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海和魔鬼的海

我喜歡水母漂。

只要彎下身子，雙手抱住小腿，拱成一個圓，我就能像水母一樣漂在海上。

海浪推著我上上下下，好像睡在媽媽的子宮里。

累了，我就放開手腳，仰躺在海面上，望著天空，想象自己是大海的孩子。

如果不小心睡著了，阿海伯就會一網子把我撈回船上。滿網子的魚腥味里就會傳來一句教訓：“小子，警醒點，你是睡在鯊魚的嘴巴上！”

就像今天，我又從漁網里爬出來。

“我不怕，”我抖了抖身上的水說，“阿旺會保護我！”

“汪！汪！”阿旺努力點頭。

阿海伯哼了一聲，指著不遠處的海：“看到了嗎？那里，左邊、右邊的海水都流得很快，中間一段卻很平靜，看起來是不是很安全？呵，你如果游到那中間去，一下子就會被藏在底下的洋流卷走，十只阿旺也救不了你！”

我吐吐舌頭。

夜晚的風有點冷，漁網晾在甲板上，我的手心卻在冒汗。

“手癢了？”阿海伯指指漁網，點了點頭。

“嘿！”我抓起網子，往大海里一甩。連撒網機都沒我甩得漂亮！

等了好一陣子，我撈回漁網，網里空空的，只有一堆塑料瓶。

阿海伯笑了：“你甩得很漂亮，卻只撈到垃圾，為什么？”

“因為我技術差。”我低下頭。

“不是。”

“因為魚會逃？”

“不是，是因為魚不會亂游。”阿海伯好像在贊美魚：“人有人走的道路，魚也有魚游的道路。

只有找到魚的道路，守在路上，才能捕到魚。”

“魚的道路？在哪里？”我盯著海水。海里又沒有交通標志，魚怎么知道要往哪里游？

“魚的道路，就是潮流。魚順著潮流游，省力不費勁，就像我們騎單車往下坡沖一樣。所以，想

捕魚，就要先找到‘魚路’。”

原來如此。“那……要怎么找到魚路？”

“看月亮嘍！”阿海伯拾起頭，“水流會隨著月亮改變。滿月和弦月的引力不同，海流也不同。有時候，沒有路的地方會突然變成魚的高速公路。像這里，一天就有三次特殊的水流，叫‘流奔’。流奔一出現，漁夫就出征！”

“現在有流奔？”

“沒有。”

“那為什么要出海？”

“因為今天晚上會變天。”阿海伯說。

怎么可能？風是有些涼，云是有些沉，但是海水在月光下，美得像一幅畫呢！

我還在懷疑，風勢忽然轉強，云層壓低，遠方出現閃電，一道雨幕由遠而近急速逼近……海水翻騰起來，好像一只龐然巨獸從冬眠中醒來，在翻身，在咆哮，在試它的利爪……

“快進來！”阿海伯抱起阿旺，大叫著要我跟他鉆進船艙。

我正要躲進去，船身忽然劇烈搖晃起來，忽左忽右，好像拿不定主意，是要往左邊倒下去，還是往右邊栽下去。

我想到一個主意。我抓起桅桿上的繩索，盤在身上。船往右傾，我就蕩到左邊，用力拉：船往左倒，我就蕩到右邊，用力拉。我在和船玩蹺蹺板，和大海比力氣，看誰厲害！

雨水、海水潑得我滿身濕。我不松手，使勁撐住……

好不容易，風雨過去了，海水起起伏伏，月光又灑下來，好像是要為大海重新化妝。

“下次，別跟大海斗氣。”阿海伯罵了我一頓，手卻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

大海又恢復了平靜，靜得好美，好像完全忘了剛才的狂亂。

“要記好，海有兩個面孔——”阿海伯說，“天使的海和魔鬼的海。還有，在大海上，千萬別相信海！有時候，連我的話也別信。”

“為什么？”

“因為……”阿海伯摸摸臉上的疤，“我也會被大海騙。”

回到村子，阿海嬸早就準備好了一大鍋姜湯。

“海有兩個面孔？”阿海嬸聽了我的話，哼了一聲：“哈，何止！至少也有三個！”

“三個？還有哪一個？”我問。

阿海嬸笑一笑，沒回答。

第三個海？我相信。一定是那第三個海帶走了我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