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瑤小說的審美意識

摘 要：臺灣著名言情女作家——瓊瑤是一位具有深厚古代文化背景和意蘊的作家，她深受婉約派的詩詞、古代筆記小說和古典戲劇等古典文學的影響，對朦朧唯美、溫情細膩和悲劇主義風格有意或無意的傾心和追逐，她的作品形成了兼具浪漫主義、理想主義和完美主義，獨特而穩定一致的頗具古典文學特征的言情小說創作風格和審美意識，并以此占據了半個世紀有多的言情經典席位。

關鍵詞：瓊瑤 ；審美意識 ；浪漫主義；悲劇意識

[中圖分類號]：I206[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4-0-02

臺灣著名言情女作家——瓊瑤，從上世紀60年代出道至今，一共出版了60多部言情小說作品（計《還珠格格》續集五本在內），她的著作本本暢銷，大部分已被改編成影視作品，部部叫座，最近還因其經典作品“梅花三弄”之一《梅花烙》的改編版權問題引發熱議。在中國當代言情文壇中，不管是上世紀七十、八十年代與瓊瑤同時活躍在港臺的言情作家岑凱倫，林燕妮，亦舒等，還是活躍于九十年代的席絹、于晴、左晴雯、連亞麗等，大部分都隨時代審美變換，仿如曇花一現，流星一閃，紅火幾年之后，逐漸銷聲匿跡，時至今日仍在文壇屹立不倒的似乎只剩下瓊瑤了。近年先后出現的如張小嫻、饒雪漫、七堇年、辛塢夷、郭敬明、顧漫，“言情三才女”——安妮寶貝、安意如、張悅然，“言情四小天后”——藤萍、桐華、匪我思存、寐語者等新一輩言情小說家，雖然也帶來一波波的追捧和熱潮，但是否能如瓊瑤那樣在言情文壇上活躍近半個世紀，暫時就不得而知了。瓊瑤小說憑借獨特的、穩定一致的風格和頗具古典文學特征的審美意識在言情文壇的影響力不容忽視，占據了言情經典的席位。究竟，瓊瑤小說在審美意識上有什么獨特之處呢？

一、忠實貫徹浪漫主義精神

“浪漫主義最根本的特征是按照生活應當有的樣子，理想化地表現社會生活。浪漫主義的核心是理想主義。” 瓊瑤的作品從寫作目的到主題表現、人物性格塑造都頗具理想主義。

（一）寄托了理想主義的寫作理想

瓊瑤作品中塑造的人物大多非常執著與狂熱于自己的理想，如《在水一方》里的盧友文，對文學相當狂熱，曾指天誓地，“一定要寫出像樣的文字來，寫出些可以流傳百世，藏諸名山的作品來。”1雖然最終他失敗了，但仍始終固執地追求寫作理想。在這些人物身上寄托了瓊瑤自身對理想的執著追求。

瓊瑤也常借助筆下的人物傳達她理想主義的寫作目的。如：《寒煙翠》中借陳詠薇表達自己的寫作理想。

“有一天我會寫一本小說。’

‘寫些什么呢？’

‘我還不知道，我想要寫一些很美麗的小說。’

‘不過，人生并不是都很美麗的。’‘也不是都很丑陋的。’

‘但是你得把人生寫的立體化，那么就美丑都得寫到，否則，你只是寫到片面的，不會給人真實感。’

‘大部分的人生都是美麗的，屬于丑陋的只是小部分，我想不必強調那小部分，而可以強調那大部分，因為人有愛美的本能……我希望我將來寫出來的小說，讓人看了像喝了一杯清香的茶，滿心舒暢，而不要有惡心的感覺，像喝貓血那一類的小說。’”2

（二）浪漫主義的愛情觀

浪漫主義“具有強烈的主觀抒情性”，“‘從主體看世界’，往往以自我去熔鑄萬物，以自我表現為己任，因此，浪漫主義的作品往往充滿了豐富的思想和強烈的感情。” 3瓊瑤忠實貫徹浪漫主義精神，在其四十多部作品中孜孜追尋完美的、天長地久的愛情。瓊瑤看來完美的愛情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的，是堅貞、真誠、有始有終的，是不求回報，只求付出的，這是瓊瑤的愛情理想。瓊瑤通過巧妙的情節將理想的愛情描繪出來，刻畫了一個唯美極致的愛情世界。由于從主觀上符合大多數讀者對美好愛情的向往，符合人性追求美好的心理，所以能引起讀者內心深處強烈的共鳴，在精神和心靈上給予讀者追求美的滿足。

（三）塑造完美的人物形象

完美的人物形象塑造是瓊瑤小說理想主義的另一個體現。分析瓊瑤六十幾多部小說的人物形象，作品中的男女主人公的外貌性格都有著很大程度的共性。如：女主人公大約可分為兩類：第一類活潑可愛，愛玩愛笑愛鬧，從不知人間憂愁到經歷一場大變故，最終成熟。這樣的典型有《寒煙翠》的陳詠薇，《海鷗飛處》的楊羽裳，《我是一片云》的段宛露，《一顆紅豆》的夏初蕾等等；另一類則是纖弱型，像古代的仕女，“嫵媚輕柔，古典纖雅，飄然如白云出岫”，4有思想，有深度，才氣橫溢，唐詩宋詞、中外名著無不爛熟于胸，這類女孩是瓊瑤是瓊瑤作品的典型女性形象，也是作者追求的完美形象。瓊瑤以自身的藝術修養和文學功底來美化和理想化這類女孩，并安排優秀的男孩為之傾倒、瘋狂和折服，半自傳體小說《窗外》中江雁容就是這類的典型。此外，還有《幾度夕陽紅》的李夢竹，《在水一方》的杜小雙，《問斜陽》的紀訪竹，《燃燒吧，火鳥》的衛嫣然等等。

男主人公也可粗略分為兩類：一類是儒雅謙和、風度翩翩的佳公子；另一類則是高大帥氣桀驁不馴，渾身充滿著危險細胞的優秀青年。有趣的是，通常這兩類男主角會同時出現，對女主角進行一番驚天動地的爭奪。如《船》中的嘉文和紀遠，《在水一方》中的盧友文和朱詩堯，《我是一片云》中的孟樵和顧友嵐等等。在瓊瑤的筆下，這兩類男孩子優秀而各有優勝之處。追求完美的瓊瑤曾表達過要將這兩類典型合二為一的愿望，如《一顆紅豆》中“梁致中是個吊兒郎當的渾小子……梁致文是個不折不扣的謙謙君子，……，致中粗獷豪邁，致文儒雅謙和。他們兄弟二人，倒真是各有所長！如果把兩個人‘都來打破，用水調和，變成一個’，準是‘標準型’。”5

這些優秀的人物形象趨于完美、理想化，雖然讀者也清楚知道這些人物、這種愛情在現實中很難存在，但由于美是人類共同的追求，瓊瑤小說對理想化的追求往往能激發讀者對美好的、理想化的感情的期望，特別是處于追夢年華的青年男女，所以還是忍不住想去閱讀它，相信它，贊美它，隨它而喜，隨它而悲。

二、濃溢的悲劇意識

瓊瑤每部作品都充滿了濃郁的悲劇意蘊，因此評論界常認為瓊瑤的小說是悲劇，但瓊瑤自己并不承認。“很久以來我就避免寫悲劇！那——對我本身而言是件很殘忍的事。因為我會陷進去。”6瓊瑤的作品在整體基調上與中國傳統的古典戲劇有著共通的地方：在悲的后面，隱約留下一條喜的尾巴——一絲希望。悲劇意蘊主要體現在以下兩方面：

（一）尖銳的矛盾沖突

矛盾沖突是悲劇產生的原因之一。瓊瑤小說中的矛盾沖突的主題是愛情，沖突往往來自愛情的內部或外部。如果沖突來自愛情內部，往往容易解決，即使解決不了，由于是愛情本質存在問題，我們雖會惋惜，但不至遺憾；但瓊瑤小說的矛盾沖突主要來自愛情外部，男女主人公兩情相悅，卻因為外界的壓力而不得不勞燕分飛，黯然神傷，相愛卻不可一起，這才是遺憾所在，悲劇所在。用瓊瑤的話來說，這種悲來自于“她知道自己的命運都只有一項：就是她會死去，她會在感情的饑渴中憔悴致死！”7

外部矛盾沖突主要有兩類：一類是家庭阻力。造成這種矛盾的根本原因是愛，父母對孩子的愛，如《我是一片云》中孟喬所言“媽，你的愛會殺掉我！……，你的愛像個大的蜘蛛網，快讓我掙扎得斷氣了。”父母過度的愛扼殺了自己的孩子追求愛的權利；另一類是道德阻力。中國是一個講究倫理的社會，父子君臣，三綱六常，清清楚楚，不可逾越。這種倫理要求體現在瓊瑤的小說中最常見的就是“朋友夫，不可負”，像《聚散兩依依》；又或者是離婚的男人不可嫁，像《問斜陽》。這些外在的矛盾沖突往往推動情節的發展，激發內在的矛盾。

（二）愛情主題帶有悲劇意蘊

魯迅曾說過：“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這種毀滅具體表現為主人公在沖突中受難、失敗，以至死亡的不幸結局。瓊瑤小說盡管避免涉及死亡，如：《匆匆，太匆匆》、《失火的天堂》、《梅花烙》等。但受難（受愛情的難）是永恒的正題。瓊瑤一方面細膩描寫美好的愛情，另一方面卻將愛情的美好期許“毀滅”給觀眾看。小說的情節走向大多帶著注定的悲劇性，男女主人公均在愛情中受難，他們為愛情而奮斗而掙扎，不管結局是玉石俱焚還是劫后重生，都有揮散不去的悲劇意蘊。好的結局讓你哭著笑，如《幾度夕陽紅》，像《一顆紅豆》，像《聚散兩依依》，不好的結局讓你笑著哭，愛情主題在受難中不斷深化和升華，令故事更為動人和感人。

三、詩情畫意，美的結合

瓊瑤是一位有著很深古典文學造詣的作家，古典詩詞的引用和創作成為她的小說的一大特色。瓊瑤通過巧妙的故事情節設置，并借助詩詞所營造的淡淡哀愁，使作品披上一層古典婉約的輕紗，營造了獨特的愛情意境。

（一）詩意而獨特的書名和人名

瓊瑤每本小說的書名都脫胎于古典詩詞，充滿詩意，脫俗而令人遐想不已。

如： 《幾度夕陽紅》——“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楊慎·明代）

《碧云天》《寒煙翠》——“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蘇幕遮·懷舊》范仲淹·宋代）

《月滿西樓》《卻上心頭》——“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李清照·宋代）

《剪剪風》——“測測清寒剪剪風。”

（《寒食夜》韓偓·晚唐）

《心有千千結》——“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千秋歲 數聲鶗鴂》張先·宋代）

《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夜月一簾幽夢。”

（《八六子》秦觀·宋代）

《在水一方》——“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詩經·國風·秦風》）

《煙鎖重樓》——“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

（《鳳凰臺憶吹簫》李清照·宋代）

瓊瑤小說的主人公，特別是女主公，往往有一個如詩如畫，清新脫俗的名字。如：段宛露，宛如清晨的露珠，清新，閃閃發亮而生氣蓬勃；夏初蕾，夏天枝頭上第一抹新蕾，熱情，浪漫，嬌艷欲滴；何潔聆，一條潔白的小船，溫柔婉約，安靜純白。這些名字都像詩一樣，含蓄而纏綿，有讓人遐想不已的空間。

（二）穿插大量古典詩詞

在小說當中，瓊瑤還穿插了大量的古典詩詞，字里行間柔情似水，佳期如夢，繾綣動人，對渲染環境氣氛，表達人物心情，塑造人物性格，推動情節發展，營造高潮波瀾，深化悲劇主義風格，起到了畫龍點睛，舉足輕重的作用。

瓊瑤是一位具有深厚古代文化背景和意蘊的作家，她深受中國的古代文化影響，尤其是婉約派的詩詞、古代筆記小說和古典戲劇的影響。這種影響體現在她的小說中，直接表現為她對小說朦朧唯美、溫情細膩和悲劇主義風格有意或無意的傾心和追逐，形成了兼具浪漫主義、理想主義和完美主義的，獨特而穩定一致的個人創作風格和審美意識。

注釋：

1.瓊瑤.《在水一方》.北京：作家出版社，1993.56.

2.瓊瑤.《寒煙翠》.北京：作家出版社，1991.93.

3.覃召文、何楚熊、柯漢琳、韓湖初、崔大江，《文學概論》.廣州：華南師范大學中文系文藝理論教研室編著（內部刊物），1997.P172-173.

4.瓊瑤.《問斜陽》. 北京：作家出版社，1993.5.

5.瓊瑤.《一顆紅豆》.北京：作家出版社， 1992.1-2.

6.瓊瑤.《匆匆，太匆匆》.北京：長江文藝出版社，2007.73

7.瓊瑤.《秋歌》.北京：作家出版社， 1993. 117-118.

參考文獻：

[1].劉曉靖，王永.《瓊瑤小說的詩意魅力》[M].湖北：文學教育，2000.

[2].王永林.《瓊瑤言情小說的特色》[M].福建：讀寫天地，2002年9月

[3].朱光潛.美學文學論文集[C].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97.

[4].陳必祥.通俗文學概論[M].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199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