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煙袋

作者簡介：韓兆若，太平洋保險公司高管，曾在報刊雜志發表各類作品300余篇，出版長篇小說《保險公司》、《人在險途》、《險海沉浮》等。

父親活到八十二歲，在九九年初冬走了，至今已整整十五年了！

父親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沒見過什么世面，也沒有多少愛好。

父親不喝酒，基本上聞酒即醉。如有親朋好友來家中做客，父親也會用能盛三錢酒的小“白果盅”倒上半杯，一陪到底。父親一輩子喝的酒加起來，可能也趕不上酒量稍大點人一頓的量。

父親不怎么喝茶。早年的時候，沒有什么紅茶、綠茶、花茶、普洱茶這么多講究，商店里能夠買得到的可能只有如肥皂大小的“茶磚”了。在紅薯都沒得吃的年代，農村人平常是不會花一兩塊錢買在當時看來十分昂貴的“奢侈品”的。但每年春節到來的時候，父親也會買塊“茶磚”鎖在櫥子里，只有親朋好友來了，才舍得拿出來，用小錘子很小心的敲下一小塊放在茶壺里，一喝就是一天。客人走了，家里人也不舍得倒掉，圍坐下來再“享受”老半天，即使茶一點顏色也沒有了。

父親一輩子唯一的愛好可能就是抽煙了。從十幾歲學會抽煙，一直抽到彌留前的最后一兩個月，煙齡差不多有七十年，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老煙民”。

早年抽香煙是城里人的專利，雖然當時村里的供銷社里也有賣香煙的，最貴的“青島”、“金鹿”牌香煙也不過兩三毛錢，“葵花”牌香煙只有九分錢，但在全家人蹶著屁股干一年、還欠生產隊口糧錢的年代，父親斷然不會花兩三毛錢買盒香煙抽的，只有春節時除外。

每年春節到來前，父親都要從供銷社里買上幾盒香煙放著。每當家里來客人時，父親都會把早已準備好的香煙拿出來，很小心地抽出一支遞到客人的手里，自己掏出煙袋，摁上滿滿一煙袋鍋子旱煙，費力地抽著。每當客人從煙盒里抽出香煙遞給父親時，父親總是說：“你抽，你抽，這煙我抽著不救急，一點勁沒有！”

父親抽了一輩子煙，但一輩子也沒有學會用紙卷煙，所以，抽煙一直習慣于用煙袋。

早年村子里有戶人家的院子里種了幾十株毛竹，每當毛竹長起來的時候，父親就會求人家給挑選一兩株適合做煙袋桿的，截好曬干，很小心的放在柜子頂上，以備后用。

父親從不睡懶覺，醒來便起床，坐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摁上滿滿一煙袋鍋子煙，一邊抽著，一邊穿衣服，巴嗒有聲，讓人感覺比吃了肉還香。衣服穿好后，往往再摁上一鍋子，一邊抽著，一邊下地干活。

早年農村晚輩結婚，新媳婦往往都要親手縫制幾個煙袋包，嫁到婆家后，送給比較親近的叔叔、大爺。每當收到晚輩送的煙袋包，父親都要裝上半袋煙，掛在煙桿上，抽煙時，煙袋包隨風飄來飄去，煞是好看。

抽完一袋煙，父親都會往地上磕一下煙袋灰，習慣性地吹一吹煙袋桿，然后把煙袋連同煙袋包一起掛到褲腰上。

無論走到那里，只要一坐下來，父親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煙桿從褲腰上取下來，摁上煙抽上幾口。抽完后習慣性地把煙袋往旁邊一放，走時忘記帶的事情經常發生。所以，父親一輩子不知丟了多少桿煙袋。

等我參加工作找了媳婦后，媳婦外出遇到有賣煙斗的，就花十幾塊錢給父親買了一個“彎脖煙斗”，父親收到后，愛不釋手，嘴里卻說：“花這份子錢干什么？我用煙袋桿就行了！”跟媳婦帶孩子回家看到父親又用“煙袋桿子”，知道父親又把煙斗丟了，第二次回家的時候，又給父親買了一個同樣的煙斗。

父親一輩子都抽三五塊錢一斤的“老旱煙”，“煙油子”格外多，有時候看到“煙油子”把煙袋鍋子都糊住了，就偷偷地給摳得干干凈凈，父親拿起煙袋看了看，什么話也不說，嘴含著空煙袋巴嗒巴嗒地吸幾口。后來明白了，不是父親懶惰，也不是父親沒時間清理“煙油子”，而是覺著沒有“煙油子”的煙，抽起來勁頭小。

父親對兒女要求特別嚴格。哥哥們年輕的時候，即使穿一件稍微有點鮮艷的衣服，父親也會大發雷霆。哥哥十三四歲偷偷學著抽煙，被父親發現后，心想一頓揍是免不了了，可等了很久，也沒有看到父親興師問罪，哥哥們終于明白了，原來父親并不反對孩子們抽煙。

從我記事起，就從沒聽到父親嘆息過，只看到父親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拼命地抽煙來釋放心中的郁悶，在他看來，抽煙就是一種生活！

小時候，我很納悶，為什么父親抽起煙來那樣津津有味？后來，我終于明白了，父親抽煙，品的不僅僅是煙的味道，而是生活的滋味。

父親去世十五年了，我仿佛經常聽到父親抽煙的聲音，吧嗒、吧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