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考《沉淪》《墮落者》中知識分子“苦悶”形象

摘 要：20世紀之初，面對“西勢東漸”的全球大環境，中韓兩國知識分子承擔著雙重任務：一方面他們需要將西方的先進文化引入各自的社會以\"重構\"各自民族的傳統文明，使之獲得新生并延續；另一方面則需要努力化解文化沖突與融合所帶來的各種矛盾。 [1]新舊文明的不可調和，難以挽救的民族危機使中韓知識分子常常陷入孤立無援的挫折與苦悶之中。中國作家郁達夫與韓國作家玄鎮健在各自的作品中，通過刻畫不同的類型人物反映了當時兩國知識分子的處境，塑造了19世紀20年代中韓知識分子“苦悶”像。

關鍵詞：郁達夫；玄鎮健；生的苦悶；性的苦悶；知識分子

作者簡介：范慧杰（1992-），女，河南孟州人，吉林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韓國現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 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4-0-02

郁達夫在《關于小說的話》[2]中，將自己的作品用“生的苦悶、性的苦悶”加以概括。此后，“生的苦悶，性的苦悶”被廣泛地用來形容五四時期的中國文壇。無獨有偶，近代韓國知識分子面對國家主權喪失、被迫淪為日本殖民地的局面及傳統文化不斷受到質疑的現實，整個文壇也被“生的苦悶，性的苦悶”的氛圍所籠罩。最先覺醒的兩國知識分子積極尋找“救國”與“救己”的方法，然而作為 “思想上的巨人”與“行動上的矮子”，他們既無法調和新舊文化的碰撞、也無法救國家于危難，現實與理想的落差使他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悶之中。處于這個特殊時代的中國作家郁達夫和韓國作家玄鎮健，用手中的筆塑造出1920年代知識分子的苦悶形象，并為“逃離苦悶”做出了略有不同的努力。

一.苦悶的社會歷史之源

1920年代中韓文學作品中不約而同地出現了苦悶的知識分子形象。他們深受儒家思想影響，以“治國平天下”為己任，夢想救國于危難、救民于水火，可殘酷的現實與浪漫的理想相碰撞，知識分子處在壓抑與掙扎之間，憤懣于心。追究溯源可說近代中韓兩國國破家亡的時代背景、重視個人訴求的資本主義文化與重視家族倫理秩序的封建思想之間的矛盾導致了他們苦悶之情的產生。具體說來，生存物質壓力與精神壓力導致了知識分子“生的苦悶”；而“性”與道德的矛盾、家長制與婚姻包辦等封建制度使知識分子陷入“性的苦悶”之中。

（一）物質壓力與精神壓力

這一時期中韓知識分子所感到的“生的苦悶”，既有因物質不足而產生的苦悶，更有知識分子對“窮”的主觀精神感受，即他們作為人的羞辱感。比起人物的窮狀，作家更關注于經濟壓迫在人物那里激起的心理反應。《沉淪》最后一節，主人公按捺不住對“性”的渴望第一次到酒館嫖了妓。第二天早上付錢時，妓女的遲遲不接使“他”陷入到妓女“嫌錢少”、看不起中國人的懷疑里。《墮落者》中“我”作為一家之主，需要承擔一個家庭的經濟責任。報社小職員的“薪資”顯然不足家里每月的花銷，對愛情的追求更使“我”經濟拮據程度加深。為在愛人春心面前出手闊綽，我將堂叔留下的手表典當出去，把換來的三十元中二十元給了春心。這些都是窮困潦倒而又時時顧及體面的知識分子心理。

（二）“性”與道德的矛盾

《沉淪》中對性愛大膽而露骨的描寫在中國文壇上掀起了軒然大波。封建社會中處于支配地位的儒家思想，主張對“性”進行壓迫與扼制。“性”為非道德的，“性”即為“穢”。而當時知識分子的留學地日本經過了明治維新，西方的新式文明逐漸代替了原來舊文明的位置，民眾的思想得到了很大的解放，原本羞于提及的“性”，逐漸被人們正面接受。弗洛伊德認為人格由追求性等原始欲望的“本我”、遵循現實原則的“自我”、遵循道德原則的“超我”構成。在中國舊社會中受到壓制的“本我”渡日后雖急于在開放的環境中擺脫“自我”、“超我”的束縛，但仍舊被舊儒學觀念所牽絆。主人公心中的“性苦悶”由此而生。《墮落者》的主人公，也有著類似的“性苦悶”。主人公“我”只有在見到酒家女時心臟才會跳動，“我”渴望通過與妓女們的游樂與對愛情的追逐，逃離現實生活；也渴望通過對“性”這一傳統的禁區的觸碰，進行自己的反抗。然而 “我”去春心家時小心翼翼的瞞著家里與報社同事；與春心交往的過程中更是不斷地懷疑著自己。這表明處在新舊交替時期的知識分子“我”，雖接受了“重視個人價值”的新式文明，可仍舊擺脫不了骨子里封建思想中“性為恥”“家為重”的傳統觀念。可以說近代中韓兩國知識分子的覺醒是“儒家式的不完全覺醒”

（三）封建傳統制度的殘留

家長制和包辦婚姻等傳統封建制度使郁達夫、玄鎮健等知識分子的苦悶愈加難以排解。《沉淪》第三節中，主人公在父親去世后每件事都聽從兄長的安排，甚至將大學專業由文學改成醫學，盡管自己只對文學感興趣。封建制度中的婚姻包辦制度經常被人所詬病。對于接受了西方文明的知識分子來說，同無知愚蠢、只懂得三從四德的農村女子的婚姻是一場災難。主張自由戀愛的郁達夫在《沉淪》中用 “雪”“肥”這兩個字生動形象地刻畫出了主人公喜愛的女性特征。“知識我也不要，名譽我也不要，我只要一個能安慰我體諒我的“心”。一副白熱的心腸！從這一副心腸里生出來的同情！從同情而來的愛情！我所要求的就是愛情！”無奈的是，現實生活中郁達夫因婚姻包辦制度，娶到了既不“雪”“肥”，也不能理解自己的舊式女子孫荃。《墮落者》中主人公的悲慘命運也始于家長制。只為要延續家族的姓氏，“我”作為家族里唯一的男丁被五寸堂叔母所領養，理想因這一突變被迫放棄。回國不久后又因婚姻包辦制度，娶了自己并不喜歡的舊式女子。理想的缺失與愛情的缺離使主人公承受不了精神上的苦惱，為逃避現實在墮落的道路上愈走愈遠。“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對知識分子而言成為了一種奢侈。覺醒了的靈魂在掙扎中漸漸產生了性苦悶。[2]

二.深陷苦悶的“影子式主人公”

《沉淪》與《墮落者》有著極深的自傳體色彩，主人公即是作者的影子。

郁達夫可謂是中國文壇上獨樹一幟的作家。他第一次將浪漫抒情的自傳體寫作方式介紹到中國，為青年提供了排解苦悶的方法。他多次提到，“文學作品都是作者的自敘傳”。[3]《沉淪》中郁達夫描寫了一個留日中國學生“他”的生活。主人公生性敏感多疑，適應不了周圍環境，有各種各樣的心理障礙。在受到日本人輕視、遭遇到社會冰冷現實后，“他”變得更加憂郁與孤獨。為排解內心的苦悶，他轉而開始尋找愛情；愛情不得，轉而追求情欲的瞬間快樂。當“他”發現自己連情欲都不能得到之時，無奈選擇自殺，含恨跳入大海。細讀作品的第三節不難發現，文中主人公的家鄉、家庭情況、赴日留學的原因、成長經歷等內容與郁達夫本人的經歷極為相似。此外，對祖國那“怒其不爭，哀其不幸”之感，日本人蔑視中國留學生之事的感受，主人公與作者有著驚人的相似。

與郁達夫幾近同一時期（1916年）留學日本的韓國作家玄鎮健可以說是韓國近代文學的開山鼻祖之一。韓國文學評論家尹炳魯在著作《憑虛玄鎮健論》中認為玄鎮健的作品大致可以分為三個時期，其中第一時期的作品主要是把身邊知識分子（包括自己）的經歷作為素材進行創作的身邊小說，《墮落者》[4]即為這一時期的代表作。《墮落者》從刻畫主人公“我”的形象出發，透過“我”的方方面面試圖勾勒出殖民地時期韓國知識分子的整體形象。“我”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被迫停止后變得自暴自棄，終日與煙酒、妓女為伴。因這段不羈的生活，“我”開始游離于家庭和社會之外，成為最初自己所厭惡的“不僅毀掉自己的一生，禍及子子孫孫，使自己的家庭破碎，還使民族離散的社會的罪人、人類的罪人。”愛人拋棄“我”之后，僅剩的“愛情”也消失，墮落的生活最終以“我”和妻子雙雙染上性病而落下帷幕。《墮落者》中的主人公與作者玄鎮健也有很多相似之處。主人公“我”因家族父輩中僅剩的男丁5寸堂叔的去世，不得已中斷學業回國，這與1919年玄鎮健結束中國的游離生活回到韓國，被曾任陸軍營官的叔父母領養這一事實十分相似。有些評論家認為主人公“我”任職的那家報社，即為1920年玄鎮健所在的朝鮮日報社。這些內容證明《墮落者》帶有一定的自傳體小說特征。

兩部作品主人公內心所沉積的苦悶，折射出作者內心的苦悶；主人公的話語，反映了作者內心涌動的吶喊、呼號出的聲音。

三.逃脫苦悶，尋求拯救

由于中韓兩國不同的文化背景，在塑造知識分子苦悶的形象時，郁達夫和玄鎮健選擇的方法稍有不同。

中國文化，在于“忍”，因而郁達夫在面對歧視與壓迫時，最初的選擇是避開與他們的交往。可“忍”必定有忍無可忍的一日。通過對民族和社會的劣性的直接批判，郁達夫內心的苦悶才得到了排解。《沉淪》多采用內心獨白的方式，作者直接將自己想要喊出的話語，自己的內心世界，通過主人公的媒介作用，傳達給了讀者。如“祖國啊祖國！我的死都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來吧！你還有許多兒女在那里受苦呢！”這句話表面上表達了作者對祖國母親的“怨”，其實表達的是“深沉的愛”，盼望祖國也能同日本一樣通過改革變得富強與文明。對國家愛與恨的矛盾之情，也為郁達夫不僅在文學世界里同日本進行戰斗，晚年成為一名戰士，親自參加抗日戰爭這件事埋下了伏筆。

韓國固有的文化，是“恨與遺憾”。徘徊于近代性與殖民性之間的知識分子的苦悶形象，因玄鎮健使用的irony的創作方法，變得更加攝人心魄。《墮落者》中，“我”由一個只懂得學習的學生，一步步地學會抽煙、喝酒、嫖娼，在墮落的道路上愈走愈遠；傳統女性妻子原本為了整個家庭的完整，對丈夫嫖娼的事情不加過問，沒想到最終卻推動了家庭的分崩離析；因為愛，情人春心沒有嫌棄“我”的困窘，可最終因“窮”而拋棄了“我”，嫁作他人婦；為延續香火，“我”中斷了學業回國，但國內墮落的生活使“我”和“妻子”染上性病，暗示了香火不能被延續的現實。現實主義作家玄鎮健試著將朝鮮的命運濃縮為一個小知識分子的命運，讓萬千讀者一同來體會這痛苦。

結語

《郁達夫自傳》第一章第一節的標題為“悲劇的出生”，生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中韓兩國知識分子的確是經歷民族近代悲劇的第一代。家族的支撐者、國家的建設者、文化的傳承者，多重身份帶來的不僅僅是多重的責任，還有那郁郁不得志的苦悶。幸好，那個時代里有郁達夫和玄鎮健的存在，他們用自己的文學造詣為當時的知識分子與大眾打開了一扇心靈之窗。

參考文獻：

[1]趙園.艱難的選擇[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6

[2]郁達夫.斷殘集[M].北京：北新書社，1933

[3]郁達夫.郁達夫自傳[M].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1996

[4][韓]玄鎮健.走運的一天[M].首爾：文學─知性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