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歷史的傳奇化書寫

基金項目；2014年度許昌學院校內科研基金項目《莫言小說的文化軟實力研究》，項目編號：2014061

摘 要：莫言的小說以本民族歷史為背景，書寫了數百年來滄桑巨變中的傳奇故事，莫言的家鄉山東省高密縣古屬齊國，物華天寶，人杰地靈，精英文化與民間文化并駕齊驅，后者在民間的思維與社會活動中表現得更加豐富多元，民間歷史文化造就了莫言小說的魔幻現實主義風格，他的《紅高粱》堪稱新歷史主義文學思潮的發端之作，隨后的《豐乳肥臀》、《檀香刑》、《生死疲勞》、《蛙》等進一步體現了新歷史主義文學思潮的發展趨勢。莫言的新歷史小說讓世界重新認識了中國，彰顯了中國文化軟實力，莫言獲諾獎更是中國全球軟實力戰略的成功。

關鍵詞：莫言小說；民族歷史；傳奇；文化軟實力

作者簡介：趙云潔（1976-）：女，漢族，生于黑龍江省伊春市，本科，學士，助理館員，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 I 206. 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4-0-02

巴爾扎克說過，小說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的秘史，小說通過其卓越的敘事功能，將潛隱的、散落的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表現出來，以藝術的手段展示一個民族的生存歷史，表達民族的心路歷程和心靈世界，從而完成對民族心靈史的發掘和書寫。莫言的小說以本民族的戰爭史、建設史、改革史、生育史為背景，書寫了數百年來滄桑巨變中的傳奇故事，莫言以他豐富的想象、汪洋恣肆的語言、強大的敘事能力、異于凡品的獨特構思展現了中華民族歷史的神秘和魅力，從中也可以發現莫言小說所體現的不同尋常的文化軟實力，下面本文即詳細闡述之。

一、民間的民族歷史文化熏陶而成的小說風格

莫言的家鄉山東省高密縣，在地理學的位置上，它是山東半島的扼喉之地，呈三角形踞于山東省著名城市濟南到青島到煙臺中心地帶的一個通衢大道上。高密北望萊州灣，南覷膠州灣，東邊流淌著膠萊河太古河，西邊高懸著峽谷水庫；這里土地肥沃，物產豐饒，江河密布，高粱叢生，百姓善良，民風彪悍，物華天寶，人杰地靈，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莫言在小說中把高密東北鄉建構成了他文學意義上的“家鄉”，他對“家鄉”的評價是“地球上最美麗最丑陋，最超脫最世俗，最圣潔最齷齪，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1]，這種二位一體的評價通過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系列血與火交織燃燒的故事得到了證實，傳奇地體現了民族的魂魄與歷史的精神。

高密古時屬于齊國，“齊文化以廣收博彩、融會貫通、自由奔放、積極進取為特征”[2]，齊文化禮教意識不若儒家的倫理文化那般講究三綱五常，反而是崇尚多元開放的文化形態，廟堂的精英文化與民間口耳相傳的巫術鬼神文化并駕齊驅，后者在民間的思維與社會活動中表現得更加豐富多元，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即是這種民間神秘文化的集中體現，此類民間文化源遠流長，致使齊地人民無論識字與否，幾乎個個會講關于名勝古跡和神仙鬼怪的故事，且出口成章，妙趣橫生，引人入勝，莫言的爺爺奶奶及眾鄉親便是如此，從三皇五帝到明清民國的滄海桑田、朝代更替之間所發生的奇聞軼事，他們都能通過自己的新加工、再創造，如數家珍般地娓娓道來，繪聲繪色，惟妙惟肖。

齊文化的輕靈怪異、大開大合、不拘泥于僵化格局的特點對莫言的小說創作有著深遠的影響，造就了他魔幻現實主義的小說風格。他的小說里有半夜不眠數人頭、摸樹樹抖、居室室冷的殺人狂劊子手趙甲；也有能看出人的動物本相的弱智異人趙小甲；還有裝神弄鬼，靠巫術蠱惑人心的民間起義領袖孫丙——他同時還是一位精通“貓腔”戲曲精湛技藝的民間藝術家，他率眾鄉親反擊欺善凌弱、強修鐵路的德國鬼子，卻誤以為德國人的膝蓋不會彎曲；上官斗也遭遇了酷刑“走鏊子”；司馬庫雖一生戎馬倥傯，但仍逃脫不了被槍斃的命運；黑孩能聽見自然界的各種聲響，看到各種色彩；歷盡苦難的“母親”上官魯氏同七個男人生了九個異父孩子，好不容易把她們拉扯大，可是女兒女婿們卻常常刀兵相見、亂作一團，“母親”唯一的兒子也不爭氣，竟是一個一輩子長不大、戀乳成癖的低能兒；把一生的熱血和激情獻給黨的計劃生育政策的婦產科女醫生“姑姑”在晚年卻害上了青蛙恐懼癥，對自己當年的所作所為心生質疑，要通過供奉泥娃娃才能獲得靈魂的安寧；快意恩仇的“我爺爺”余占鰲在十五歲時就為父血恥，殺死了與母親通奸的胖和尚，若干年后又殺死了單家父子、土匪花脖子等人，而后拉起隊伍當了土匪打家劫舍，終年出沒在高粱地里，但當異族入侵、民族安危之際，“我爺爺”又能率領眾人與侵略者浴血奮戰；“我奶奶”戴鳳蓮雖然曾命賤如一匹騾子被配給了麻風病人單家公子，但她不屈服于命運的安排，而是聽從身體和靈魂的召喚，與“我爺爺”以高粱地為媒相親相愛，并智慧地奪取了單家父子的財產，苦心經營，終于釀成了上好的高粱酒；平日里老實忠厚的羅漢大爺在被日本鬼子脅迫屠夫給自己剝皮割肉時，寧死不屈，罵不絕口，體現了中華男兒的錚錚鐵骨；更有甚者，莫言在小說里細致地演繹了閻王閂、凌遲、檀香刑等慘絕人倫的酷虐刑罰，再現了中國幾千年來統治階級靠刑罰鎮攝民眾的歷史，令人扼腕瞠目……這些極具傳奇色彩的敘事是莫言小說一貫的風格，既充滿浪漫主義色彩，又與現實聯系緊密，堪稱魔幻現實主義。

二、新歷史主義文藝思潮下的莫言的小說

“一九八○年代中期，以《紅高粱家族》為標志，民間敘事開始進入歷史領域，顛覆性地重寫中國近現代歷史，解構了廟堂敘事的意識形態教化功能，草莽性、傳奇性、原始性構成其三大解構策略：草莽英雄成為歷史敘事的主角，從而改變了政黨英雄為主角的敘事；神話與民間傳奇為故事的原型模式，從而改變了黨史內容為故事的原型模式；原始性則體現于人性沖動（如性愛和暴力等）作為情節發展的推動力，從而改變了意識形態教育（如政治學習等）為情節發展的推動力。”[3]這股“新歷史主義文學思潮”構成了當代文學創作的“核心”，莫言的《紅高粱》普遍被認為是新歷史主義文學思潮的發端之作，隨后的《豐乳肥臀》、《檀香刑》、《生死疲勞》、《蛙》等進一步體現了這一思潮的發展趨勢。作為方法論的理論形態的新歷史主義與莫言從中國民間經驗中得出的歷史傳奇論不謀而合，共同影響、推動了莫言的傳奇化的歷史小說創作。

莫言筆下的“歷史”是民間視野下的歷史，常以一個家族的興衰來演繹歷史的變遷，如《紅高粱家族》中“我爺爺”“我奶奶”的愛情是發生在抗日戰爭這段歷史時期的故事，個人的生死悲歡無法擺脫戰亂歷史的左右，“我奶奶”在戰火中犧牲，“我爺爺”和“我父親”在戰火中前仆后繼，卻又與其他各立山頭的抗日武裝互相傾軋；而《生死疲勞》則是以一九四九年以后的農村土改為起點，通過歷史與現實的種種聯系，展現了農村社會的變革風云；《蛙》展示了鄉土中國六十年波瀾壯闊的生育史，折射著我們民族在偉大生存斗爭中所經歷的困難和考驗，呈現了歷史和現實的復雜蒼茫；《檀香刑》以八國聯軍入侵、德國在山東半島強修鐵路與村民發生流血沖突為背景，體現了中華兒女不屈不撓的斗爭精神和堅強意志，其間所展示的酷刑正是中國歷史不可抹煞的一部分；《豐乳肥臀》的故事背景也是遍地英雄的戰爭年代和新中國建設時期，通過書寫上官魯氏一家人的紛亂嘈雜、矛盾對立、流離失所和破敗不堪，映射了近百年來中國革命的血淚歷史。莫言在小說中大量使用傳奇筆法，把歷史作為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濃墨重彩地展示了他的文學思想和藝術世界。

三、對歷史進行傳奇化書寫所彰顯的文化軟實力

1990年美國哈佛大學教授約瑟夫·奈在《衰弱的誤導性隱喻》中提出了“軟實力”這一學術概念，后來他在《軟實力：世界政壇成功之道》中把“軟實力”定義為：是通過吸引、而非強迫或收買的方式來達到自己目的的能力，它源自一個國家的文化、政治觀念和政策的吸引力。莫言“以魔幻現實主義將民間故事、歷史記載和當代社會現實融合在一起”[4]的寫作策略獲得了2012年度諾貝爾文學獎，這是當代中國文學界的一大盛事，它就像一記春雷，不但讓世界注意到中國文學的價值，也讓中國民眾自己注意到中國文學藝術在世界上的價值，這不僅是莫言的成功，也是中國全球軟實力戰略的成功，是中華文化軟實力走向世界的鮮明標志。莫言“站在了超越階級的高度，用同情和悲憫的眼光來關注歷史進程中的人和人的命運”，[5]他在探索中國農民的命運和靈魂時，也觸摸到了歷史的命脈，正是他塑造的栩栩如生的農民群像讓世界重新認識了中國人民，讓世界重新反思、評估中國力量，讓世界對中國性格刮目相看——在紛繁浩蕩的歷史變革中，在戰爭和自然界的災難中，我們的民族生機處處涌動，此消彼長，不可小覷。莫言在歷史與現實契合之間展現民族的堅韌不屈，在苦難和復仇之際譜寫英雄的贊歌，他用最純樸最狂放、最寫實最寫意、最偉大最謙卑、最道德崇高最違背禮教、最順應時代最叛逆不羈的傳奇筆法，挖掘并升騰了一種廣闊而浩瀚的民族精神，彰顯了中華文化的軟實力。

四、結語

莫言的小說作為中國文化輸出的重要組成部分，特色鮮明地向世界展示了中國的文化軟實力。莫言筆下的歷史頗具傳奇色彩，他所選取的題材依然是戰爭、死亡、亂世、英雄等宏大的敘事，但他往往背離了過往小說創作的意識形態，摒棄了“高大全”、“假大空”式的敘事窠臼，而是僅從個人的角度、民間的立場和感性的方式來進行他的歷史敘事，文風活潑自由，率性隨意，給讀者帶來另外一種美的享受。莫言的歷史敘事龐雜細碎，形式不拘一格，常體現出復調式、狂歡化的意識表達。莫言常常把正史材料進行新的虛構、加工和再創作，從而對歷史、社會和人性做出新的闡釋。這種敘事方式更加注重個人的感性經驗和歷史的現場感，更加敢于張揚人類的本性欲望。

參考文獻：

[1]莫言：《紅高粱家族》，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1月版，第2頁

[2]顏炳罡、孟德凱：《齊文化的特征、旨歸與本質—兼論齊、魯、秦文化之異同》[J].《管子學刊》，2003年第1期，第36頁。

[3]陳思和.《“歷史——家族”民間敘事模式的創新嘗試》，選自《說莫言.上》[M]，林建法主編，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85頁。

[4]中國新聞網[EB/OL].（2012-10-11）：http：//www.chinanews.com/gj/2012/10-11/4241567.shtml

[5]莫言：《我的<豐乳肥臀>——在哥倫比亞大學的演講 》，選自《莫言研究資料》[M].楊揚編輯，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5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