阻

焚香叩拜，山門一觸即開

或祈或福，或問命中有無

來者無影，去者無蹤

道在何處？在腳下

在任何一個人的心中

行者

夜晚如一個久遠的年代，孤獨的人獨自走回深山

“清泉石上流”，響聲是空曠的月光

行者不遇漁樵，席地而坐或手持經書

與石論道，頑者皆點化為橋

世人可渡，行者亦可渡

不渡者，自有遠在塵世中的故鄉

做一個溫情的男子

看一本書，走一段山水

寫一首詩，赴一路風塵

可以愛很多人，但只鐘情于一朵花

讓風牽引著四處流浪，追趕落日或堅守黃昏

血脈里摻透，青天白云

抑或更微小的雜質

不輕易感動，但不忽略眼睛的存在

懷揣一顆飽滿的月亮，再去照亮某座孤暗的空城

心永遠泡在水中，識得人間冷暖

做一個溫情的男子

關心冰冷的事物，在影子上撒鹽

塑造一架潔白的骨魂

哀牢山，當我最后一次走近你

已是隔世的思念，穿過我昔日的病根

在這無數比深秋還深的草芥上，望不見三里之外的城池

亂石里叢生的云彩，請借我一萬條阡陌

抵達遠方，那接在稻穗上的遠古

我要用最古老的方式，熨暖每一顆石頭上的神經

借著先人們的詩句，喚醒一睡千年的鼎鐘

燃一炷香，繞過遍野的林音

在云霧之上，許下半世蒼涼的隱退

萬千思緒，我有無法言喻的痛楚

一陣狂喊，就讓山風蕩成征衣上的冷雨微微

哀牢，你是我沉重的腳步

哀牢，你是我遠行的嘆息，唉嘮

冷空氣

遠離故鄉的人，所有的山都是冷的

水只往低處流，腳也是冷的

其次是手，抓不住地氣

風打四面來，而太陽只從同一個地方出發

抵達黎明。以及黃昏

冬天，只是一個人的事

和房子衣物糧食無關

而冷，冷卻在皮膚之外

更遠的地方

如果有人問起我的名姓

從百家姓里淌出來的支流，我的聲音是山谷里的濤聲給的

在松石的間隙中，盤根錯節，成為獨一無二的密語

我的腳下，仍保留著女媧造人時剩下的黃土

盤古銹棄的斧頭，在南邊的山坡上，砍了上千年的柴

一柱青煙，立起蒼穹，我的血脈曾流過黃河之水

一群魚躍不過龍門，夸父就死在我身體的某個部位

化成山川和草木。傳說中有一棵樹是我祖先的姓氏

后來的后來，才有炎黃子孫和我隱居的部落

依山傍水，刀耕火種，知節氣，認五谷，我也有名有姓

如果你真想知道我是誰，就去看看頭上的天腳下的地

你是誰，我就是誰

（選自《淮風》2014年7月號）

詩觀

從泥土深處創出來的語言和思想，必是生活中最干凈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