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視力

住四十八號院那陣，隔壁吳哥一家，令我難以忘懷。

一排紅磚格子式的簡易房，喘息在兩棟高樓間，每格十平方米，還隔出個小廚房。我和妻子剛調北京，沒房，她向單位借來這么一格。

搬家具那天，是個周末，吳哥一家三口伸長脖子來看新鄰居。吳哥又高又黑又帥，像個明星；謝大姐又矮又胖，架一副近視眼鏡，鏡片大圈壓小圈幾乎看不到她的眼睛了；還有比他媽高出一截的小帥哥吳雙，小眼鏡，上初一。一家人沖我們微笑。

立柜進門時，吳哥還過來搭了一把手。一切妥當了。吳哥就招呼我，來啦！像我們早已約好了做鄰居。

來了。我說，以后多多關照。

鄰里之間，有事知會一聲。吳哥挺爽快。

放一張雙人床，兩個分體窄立柜，兩個高圓凳和一臺電視，屋內幾乎沒空間了。當時我想，隔壁吳哥家怎么擺放的呢？

大夏天，又都是擁擠的空間，不好意思往人家家里跑。謝大姐幾乎鐵將軍一般把守在門外，成天坐在小凳上，手里總搗騰著什么，沒注意看。何況每次進出門，她那雙高度近視鏡片就在我臉上掃來掃去。

有一天下班回來，我見妻子坐在門口與謝大姐聊天。見了我，謝大姐那雙高度近視鏡片直直地望著我，還笑。

妻子回來傳話，說謝大姐夸我，說我跟吳哥年輕的時候一樣帥。說到這話，我倒有了疑問，那吳哥娶她，倒是瞎了眼。

妻子馬上不高興了，糾正道，謝大姐讓我看過照片了，她年輕時很漂亮的，她是得了糖尿病后才發體成這樣的。

原來是這樣。

妻子說，別看謝大姐，挺幸福的。吳哥很愛她，她生病之后，為了讓她少生氣，硬是離開郊區的老宅，自己出來租房住，吳哥靠一輛三輪車，不僅養活一家人，還要掙錢給她看病。

原以為吳哥蹬著三輪車，只是一早一晚接送吳雙上學呢，難怪吳哥白天幾乎不在家，原來他是拉活兒去了。

再看到吳哥，我就主動招呼他了。吳哥有時在路上或者大院門外碰到我，也主動跟我打招呼了。

門前有幾棵樹，樹下有一塊空地，還有一個露天水龍頭，也有一條排水溝。謝大姐早在那兒放了一個大紅盆和幾把小凳。許多時候，她在那兒洗衣服或者洗菜。

每當我上下班，她會那么直直地望著我，微笑從她那副高度的近視片周圍擴散開來，有的時候她會招呼我，回來啦。

那天周末，我剛起床，聽見謝大姐說“回來啦”，朝窗外一看，見吳哥拉了一車各種蔬菜回來。剛一轉身，聽到了敲門聲。我打開門，見吳哥抱了一大包菜，說，給你們的。

妻子跑過來問，吳哥，怎么了？

只見謝大姐在一旁直笑。原來，吳哥的老鄉是城管，一早抄了早市，小商販們扔了蔬菜水果就跑，據說每回都收幾大卡車。城管老鄉知道吳哥的不易，硬往三輪車塞菜。吳哥無法推辭，就想到鄰居了。

是個冬天，吳哥照樣出去拉活兒。謝大姐請我們上她家看照片。鄰居了半年多，我才真正看到鄰居家的空間，收拾擺放得很整齊。里面的大間，擺放著兩張床，一張稍窄的雙人床，一張單人床，中間隔了一塊壓木板。而兩張床的上面，都是大箱子。布置十分溫馨。

幾個大影集里，全是謝大姐和吳哥年輕時候的照片。的確是個大美人兒，與眼前的謝大姐，真是天壤之別。

吳哥也非常帥，當然，現在更帥。我說。

謝大姐就羞澀地笑了。

我看見謝大姐離這么近，看人時眼睛還是直直的。我問，謝大姐，你的眼睛到底多少度？

謝大姐微笑道，八百多度，視力還在下降。

回頭妻子告訴我，糖尿病，對視力影響非常大。

可是我每次看到的謝大姐，卻總是微笑著的。那雙大圈套小圈的鏡片后，溢滿了深情、陽光，充滿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