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羅前期的小說寫得磨磨嘰嘰,她晚年的小說更精彩。《兒戲》是她76歲之作,不知有幾人這把年紀還能寫出這樣的小說。這是一篇要看兩遍以上的小說。不僅僅因為小說內容耐人咀嚼,更在于敘述結構的精致。小說開始于事件發生之后,而結束恰在罪惡的現場。所有那些初看起來無關緊要的細節,只有在讀到小說最后一刻之后的重新回味中,才會顯示出它們的必要和意味深長。門羅不動聲色地講述了兩個孩子懵懂時的殘忍和之后陰影中的一生,一時的兒戲竟然讓一生如此殘酷,而不會因為成年后的懺悔而一筆勾銷。這對于我們面對歷史與現實是多么有意義。在她的小說里,罪惡之后的人性之光,并不虛妄地閃耀于脫胎換骨式的升華,而只是在漫長的心理折磨和銘記不忘中若隱若現。這才是門羅小說真正的魅力所在。
弗娜!她怎么會在這兒?
那肯定是個星期五,營期只剩下兩天了。結果來了一隊“特殊生”和我們分享這最后的周末。人不多,總共二十來個,不都來自我們市,也有從周邊城鎮來的。事實上,就在莎琳想要把消息通報給我的時候,汽笛響了,輔導員阿瓦跳上板凳,給我們講話。
她說,她知道我們都會盡我們所能地歡迎這些新營客的。她還告訴我們,他們都帶了自己的帳篷,有自己的輔導員。但他們會和我們一起吃飯,游泳,玩游戲,也一起參加“清晨閑談”。阿瓦用我們熟悉的那種既警告又帶譴責的口氣說,她確信我們都會把這當作一個交新朋友的好機會。
支起帳篷,把這些新來的營客安頓下來,花了不少時間。有些孩子顯然對這一切毫無興趣,漫步而去,需要輔導員喊叫著把他們抓回來。因為是我們的休息時間,我們拿出剛從糖果店買來的巧克力棒、甘草條,或是太妃糖,躺在床上,看著他們找樂。
莎琳不停地說:“想想吧,她在這兒。我真沒法相信。你覺得她是跟蹤你來的嗎?”
“可能吧。”我回答。
“你以為我總能像剛才那樣把你藏起來嗎?”在糖果店里的時候,我縮起頭,讓莎琳把我和成群結隊走進來的特殊生間隔開。我瞥了一眼就從背影辨別出了弗娜。那是她萎靡不振的蛇一樣的頭。
“我們應該想辦法把你偽裝起來。”根據我講的,莎琳似乎以為弗娜會主動騷擾我。
這也沒錯,只不過弗娜的騷擾更細膩,難以形容。莎琳愛怎么想就怎么想吧,這樣更刺激。
靠著莎琳和我精心設計的遮遮掩掩,弗娜沒有立刻發現我,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她還暈乎乎的,和大部分特殊生一樣,還沒搞清楚自己來這里做什么。不久,他們就在沙灘的遠端,開始他們的游泳課了。
晚餐,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我們唱——我們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我們越在一起越開心。然后,他們就被分散開了,插到我們中間。他們都帶有名簽。坐在我對面的叫瑪麗·艾倫什么的,不是我們市的。我還沒時間慶幸,就看見弗娜正坐在旁邊的桌子上。她比周圍的人都高,正在飯前感恩祈禱。我們坐在同一排,所以吃飯的時候,她看不見我。
她是他們中間最高的,不過也不算太高,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她不怎么顯眼。這可能是因為去年,我躥個兒了,而她則完全沒有長。
飯后,起身收拾盤子時,我一直低著頭,根本沒朝她那邊看,但我知道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她看出我了,臉頰松弛地微微笑著,嗓子里發出奇怪的呵笑聲。
“她看見你了。”莎琳說,“別看!別看!我會擋住你的。走啊,繼續走。”
“她過來了嗎?”
“沒有。她只是站在那兒,只是盯著你看。”
“笑你嗎?”
“就算是吧。”
“我沒法看她,我惡心。”
剩下的一天半真是折磨。雖然事實上弗娜根本沒有靠近過我們,莎琳和我還是不停提到這個詞,“折磨”,聽起來那么成年,有法律的味道。我們一直小心盯防,好像我們在被人跟蹤。我們試圖掌握弗娜的行蹤,莎琳向我報告她的姿態和表情。莎琳告訴我說“行,她現在發現不了”的時候,我倒也冒險看過她兩次。
這種時候,弗娜都看起來略為沮喪、郁悶,或是迷惑,可能她和大部分特殊生一樣,隨意漫游,不太明白自己身處何地,意欲何為。有幾個或是晃悠進了沙灘后面懸崖山上的樹林,或沿著沙子路走向高速公路,已經惹起了不少大呼小叫。這之后,我們開了個會,輔導員要我們所有人都幫助照看這些新朋友,因為他們不像我們對此地這么熟悉。莎琳還是繼續向我報告弗娜的種種狡猾、邪惡的表情,她威脅性的目光。可能莎琳是對的,可能弗娜在莎琳——我的新朋友兼保鏢,一個陌生人——身上看到了一切已經改變莫測的跡象,而這讓她怒目而視,當然我自己并沒有看見。
“你從沒跟我提到過她的手。”莎琳說。
“她的手怎么了?”
“她有我見過的最長的手指。她隨便就可以繞住你的脖子,掐死你。她做得到。要是晚上和她睡一個帳篷,不可怕嗎?”
我說,是啊,太可怕了。
那個最后的周末,變化來了。營隊里彌漫著一種異樣的感覺。不過改變是潛移默化的。還是到點了就照常敲鑼叫我們吃飯,食物既沒變好也沒變壞。然后是休息時間,玩游戲,游泳。糖果店照舊,“閑談”時段到了的時候,我們還和以前一樣被聚到一處。但躁動和心不在焉的氣氛不斷生長。甚至連輔導員們也一樣,千篇一律的訓斥或鼓勵從她們舌尖溜走了,她們會盯著你愣一會兒,仿佛正在回想她們以前都是怎么說的。而這一切似乎都是隨著特殊生的到來而開始的。他們的出現改變了整個營隊。之前,我們是一個真正的營隊,各種規定、限制和娛樂都被嚴格地設計好,就如同學校或孩童生活里的任何部分一樣。但之后,從一些小小不言的方面開始,一切都慢慢松懈了,一切不過是臨時的表演。
這是否是因為我們看著特殊生,心想如果他們也能當營客,那么營客便真沒什么好當的了?部分原因是這樣的。但另外也是因為馬上一切就要結束,所有的常規就要被打破,父母會接我們回家,繼續我們過去的生活。輔導員們也會變回普通人,有的連老師都不是。我們生活在一個即將分崩離析的舞臺上,所有這兩周內手舞足蹈的友誼、敵意和爭斗也都會隨即而去。
沒人說得清,但一種懈怠、厭惡、煩躁之情在我們之間彌散,甚至連天氣也反映出這種情緒。雖然實際情況未必如此,但在我們的印象里,過去兩周每天都是陽光明媚。而現在,星期天早上,天氣變了。當我們做“戶外祈禱”時,烏云密布。溫度沒變——可能還升高了呢——空氣中有暴雨將至的消息,卻又那樣沉靜消寂。輔導員,甚至附近城鎮來的牧師們,都不時抬起頭,警惕地看著天空。
就落了幾滴雨,再沒別的了。一直到祈禱結束,暴雨也沒下起來。云疏散開來,雖然不足以保證會出太陽,但我們最后一次游泳不會被取消了。游泳過后不再會有午餐,早飯后,廚房就關了。糖果店的售貨窗也不會開了。十二點一過,父母們就會陸陸續續來接我們回家,也會有大巴把特殊生接走。我們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床單扯了下來,那又濕又冷的粗糙的棕毯子也被疊好放在帆布床的床角。即使有我們的存在,邊說笑,邊換泳衣,宿舍營房也顯得陰沉灰暗。
沙灘也一樣。感覺沙子沒有平時多,好多石子兒。昏暗的沙子,水看起來也很冷,不過實際倒還暖和。反正我們對游泳的熱情已經冷了下來,大部分人不過是毫無目的地蹚著水。游泳輔導員波琳和一個負責特殊生的中年婦女,沖我們拍著手喊:“快來呀,你們等什么呢?這可是夏天最后的機會了。”
善泳的孩子平時總會最先沖出去,一直游到木筏為止。即使是那些游泳僅僅是還說得過去的孩子——比如莎琳和我——也都要游到水中的木筏,至少一次,然后游回來,以便證明我們最少能在深水中游幾米。波琳一般都會先游出去,在深水區等著,看誰出了麻煩好去幫忙,并確保所有人都游過了。不過這天,游的人很少,波琳鼓勵了幾句后,便在木筏旁邊和幾個忠實地游過去的小孩開玩笑。我們大部分人在淺水區撲騰,游上幾米,就站住了,互相潑水玩,或者折過身,玩“死人漂”,好像大家誰也不愿再費力游泳了。管特殊生的女人站的地方,水還沒到她膝蓋——大部分特殊生也一樣,都沒游進過膝深的水里——她穿了帶花紋的泳裙,上半部分根本就沒濕。她彎腰擊水,笑著對他們說:“多好玩呀。”
莎琳和我在的地方,水可能就到我們胸口。我們屬于瞎胡鬧的那群,玩“死人漂”,一會兒仰泳一會兒蛙泳地拍著水花,沒人管我們。我們試著看我們能在水下睜眼睜多長時間。我們偷偷溜到對方身后,躥到對方后背上。周圍好多孩子也都一樣,尖叫著,大笑著。
這時,一些父母和接營客的人已經來了,他們沒時間等,所以要把他們的小孩從水里叫出來。結果是叫來叫去,令人迷惑。我剛把莎琳推進水里,她濕漉漉地冒出來,噴著水花說:“看!看!”我看見弗娜正朝我們走過來。她戴著淡藍色的塑膠泳帽,一邊笑著,一邊用她的長手指拍著水,仿佛她對我的占有權瞬間恢復了。
湖面上的摩托艇不應該靠近我們營區,否則摩托艇掀起的波浪就會影響到我們游泳。但那個最后的早晨,那個星期日的早晨,兩艘摩托艇開始比賽,繞著圈子,離我們越來越近。雖然還沒近到木筏的地方,但已經足以掀起水浪,攪得木筏搖搖晃晃。波琳厲聲譴責,但在摩托艇的噪音中,開船的人是不會聽到的。他們掀起了一波大浪,朝著岸邊滾來,我們這些在淺水里的孩子們要么跳起來躲開,要么被掀翻在水里。
莎琳和我都沒站穩,背沖著木筏,看著弗娜向我們走來。我們站的地方,水差不多到我們的腋窩。我們聽見波琳的喊聲時,正好被水浪掀起來,又摔下去。和其他孩子一樣,我們也先是嚇得尖叫,重新站住后,又興奮不已。后面的水浪不大,我們迎頭頂住了。
我們摔倒的時候,弗娜跌跌撞撞地靠近過來。我們站起來,滿臉淌著水,甩著胳膊的時候,她卻翻在水里。到處都是尖叫、歡鬧,那些沒有趕上第一次大浪的人,假裝被后面的小浪掀倒。弗娜的頭沒有冒出水面,不過她并非靜止不動,而是很悠閑地轉動,輕柔地像一只水里的水母。莎琳和我用手按住她,按在她的塑膠泳帽上。
這可能只是一個意外。我們正試圖重新找到平衡,所以就抓住了旁邊這個大的塑膠物體,沒意識到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我們在做什么。這我想過的。我想我們會被原諒的。小孩子嘛,又受到了驚嚇。真是這樣嗎?剛開始,是這樣的。我們都沒看對方,也沒有決定要做什么。但對于我們接下來做的,我們是有意識的。說是有意的,是因為當弗娜的頭像個煮餃子一樣試圖浮出水面的時候,我和莎琳的目光相遇了。如果說弗娜頭以下的部分在水中只不過是愚蠢地亂動的話,她的頭是知道該在哪兒的。要不是她塑膠泳帽上澀澀的凸起花紋的話,我們可能會抓不住她的。她泳帽那乏味的淺藍色歷歷在目,但我永遠也不明白上面花紋的形狀——是魚,美人魚,還是花——它隆起的褶皺深深陷進我的掌心。
莎琳和我看著對方,而沒有向下看我們的手正在做什么。她睜大了眼睛,神情喜悅,我猜我也一樣。
我們的邪惡勝利了,但我想我們那時并沒有覺得自己邪惡,而是覺得我們只不過是在做自己該做的——神奇啊——仿佛那是我們生命的制高點,我們的本性的高潮。
整個過程可能不過兩分鐘。或是三分鐘?一分半?雖然不能說惱人的烏云就是在那時散開的,但反正是什么時候——可能是摩托艇臨近的時候,波琳尖叫的時候,或是第一波大浪打過來的時候——太陽出來了,沙灘上冒出了越來越多的家長。有人叫我們都別鬧了,都從水里出來。對于這個夏天,對于那些住的地方離湖或市立泳池很遠的人來說,游期結束了。私人泳池只在電影畫報里有。
我說過,我記不起是和莎琳如何分別,又如何鉆進父母的車里的了。因為那些不重要。那個年齡,事情說結束就結束。
我確信我們從沒說過什么“別告訴別人”之類的套話,那既沒必要,也是對相互的侮辱。
我能想象不安的來臨。有小孩丟了涼鞋,有個最小的孩子被浪打得眼睛進了沙子,大哭不已。肯定也有小孩吐了,或是因為在水中玩得太烈,或是因為家長來了太興奮,也可能是因為糖果吞噬得太快。而在騷動之中是焦慮,有人找不到了。
“誰?”
“一個特殊生。”
“哦,媽的。還能是誰!”
負責特殊生的女人穿著帶花紋的泳衣跑來跑去,粗臂粗腿上奶油凍一樣的肉搖擺不定。她狂叫著,一股哭腔。
有人去樹林里找,沿著小徑,喊她的名字。
“那個小孩叫什么?”
“弗娜。”
“等會兒。”
“怎么了?”
“那邊水里是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