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侯嬴緣何自剄

摘 要：侯嬴是《魏公子列傳》中最重要的陪襯人物，他冷靜謹慎、老謀深算，為公子謀劃竊符救趙之計使公子“名冠諸侯”，而后侯嬴北鄉自剄“送”公子。公子留趙十年不敢還魏，這是侯嬴早已經料到的結局，故侯嬴在制定竊符救趙之計時就設定了自剄的安排，侯嬴“士為知己者死”的歸宿，也是信陵君禮賢下士的結果。侯嬴的形象之所以光彩照人，打動人心，不僅是因為他高潔的品性和運籌帷幄的才華，還因為他忠信守諾、不惜自我犧牲的精神。

關鍵詞：《史記》；侯嬴；信陵君；自剄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4-0-02

《魏公子列傳》是《史記》中最精彩的篇章之一，全文飽含深情，精心地刻畫了信陵君仁愛謙和、禮賢下士、從諫如流的形象。侯嬴是《魏公子列傳》中最重要的陪襯人物，先是作為信陵君禮賢下士的對象出場，而后為信陵君獻出竊符救趙之計，最后北鄉自剄。雖然司馬遷對侯嬴的人物形象著墨不多，但是仍將侯嬴胸有經綸，老謀深算的性格特征表現得鮮明生動，呼之欲出。

侯嬴身為“大梁夷門監者”，地位卑賤，但自視很高，不追求名利和地位，他與那種為了個人名利而游說于諸侯國之間的謀士有高下之別。從公子迎侯嬴和侯嬴獻計幾處的細節，足見他不是一般的隱士，而是一位像諸葛亮、姜尚一樣對天下大事了如指掌的人物。當公子駕車迎他時，他對公子進行細致的考驗，方才接受成為公子的座上客；當他獻竊符救趙之計時，也對公子進行了考驗，才審時度勢地獻出良策。

公子與侯生告別時，侯生說：“臣宜從，老不能。請數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北鄉自剄，以送公子。”當竊符救趙的計劃成功之后，司馬遷又一次寫到了侯嬴：“公子與侯生決，至軍，侯生果北鄉自剄。”侯嬴為什么選擇自剄呢？對此大致有以下幾種說法：

1、侯生畏罪說

明代陳懿典《讀史漫筆》中說：“侯生料魏王知公子謀皆夷門擘畫，勢必收而誅之，故寧自殺以為名，正是高處。”[1]即認為竊符救趙之計犯有欺君之罪，魏王定會查知謀劃之人，侯嬴罪責難逃，倒不如主動選擇自剄，落得一個好的名聲。此說有些荒謬。首先，侯嬴獻計救趙保魏，實在是功不可沒，即使因此被誅也不能掩其功，為何自殺就能成就好名聲，被誅就不能呢？其次，竊符救趙是機密之事，侯嬴始終謹慎沉著，獻計時“屏人間語”，信陵君和朱亥定不會泄露，又有誰知是侯嬴所謀呢？若侯嬴真的因老不能同行，恐耽誤救趙的時機，他完全可以離開魏國避禍他國，何須自殺呢？

2、愧殺晉鄙說

此說認為晉鄙是“嚄嘖宿將”，信陵君想到要置晉鄙于死地時，不由泣下，又何況侯嬴親自部署了矯殺晉鄙之事呢？侯嬴內心感到不安，故以死謝罪。明代徐中行在《史記評林》中說：“侯生度為公子竊符，計必殺晉鄙，鄙何辜哉？心必有不忍而不自安者，乃以死謝之耳。不然，誠報公子即死耳；何必數公子行至晉鄙軍日而后自剄也？故程嬰之死，世謂報宣孟，余謂謝杵臼也；侯生之死，世謂報公子，余謂謝晉鄙也。”[2]誠然，晉鄙無辜被殺，侯嬴怎會不歉疚，但認為侯生因此自殺不免牽強。戰國時期被無辜謀殺之人又何止一二，縱然侯生對晉鄙有所愧疚，也不至于自殺謝罪。另外，晉鄙不能理解救趙對于存魏的意義，只是謹守魏王的命令，那他就是一個頑固又不顧大局的人，侯生怎會輕易為他殉葬？侯嬴選擇在公子至晉鄙軍日，而后自剄，是因為他考慮周全，行事縝密。在此之前，若計劃有變，比如魏王突然發現兵符不見或者阻止信陵君出行，侯嬴尚可以出謀劃策。公子抵達晉鄙軍后，在朱亥的協助下，一切一定會按照計劃進行，不再需要侯嬴的幫助，到此他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3、堅定公子決心說

此說認為侯生想通過自剄來打消公子的顧慮，堅定其決心，使竊符救趙行動一舉成功。今人韓兆琦說：“侯生的自剄乃是為了堅定信陵君奪晉鄙軍的決心，是企圖以自己的死來強化信陵君的信念，叫他到時不要手軟。”[3]當提到殺晉鄙時“公子泣”，侯嬴顧慮公子因仁而不忍殺晉鄙，若公子心懷不忍，生死關頭會功虧一簣，故用“公子畏死邪？何泣也？”來反激他，最后以自剄來勉勵他，以堅定信陵君的信念和決心。此說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不免把信陵君看到太過婦人之仁了。公子雖仁，但他能夠廣招門客、兩度大敗秦軍、名冠諸侯，又豈是優柔寡斷之人呢？如果侯生只是為了堅定公子的決心，當面自殺豈不是更壯烈，更能激勵公子？況且信陵君已經竊得兵符，救趙行動如箭在弦上，勢在必發。無論侯生激勵與否，他都得奮然前往。竊符救趙的計策比信陵君之前要“往赴秦軍，與趙俱死”，顯然是上策，謀劃周全，救趙存魏，信陵君又怎會為晉鄙一人而不顧全大局呢？

4、“士為知己者死”

此說認為侯嬴本是夷門看守，后受到信陵君的超常禮遇，侯嬴對信陵君的知遇之恩自然沒齒不忘，故為信陵君謀劃了救趙存魏之計，進而以死來表白自己的一片誠心，故云：“侯生之死，世謂報公子。”此說最為客觀，也比較符合戰國時期“士為知己者死”的俠士作風和精神。但是，北宋張耒認為侯嬴自剄是多此一舉：“以嬴既進朱亥以報魏公子，不自殺未害為信”，他認為侯嬴既已獻計并推薦朱亥，不自殺也足可以報答魏公子而稱得上忠信之士。那么侯生自剄有何意義呢？其實，聯系一下竊符救趙成功后，魏公子的境遇和心態就不難理解侯嬴為何自殺了。

雖然竊符救趙之事從深層意義上對魏國有利，但是公子盜兵符、殺上將終究還是犯了欺君之罪，況且魏王本就”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當公子救趙后名冠諸侯，魏王又怎能容的下公子。宋代蘇轍《古史》說：“魏公子始用侯嬴之計，盜兵符殺晉鄙而奪其軍，擊秦以全趙，成桓文之功矣。然兄弟自是相失，十年不敢還魏，幾無以安身，殆哉！”[4]公子留趙十年，當魏王請公子歸國時，公子還是擔心魏王對自己懷恨在心而不敢回國。正如有客勸說公子所言“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于趙則有功矣，于魏則未為忠臣也”，這個道理侯嬴自然也明白。通過侯嬴在竊符救趙之計中所洞悉的那些細節，如魏王兵符所在、魏王寵信如姬、如姬和信陵君的淵源、晉鄙不會“授公子兵”等，可以看出侯生對天下之事洞若觀火，對大事小情亦了如指掌。那么，在謀劃竊符救趙之計時，侯嬴自然能料到救趙后公子的境遇會是“魏王怒”、“ 公子留趙”。侯嬴與公子告別的時候說“送公子”而不說“謝公子”，其實別有深意。信陵君后來明白竊符救趙“于魏則未為忠臣”，對魏國愧疚，自責，“似若無所容者”。對于公子這種的心態，以侯嬴對人對事的洞察力，是不可能沒有想到的。這就是侯嬴不隨公子去趙的一個重要原因，也是侯嬴選擇自剄的原因。侯嬴選擇自剄是制定竊符救趙之計時就已設定的結局，就如他清楚“公子留趙”一樣，故他北鄉自剄“送”公子。

公子對侯生的賞識和禮遇，換來侯生對公子的形象和利益的處處維護。侯生在出謀劃策時沒有給自己留退路，懷著自我犧牲的信念，心甘情愿地奉獻出了生命。侯嬴為了成就信陵君的好士的名聲，而甘愿被人唾罵；為了協助信陵君完成了千秋偉業，甘愿自剄以報答信陵君的知遇之恩。侯嬴自剄體現了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俠士精神。

侯嬴自剄與司馬遷善于塑造人物的悲劇美和《史記》的悲劇氣氛不無關系。若侯生不北鄉自到，那么這個人物形象將失去悲壯的審美價值而黯然失色。更關鍵是，他的義舉烘托了信陵君能得士、善得士，這與《魏公子列傳》著力刻畫信陵君“仁而下士”的形象，以及作者對魏公子的傾慕之意是相契合的。可以說，侯嬴自剄這一筆可謂是筆曲意深。侯嬴“士為知己者死”的歸宿，也是信陵君禮賢下士的結果。

綜上，侯嬴的形象之所以光彩照人，打動人心，不僅是因為他高潔的品性和運籌帷幄的才華，還因為他忠信守諾、不惜自我犧牲的精神。當然，司馬遷這樣著力刻畫候生，既是為了突出侯生的形象，更是為了表現信陵君的慧眼識才，仁而下士，兩個人物互相烘托映襯，相映生輝。

注釋：

[1]（明）陳懿典：《讀史漫筆》，中華書局1991年，第3頁。

[2]韓兆琦：《史記選注匯評》中州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275頁。

[3]韓兆琦：《史記講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332頁。

[4]周振甫：《史記集評》，重慶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29頁。

參考文獻：

[1]（漢）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2006.

[2]（清）湯諧.史記半解[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

[3]韓兆琦.史記講座 [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