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財經作家這個群體里,吳曉波可以說是一個理想化的存在。上世紀90年代,吳曉波靠投資房產完成了最初的財富積累,1998年擲重金在千島湖買下一座小島更是成為新聞。2005年,他創辦「藍獅子財經出版中心」,經營至今已成為原創財經出版領域的代表公司。他時不時出現在各類演講、會議、論壇現場,與企業家、讀者、媒體暢談財經話題。與此同時,他仍保持著每年寫作一本書的效率。盡管要做的事情如此之多,吳曉波卻覺得自己一點兒也不忙,早晨不早起,晚上不工作,每年還有兩個月的度假時間。活得如此從容,他到底有什么秘訣?
吳曉波把自己定義為「記者型財經作家」,他認為每個人寫作的出發點不同,而他是從事實出發的。他現在仍然會親自做很多采訪,有時候企業出版中心要做的案例引起了他的興趣,他就會主動參與。
財經作家的創業實踐
杭州,下城區,紹興路。從吳曉波的辦公室窗戶望出去,風景十分宜人,緊挨著辦公樓是一個公園,有著秀氣的綠地和湖面。一條不太寬的人工河,靜靜地從不遠處流過。按照風水學的說法,這是典型的「聚財之地」。吳曉波的藍獅子文化創意有限公司搬到這里已經兩年了。
在接手藍獅子之前,吳曉波是中國最知名的財經作家之一,《大敗局》 《激蕩三十年》等代表作無疑是中國原創財經圖書的經典。「藍獅子」起初是傳媒巨頭貝塔斯曼公司與中國幾位新銳財經作家包括吳曉波共同打造的財經圖書品牌。2005年,貝塔斯曼決定把中國地區的圖書業務剝離,吳曉波覺得挺有興趣,就接了過來。他說自己并沒想過轉型為企業家, 「只是想做一個10~12個人的公司。」但做著做著,就超出了當初的計劃,業務部門越來越多,員工也增加到了目前的近200人。
「財經出版中心」 是藍獅子最早成立的部門,只負責內容的策劃和制造,將傳統渠道、印刷、出版等工作交給其他合作的出版機構。另外,貝塔斯曼曾經名噪一時的書友會業務,也成為吳曉波成立「藍獅子讀書會」的靈感。讀書會針對商業人士的閱讀需求,每月選取數本圖書寄送給會員,每年為會員舉辦超百場名家講座。出版中心是前端的內容制造商,讀書會是后端渠道和面對消費者的一個平臺。和傳統出版公司相比,這樣的運作模式沒有資產壓力,可以專注于內容的深耕細作。
藍獅子沒有趕上傳統出版業最好的時代,閱讀習慣的變化對出版業提出了新的要求。藍獅子選擇了 「專業化」,只做財經圖書,并且只做原創圖書,差異化發展。吳曉波表示,每個出版公司的情況不一樣,選擇的路也會不一樣,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一定要「變」。
藍獅子有一句口號:「只與最好的財經閱讀有關。」300多位優秀的簽約作家是藍獅子圖書質量的保證。《阿里巴巴: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的作者鄭作時,《沸騰十五年——中國互聯網:1995-2009》的作者林軍,《微革命:微小的創新顛覆世界》的作者金錯刀,《與商業明星一起旅行》的作者李翔等等,都是藍獅子旗下極具號召力的財經作家。
除了圖書出版中心和讀書會,這幾年藍獅子順應形勢,陸續成立了幾個新業務部門。其中「市場中心/講師資源部」為企業、政府提供名家講壇整體服務方案,2009年至今為全國大型銀行、地產企業、商學院、政府部門等舉辦各類論壇、沙龍、講堂300多場。「數字閱讀服務」提供內容再造、宣傳銷售、運營服務。「企業出版服務」為阿里巴巴、TCL、7天連鎖酒店等企業提供出版服務,出版了《X光下看騰訊》《鷹的重生:TCL追夢三十年1981-2011》《從不競爭》等圖書。「智慧獅」以智能移動終端(智能手機、平板電腦以及未來的可穿戴設備等)為主要平臺,打造針對企業全體員工自我操練、智慧互生和自我顯現的APP軟件。藍獅子已從原創財經出版機構,發展成商業閱讀服務平臺。
不做「快公司」
理論和實際永遠存在差距,即便是吳曉波這樣的「創業導師」也不能例外。在做藍獅子的過程中,吳曉波也遇到過沒想到的情況。他笑言:「沒做企業的時候覺得自己啥都懂,做了企業才發現自己不懂的太多。」
藍獅子讀書會作為公司創辦時的兩大業務部門之一,至今已有約1萬1千名會員。但它并沒有給公司帶來多少收益,直到今年才剛剛開始盈利。吳曉波告訴我們:「讀書會的會員續約率達到99%,說明這個需求還是很大的。但是讀書會的成長性不高,毛利率很低。三年前定下的銷售目標,三年后我們做到了,但是我們發現沒有盈利反而還虧損了。因為書價、渠道成本、市場營銷成本都增加了,但是會員卻很難接受會籍價格提高。」
所以去年公司做了個決定,藍獅子讀書會主要在長三角地區發展,先把這個地區做好再說。吳曉波預計,三年之內讀書會都不會走出這個范圍。
東方不亮西方亮,藍獅子的數字化轉型很及時。數字閱讀服務和「智慧獅」是藍獅子目前增長最快的兩個部門。智慧獅還處在投入期,是藍獅子目前唯一不盈利的部門,但吳曉波預計,明年這個部門的盈利就會超過其他四個部門的總和。
「但話說回來,如果沒有傳統出版部門,新部門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他補充道。
在吳曉波的定義里,藍獅子不是一個特別快的公司,追求穩健發展。他說:「我覺得藍獅子還算是一個成功的出版公司,2005年到現在從來沒有虧損過,目前的凈利潤率可以達到20%~25%,對于文化公司來說很不容易了。但是跟互聯網公司比起來,就沒有那么耀眼,這是行業決定的。」
很多人覺得藍獅子如果在北京或上海,應該會發展得更好,但是這些年做下來,吳曉波覺得在杭州也挺好。「杭州沒那么多跳槽的機會,所以藍獅子的團隊非常穩定。我鼓勵他們買房子,買了房子就安定下來了。藍獅子有一個基金,為員工提供一定金額的免息貸款,這樣他們買房子就會容易一點。」說到這里,吳曉波臉上有一種陰謀得逞的壞笑。
做企業讓吳曉波投入了很多精力,如果沒有這個公司,他認為自己每年能多出100天左右的時間,可以更集中精力寫書。但另一方面,藍獅子也給他帶來很多接觸企業的機會,讓他始終和企業保持非常近的距離。盡管早已不做財經記者這個職業,但吳曉波始終認為做財經記者很好,可以永遠沖在一線。如果僅僅做一個學者,其實和一線離得很遠,產業中發生了什么根本不知道。
吳曉波把自己定義為「記者型財經作家」,他認為每個人寫作的出發點不同,而他是從事實出發的。他現在仍然會親自做很多采訪,有時候企業出版中心要做的案例引起了他的興趣,他就會主動參與,比如TCL和施耐德的案例。采訪企業這么多年,吳曉波仍然對此充滿興趣: 「我現在會去采訪,一定是因為這個企業有我的知識盲點。比如他們做了一件很牛的事,我就很想知道他們是怎么做到的。」
寫作是件美好的事
我們問吳曉波,做企業和寫書哪個收入更多,他回答:「做企業肯定比寫書賺錢,寫書賺不了什么錢。一本書印150萬冊,我能拿到的版稅也就150萬。財經作家主要的收入來自演講和咨詢,但我覺得演講太辛苦,我又不愛做咨詢。」
吳曉波寫書,是因為他喜歡寫。
每年大概有100天左右的時間,吳曉波會在早上9點起床,9點半坐在電腦前開始寫作,中午用1個半小時吃飯休息,然后寫到下午5點半。「從我的收入來講,我已經不需要這樣了,我之所以愿意這樣做,是因為我很享受這個過程。我覺得寫作、思考對我來說是很美好的事。」吳曉波說。如果一個企業家,每天坐在辦公室里覺得很不開心,吳曉波會建議他不要做了。不開心,說明他不喜歡、不適合這個工作。吳曉波覺得,沒錢的時候,做不喜歡的事是沒辦法,有錢了就沒必要了。人生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可以做。
從1990年到2003年,吳曉波在新華社浙江分社做了13年財經記者。在那里,文章中每一個數字都必須有出處,這也成為吳曉波日后寫作的標準。在《大敗局》出版后,很多人擔心書里寫到的企業家會找吳曉波麻煩,但他自己毫不擔心,因為他寫的全是事實。
吳曉波笑言,寫了這么多年財經圖書、財經評論,別的事都不會做了。「前年有朋友忽悠我,要給我一大筆錢,讓我寫個關于‘商戰’的電影劇本,我也很興奮地打算試一試。結果寫了兩個星期,我發現寫不了,我沒有虛構故事的能力。朋友勸我勇敢一點,突破自己,但我現在還是做不到。」
吳曉波喜歡用數據說話,他覺得這樣直接明了。他說自己原來是學文科的,學文科的人很容易被細節迷惑。聽故事容易感動,寫文章也喜歡描寫細節。這是很好的寫作技巧和品質,但問題是,不注重數據,看到的只是表象真實,與內在真實存在差距。所以這十幾二十年來,他越來越迷戀數據,對數據的記憶力遠遠超過文字。
熟悉吳曉波著作的人可能會發現,他不同時期的文風有著明顯的區別。他形容說,寫《大敗局》的時候,他的文風就像個野孩子,非常魯莽。但《大敗局》成功也是這個原因。到了《激蕩三十年》,是一種非常密集的寫作,一個章節兩萬字,這對于財經圖書是非常少見的。一個章節的內容非常豐富,讀者就像走進一個細節的叢林。那是他精力最旺盛的時期。「人生如果能在恰當的時間做恰當的事,其實是很幸福的,所以寫《激蕩三十年》的過程我很幸福。」吳曉波說。
去年吳曉波出版了《歷代經濟變革得失》一書,文風又變得不同。他說:「年輕人講話是不由分說的,年齡大了以后就會變得拖沓,一個道理反復地講。但這是人生自然的過程,我打算坦然接受。」現在的吳曉波更為自己活著,比如他計劃寫一本《企業家與中國社會》,僅僅是因為覺得這對他來說是個問題,沒有想清楚,所以寫下來。至于讀者喜不喜歡,已經不重要了。
吳曉波心里很清楚,他這些年寫過的書,其實大部分都已經沒人看了,財經是一個太速朽的東西。不過他2010年寫的《大敗局》,現在每年還能印3萬~4萬冊,這是讓他挺高興的一件事。大部分的書則慢慢被遺忘了,「時間以它的方式來證明一些價值。」
不和企業家交朋友
很多人猜想,吳曉波從事財經寫作多年,一定有很多企業家朋友。然而事情并非如此。吳曉波表示,他的工作是描寫企業家這個階層,所以沒辦法和他們成為私交很好的朋友,也沒辦法和他們做生意。只有這樣才能保持獨立性,說自己該說的話。「當然,我對他們很友善,企業家這個階層總體來講還是進步的階層。我不仇富,因為我也很富。」說到這里他笑了,「所以我很早以前就覺得錢很重要,要變得很有錢。」
他建議,年輕的財經作者要保持獨立,就要努力賺錢。他當年是靠買房子,現在可能不是投資房產的好時機了,但一定有其他的賺錢方式。如果沒有特別大的野心,只想過上體面的生活,在市郊買得起別墅,市中心買得起一兩百平米的大房子,一個男人奮斗十年應該完全做得到。
吳曉波透露,他和馬云、王石、馬化騰、柳傳志、丁磊都認識很多年了,但是都很少見面。見了面也不談工作,因為彼此知道的也差不了多少。除非是寫作企業案例需要采訪。他今年要寫《騰訊傳》,和馬化騰也沒見幾面,但他采訪了騰訊VP(副總裁)以上級別的所有高管,一共80多人。他自信地說:「估計馬化騰知道的細節都沒我多。」
「所以,跟企業家打哈哈,混在一起,變成朋友,一起吃喝嫖賭,這些我覺得都沒必要。」吳曉波表示。
吳曉波回憶說,剛開始做記者其實挺不容易的,采訪對象通常都比自己年長很多,不把他這樣的年輕人放在眼里,而他就要努力去證明自己。《大敗局》走紅之后,這種情況才被改變。吳曉波覺得,其實人都有傾訴欲,企業家也一樣。后來有的采訪他甚至不用提問,對方會滔滔不絕地跟他說很多。
這些年里,吳曉波見證了很多企業家從默默無名到成為傳奇的過程,很多事情當時并不在意,事后回想才覺得別有深意。只不過在這個行業的時間太長了,所以掌握了大量資料。
2002年,吳曉波出版了《非常營銷》,盛大購買了600本,從老總陳天橋到基層員工都在看,還寫讀書筆記。《非常營銷》的內容是關于娃哈哈集團在全國的營銷布局。陳天橋從這本書里學到一個詞「聯銷體」,這個詞是吳曉波發明的,意思是讓廠家和渠道形成利益關系。后來陳天橋據此創造了盛大的「點卡模式」,通過網吧銷售點卡。2004年盛大上市,2005年陳天橋成為中國首富。
2011年,有一次吳曉波去深圳開會,遇到雷軍,那是他第一次見雷軍。當時小米手機剛上市,雷軍拿著一部小米手機不停地給他介紹。吳曉波不了解手機,也沒當回事,沒想到后來小米會那么火。「他還問我覺得《喬布斯傳》能賣多少本,我說大概100萬冊吧,他不同意,他說‘我覺得能賣600萬冊,我就買了5000本送人。現在回頭想想,他那個時候對喬布斯有一種瘋狂的熱愛,后來他就變成‘雷布斯’了。」吳曉波笑著說。
前一陣子吳曉波參加了一個活動,在坐的有三個「80后」,一個做樂視的,一個做途家網的,一個做人人貸的。可能五年以前他們根本不在人們的視野里,而現在他們出現在中國最頂級的企業家圈子里。吳曉波說:「這就是時間的積累,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時間管理很重要
能從容不迫地處理好各種事情,是因為吳曉波是一個很會「時間管理」的人。比如他跟助理說,一年幫他安排的商業活動或公共活動不能超過50場,去年是48場,今年大約50場。他雙休日一般不在杭州,都在各地參加活動。去各大城市,他也會順便掌握一些當地的財經數據。再比如他每年必須寫一本書,所以得保證每年有100天左右待在家里。另外吳曉波每年有兩個月左右的休假時間,他告訴我們「過幾天我就去瑞士看巴塞爾鐘表展。」
吳曉波認為,時間管理非常重要,并且跨度越大越有效。比如他今年寫《騰訊傳》2011年就定好了,已經做了兩年多的調研。明年寫《大敗局3》,后年寫《企業家與中國社會》,大后年的選題也已經開始策劃。他寫一本書從有想法到動筆寫需要大約兩年的準備期,需要大量的閱讀、調研和做筆記。他覺得寫書急不來,所以就慢慢寫好了。這幾年唯一曾給他帶來焦慮的就是寫專欄,經常被編輯催稿,所以現在很少寫了。
吳曉波透露,他的生活節奏很慢,習慣睡懶覺,晚上不工作。喜歡打麻將、看電影、看韓劇,基本上有點分量的影片他都不會錯過。通常在下午5點半完成一天的寫作之后,他會去樓下的健身房鍛煉1個小時,以便保證自己能夠穿「只適合沒有啤酒肚的男士」的Giorgio Armani西裝。
近幾年吳曉波更是樂得清閑,把企業管理權更多地交給年輕人。開會的時候他發表意見都是以「我建議」「我認為」開頭,如果年輕人說「不對」,吳曉波也不會堅持。他說:「遇到1965年之前出生的企業家跟我說‘吳老師,我要轉型!’,我就跟他們說不要轉了,交給年輕人去做吧,年輕人可能比我們做得更好。」
如果你來藍獅子參觀,很容易就能感受到這里舒適、放松的氛圍,工位不是標準化冷冰冰的,而是擺著不少植物、公仔等私人物品,各具個性。專門辟有休閑區,咖啡機、自動購物機一應俱全。在我們拍攝的過程中,甚至有員工帶來的狗過來湊熱鬧……吳曉波的辦公室里,最吸引眼球的就是大量的他和太太、女兒在一起的照片,這讓他的辦公室顯得格外溫馨。
家人在吳曉波的心里始終是排在第一位的。他給我們講了個故事:2001年達能集團收購樂百氏,他陪著何伯權去美國。何伯權的女兒當時在加拿大讀書,他們在海關等她來。等待的時候看見一位父親,把幾歲大的女兒抱起來給海關工作人員看。何伯權馬上眼淚就掉下來了,他說:「我都不記得我女兒這么小的時候長什么樣,也沒有抱過她。」后來他女兒跑過來,吳曉波一看,就跟他說:「老何,這個年紀不歸你抱了,歸別的男人抱了。」這事對吳曉波刺激挺大的,他下決心一定要看著女兒長大,經常和她在一起。吳曉波習慣晚上不工作、不應酬也有這個原因。
1990年,吳曉波放棄保送復旦大學研究生的好機會,追隨女友也就是現在的太太來到杭州。在功成名就之后,也有不少人建議他移居一線城市,但吳曉波舍不得杭州。他說:「我的家人和朋友都在這里。我覺得生活比工作重要得多,工作無非就是謀生。我運氣好,趕上財經寫作受到關注,我的寫作方式又恰好被大眾接受。如果沒有這一切,我還是會安心地在這里享受生活。」
很多人猜想,吳曉波從事財經寫作多年,一定有很多企業家朋友。然而事情并非如此。吳曉波表示,他的工作是描寫企業家這個階層,所以沒辦法和他們成為私交很好的朋友,也沒辦法和他們做生意。只有這樣才能保持獨立性,說自己該說的話。
如果你來藍獅子參觀,很容易就能感受到這里舒適、放松的氛圍,工位不是標準化冷冰冰的,而是擺著不少植物、公仔等私人物品,各具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