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江湖不如相濡以沫

一

說真的，來春鵬真是個很叫人泄氣的家伙。

瞧瞧人家楊帆同學，就知道來春鵬有多窩囊了。十年前，新來的語文老師布置了作文題目：說說我的優缺點。

作文交上來時，身為課代表的我翻了翻最上面楊帆同學的作文，優點足足有三頁，缺點有一行，而且還寫得如此明目張膽——太謙虛，不太懂得表現自己。

天，這樣叫不懂得表現自己，那來春鵬的答案算什么？分條目把自己的缺點列出，而且逐次展開，以至于戰線拉得太長，讓人覺得他有點像是在寫檢討，而且最后還來一句總結性的結束語——我沒啥優點，需要進步。

也許，他倆又是殊途同歸罷了——謙虛是虛偽的，擺譜似的拿給別人看，所以，我覺得他們倆就是一對自以為聰明的傻瓜。

結果呢？如我預言那樣，放肆的被保送到我們上海最好的大學，虛偽的那個雖然一個勁兒地說自己考得不怎么好，卻也考取了北京一所百年名校。

我覺得他們做人都很失敗，太假不真實。我很真實，所以考了上海一所藝術專校。

" " " " " " " " " " " " " " " " " 二

我覺得愛情不是一場故事就是一場事故。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我很不幸，遭遇一場事故。

某天早上起床，我發現自己的名字被人用紅油漆寫滿整個宿舍大門口，小落，我愛你！署名是：愛你的。

整幢宿舍樓的女生都被這樣的橋段搞得驚呼連連，甚至還有別處女孩子牽了男孩的手，來觀這場視覺和心理上的盛宴。有女孩子一邊艷羨地指指點點，一邊假裝嗔怒，埋怨身邊的男友只會悶騷，搞不出如此轟動的求愛場景。

哪個女孩子不奢求一場放浪形骸的愛情？這場愛情表白差點被登上上海報紙的民生或者新聞版——可惜我在狗仔們到來之前，頂著烈日驕陽蹲在門口被宿舍阿姨監督著鏟掉了那斗大的表白。

那一刻的我，心里有種發狂的沖動和甜蜜。盡管男主角一直沒有現身，我知道，除了楊帆，沒人可以喜歡得這樣肆無忌憚。

楊帆是被慣壞的孩子，小時候是被大人的糖果和無數的獎狀與榮譽包裹，長大了是被女生堆積地追隨。就好像現在，他寫了表白的語言，就抱著胳臂，等著我自動投懷送抱，感恩戴德般去謝謝他的垂青。

當年張愛玲決絕地寫信給胡蘭成說，我是不愛你了的，因為你已不愛我。那樣卓絕的女子，也有低著眉的樣子，而楊帆呢，他這樣寫，我愛你，因為你愛我。連愛情都如此飛揚跋扈，可是為什么他以如此之高的姿態，卻一箭射穿我心中秘密的靶心呢？想來是每個不諳情事的女孩子都渴盼一場招搖的愛情吧！

" nbsp; " " " " " " " " " " " " " "三

大一的時候，楊帆發來辯論會請柬，結果我逃了無聊的理論課，帶著一杯和路雪去看他。他在辯論賽上的表現，簡直是口若懸河，目中無人，把對方緊緊相逼。那一刻他的招搖，似乎幻化成為光環，惹得臺下的女生們癡迷般地笑靨如花，一片歡呼。我亦有點眩暈，好半天才發現，手里的冰激凌全化了，一滴滴掉在手心，像我快要融化的心。

可是我老是記掛著那個要求不斷進步的來春鵬，盡管他的謙虛一度讓我認為很虛偽，但是有人說和姿態夠低的人在一起，不用擔心會摔得很慘。我覺得這說法充滿人生哲理。

于是，我揣著做家教的積蓄坐車一路晃到北京，來春鵬在車站等我，春天來得猶猶豫豫，我卻陡然被北京的冷意驚住了。他從懷里拿出一袋牛奶遞給我，奶是溫的，我的心也由涼轉暖了。

當他背著相機，從初開放的桃花樹下鉆出來時，我沒提防吃了一驚，什么時候起，這個看似木訥不善表達的男生，變成一個翩翩的白衣少年了呢？我自顧發著呆，閃光燈很亮突然閃了我的眼。我見過他手里的那款相機，佳能最新款單反數碼再配長焦鏡頭，少于兩萬塊絕對拿不下。

我問他怎么會有那么多錢買單反，就在我滿懷期待地憧憬著他能給我一個驚喜的答案時，他卻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打工賺了點錢，又跟同學借了些，終于買了下來。

看，他總是個讓人很泄氣的家伙。楊帆一場高校辯論賽巡回可以賺上千塊，可是可憐的來春鵬同學只能靠著打零工去賺錢。

" " " " " " " " " 四

在看到刷了滿地的“小落，我愛你！”時，我去找了楊帆，把手放在他的手心，看到他稍帶訝異的表情，我卻只顧把頭埋進了他的胸膛。

我和楊帆異常顯擺地出雙入對——這符合他的性格。假期中，我們就像兩只招搖的孔雀，一輪接一輪地參加同學聚會。我突然覺得我像個被免費參觀的動物。有天杠頭同學喝高了，他拍著楊帆的肩膀說，你小子終于得手了啊，得，不就是一千塊嗎？兄弟說話算話，輸得起。

楊帆來不及堵住他的嘴，我卻電光石火地從只言片語中揣摩出整個故事的輪廓。這樣的故事只在小說里看到，沒想到一直把它們當故事看的我，這次卻成了故事的主角。我回頭走掉，不想留下眼淚的痕跡。

楊帆的電話跟著過來，我摁掉，再摁掉，最后它從手里飛出去，在馬路上一路翻滾。一輛小車開過來，準確無誤地碾過了它。

手機躺在馬路中央。我清楚地知道，手機壞了，愛情死了，我在風口里找了個電話打給來春鵬，不到十分鐘，他出現了，二話沒說，找了個角落就把手機拆得支離破碎，屏幕碎了，他接著擺弄了一下，說走吧，我帶你去配一個。

我說你還會修啥，他說，沒啥，修不好，瞎修。

幫我釘好書柜的他說，釘不好，瞎弄。幫我連夜寫好了科目論文，他說沒啥，瞎寫。

我想了想，撲哧笑了起來。心里卻裂開一道口子，有裂痕的心，他也可以胡亂瞎修把它修好嗎？

" " " " " " " " " "五

來春鵬來跟我道別，他說要到印度去看看，那里有當今世界上最尖端的軟件技術。我沒反應過來，可是卻突然感覺心里像是有什么遺失了一般，空空落落。原來他存放在我心里的，不只是502，還有一種碰碰就發酵的酸。我問他去多久，他說不知道，我說你青春的尾巴都快踩不住了，還到處跑什么啊，他說反正留不住了，不如割了吧。

早上我頂著黑眼圈去飛機場送他，我知道他是要走得更遠的，當年，他就走得最遠。莊子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多么偉大的先知啊，與其干耗著，不如各自找水活得更滋潤。

我不該堵住他的水路，只是將來，誰來幫我修那些隨便修修就可以恢復如初的東西呢？

臨別之際，他留給我一張車票，邊緣很舊了，行程是上海到北京。我認出這票，是我當年的任性。我沒有送他離開，我怕我帶著縫隙的心會裂成峽谷。

車票上面手寫著博客地址。點開了，名字叫寫給小落。

我從不知道來春鵬還有這樣的一面，他做了四年的學生會主席，自己籌款辦了一個徒步協會，不到畢業，他就周轉到了資金，辦了一個軟件開發工作室。他買單反數碼相機的錢也是如此而來。

他的攝影作品拿了全國大學生比賽一等獎，我看見我站在那張獲獎的照片上，被捕捉到的神情，若有所思，意境非凡，可是拍的時候，他卻一個勁兒地說拍得不好拍得不好。

他說，我要足夠優秀，才能和你的完美并肩齊行。我不知道，原來他連文采都這樣深藏不露。

他說自己唯一一次出格的舉動是，在我的宿舍門口用紅油漆寫下了，小落，我愛你。而我卻投奔進了別人的懷抱。可是他仍舊不死心，所以畢業后，他放棄了正蒸蒸日上的工作室業務，回到這個有小落的城市。

博主在主頁上說，我們家鄉有句老話，叫做“悶雞子啄白米”，翻譯成普通話意思就是，不愛出聲的狡猾的老母雞，它們埋頭一個勁地吃到的，都是好米。

我留言問博主，我是好米？

我殷切地盼望著，希望有道門，可以喊聲芝麻開門，然后一切答案就呼之欲出。

可是，我心知，拿著鑰匙的男子，此刻正興高采烈地奔向異國風情。

翌日我戴著大墨鏡出門，突然有個人跳出來攔住去路，小落，你哭過了？

我驚得墨鏡都掉胸上了，那個本應該在異國尋歡作樂的家伙，此刻很認真地站在我面前點頭，他說傻小落啊，我怎么會舍得離開你啊？你這樣的一粒米，需要很努力很用力，才能吃到啊。

我有點語無倫次，那你去機場做什么？他嘿嘿笑著說，我接人去了。我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為了掩飾，只好對著他深深鞠了個躬，謝謝你愛我這粒好米。

來春鵬搓著手笑得很靦腆，他的樣子，像一個老農民，他一如既往地謙虛而虛偽地說，嘿嘿，沒啥，愛得不好，瞎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