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林白在《婦女閑聊錄》中對“記錄體”的使用,一方面以極端的姿態還原了生活本身,展現出了作家試圖突破純文學,從自己的小世界中突圍的努力。另一方面,它也率先匯入了有愈演愈烈之勢的底層文學的潮流而成為底層文學創作中具有代表性與突破性的一部作品。
關鍵詞:婦女閑聊錄;先鋒;文體創新 ;底層文學
作者簡介:趙婷婷(1991-),女,江蘇常州溧陽人,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36-0-02
一
2004年,林白的《婦女閑聊錄》高票獲得“第四屆華語傳媒文學大獎”的“年度小說家”獎。這部被林白稱為“記錄體長篇小說”的文本,一經發行便引起了文學界乃至知識界的極大關注。究其原因,很大一部分就在于林白開創性的小說形式試驗,也就是將口述實錄的形式引入小說創作的文體創新。
《婦女閑聊錄》由木珍講述的五卷,再加上林白與湖北各地遇見的婦女的閑聊構成的“另卷”,一共構成了六個大片段,218個小段。卷一“回家過年”講述了王榨村民的生活環境和生活方式。卷二“從小到大記得的事”是木珍回憶她所經歷的一些往事。卷三“王榨(人與事)”記錄了王榨村的一些村中軼事。卷四“王榨(風俗與事物)”詳述了王榨獨特的風土人情。卷五“現在”是木珍講述其從鄉村轉移到大城市后經歷的生活以及去看望在城市打工的兒子的經歷。“另卷”記述的是湖北各地農婦的閑聊。敘述視角則由林白的敘述為主,穿插以農婦的自述,區別于前5卷的單一的農婦敘述視角。值得注意的另一點是,整部文本基本上保留了木珍的湖北方言,甚至“在多處地方放棄了語義的準確性,用發音相近的字代替。”[1]223
通過以上對文本結構的概述,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其在小說文體方面的創新:片段無序的文本結構與鄂東浠水方言的幾乎“照搬”顛覆了傳統小說敘事所注重的整體性與審美性。林白以“閑聊錄”這種獨特的寫作方式對傳統的敘述模式提出了質疑與挑戰:難道“只有完整的、有頭有尾的、有呼應、有高潮的東西才是好的,整體性高于一切,碎片微不足道,而我們只能在這樣一種陰影籠罩下寫作?”[2]而對于方言的使用,她認為這些“粗糙、拖沓、重復、單調,同時也生動樸素,眉飛色舞”的“民間語言”是“人的聲音和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沒有受到文人更多的傷害。”[3]由此,林白進一步對傳統的文學觀,或是許多批評家詬病的所謂“文學性”提出了質疑:“文學是不是只有一種呢?該由誰來裁定呢?又由誰來規范呢?高于生活可以,等于生活或低于生活是不是也可以呢?”[4]
事實上,對小說文體的關注和探索自80年代起就已開始,擺脫了“文學工具論”的作家們在西方現代主義思想的影響下,關注點開始回歸到文學本身,《婦女閑聊錄》就明顯受到了后現代主義思潮、口述歷史與報告文學的影響。甚至可以說,除卻林白對文本進行整理加工的幅度大于一篇嚴格意義上的史學口述外,這部文本就是一部標準的“口述實錄”。兩者的區別僅在于口述實錄是有目的的問答,而閑聊是沒有主題和計劃的表達,且在文本中,林白只記錄了木珍的語言,而將自己的交談隱逸。但是盡管如此,我們依舊可以看到閑聊背后隱現的“作者”:五卷不同的話題,應該是林白提前設計好了的。這規定了木珍講述的內容和方向;同時她將木珍的敘述按照自己的需要進行取舍和編排, 對過度口語化的語句進行書面整理,文本呈現給我們的木珍的閑聊其實也是林白想呈現給我們的。因此,林白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但的確是借鑒了口述實錄的方法,對小說文體進行了突破性的嘗試。
探索隱藏在文體創新背后的作家的創作意圖和思維方式,比僅僅關注于表層的形式創新更為重要。那么,林白為何如此執著于對最原汁原味的生活的展示?事實上,這與林白是一個一直沉浸于自己內心世界的作家密切相關,越是這樣一個個人化的作家,當她發現外面的廣闊天地時,她的震驚感就越是強烈。這是一種相反相成的關系:“多年來我把自己隔絕在世界之外,內心黑暗陰冷,充滿焦慮和不安,對他人強烈不信任。”“我不知道,忽然有一天我會聽見別人的聲音,……把我帶到一個遼闊光明的世界,使我重新感到山河日月,千湖浩蕩。”[5]因此,對于林白來說,《婦女閑聊錄》的誕生具有極大的個人偶然性,這部文本是林白對曾經封閉的自己的一種自我拯救,“它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我的性格,使我體會到生活的快樂。”[6]但是,當我們把這部作品放到文學史發展的歷史脈絡中來看時,我們就可以發現這部作品產生的必然性。
二
20世紀80年代以來,文學開始“向內轉”,作家們沉浸于對“純文學”的追求而逐漸與思想界脫離,“‘專業主義’導致的‘冷漠美學’讓‘人民的故事’不再進入書寫者的視野,整個世界‘內化’或‘縮小’為個人的情感生活。”[7]這也是80年代許多作家紛紛進行文體創新的一個重要背景。另一方面,一些有識之士意識到了文學之路越走越窄的危險,伴隨著90年代知識界的“人文精神大討論”與對“純文學”觀念的反思,現實主義的人文關懷重新得到呼吁。2004年,隨著雜志《天涯》 發起的一系列“底層與關于底層的表述”的專題討論,“底層文學”作為對純文學反思與對農村重新關注的結果而漸漸形成一股潮流。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2008年,林白《婦女閑聊錄》的誕生便具有了耐人尋味的深刻意義。一方面,它以極端的姿態還原生活本身,展現出了作家試圖突破純文學,從自己的小世界中突圍的努力。另一方面,它也率先匯入了有愈演愈烈之勢的底層文學的潮流而成為底層文學創作中具有代表性與突破性的一部作品。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林白的這部作品具有真正的先鋒性,相比起其他作家對于文體的探索是一種努力將文學“向上”的努力,林白此次的文體創新則是出自于“向下”的努力——真正地沉入生活。
自底層文學誕生之初,“底層能否被表述”的問題就得到了評論界的熱烈討論。一方面,“從清末改制到改革開放后的百年間,農民階級的經濟資本、政治資本和文化資本幾乎流失殆盡;農民階級賴以發言的革命話語、階級話語和道德話語在現代性話語面前統統失效。”[8]另一方面,很多圈禁在都市書齋里的作家,他們所了解的中國的農民和農村都是從二手資料中獲取的,并不真實,即使是農民出身的作家,也由于遠離農村生活而不能捕捉到當下鮮活的農村現場。農民陷入了集體失語的狀態。如此而言,作家就會陷入“底層無法被表述”的焦慮之中:站在底層的立場說話就沒有意義了嗎?我們就不需要底層文學了嗎?但事實上,一個有責任心的作家,只有立足于廣闊的現實社會,為人民發出最及時、最急切的呼聲,其創作才是最有意義的。我們無法不能要求一部作品完全真實,我們只能要求它在多大程度上接近于真實。由此,“底層如何讓被表述”的問題轉化成“我們如何表述底層”的問題。在后一個問題上,文學界又出現了新的爭論。許多作家將底層敘事僅僅作為一種敘事策略,一味地渲染苦難而失去了藝術的真實性。究其原因,是“作家并沒有從本體愿望出發與底層寫作對象形成一種真誠的同構關系,無法從寫作對象那里獲取感同身受的真實體驗。”[9]
而《婦女閑聊錄》在實現底層自我表述與表述的真實性方面,都具有革命性的意義。首先,林白作為一個遠離鄉村生活的作家,她沒有憑借媒體提供的經驗與自己的想象去描繪鄉村,而是選擇直接從作品中隱退,把話語權完全交給了木珍,從而盡可能能夠最真實地傳達出底層農民的聲音。《婦女閑聊錄》使我們注意到,在底層仍無法被真正言說的今天,語錄體的方式在成功展現一個相對真實的底層世界時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林白的這部作品令人震撼之處不僅在于其創新的文體,更在于其為我們打開“觀看世界的一個新的視角,展開了一片我們非常陌生的生活真實”。從來都沒有這樣一部作品,從外出的打工,村與村之間的械斗,偏方的使用,各種各樣菜的做法都如此事無巨細地陳列出來,每一個小片段湊在一起,就像一個多棱鏡從各個側面反映了農村的生活。同時,這也揭示出了我們的傳統文學和媒體一直都在有意或無意地引導、制造著歪曲和遺忘的真相:它們采用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制造出特定的農村和農民形象,而制造出的這些印象已經潛移默化地植入人們的腦海。這導致許多人帶著一種先入為主的概念框架去看待底層,而對其中許多顯而易見的事實習焉不察,這種有意識的遺忘就顯得相當可怕。從這個角度來看,忠實的口述實錄在反映真相方面的價值更為突出。
三
文學史事實告訴我們,先鋒性的實驗總會帶來回溯與中衡,林白在“記錄體”上的極致嘗試表現出了作家企圖突破自囈式的獨語狀態而重新回到現實生活中的努力。可以說,正是“恰逢”這樣的文學史背景,才成就了《婦女閑聊錄》。因此,《婦女閑聊錄》的出現無比絢爛卻也只能是曇花一現。但無論是在思想還是在文學發展史上,我們都必須承認《婦女閑聊錄》里程碑式的地位和意義。
參考文獻:
[3][5]林白.低于大地:關于《婦女閑聊錄》[J].當代作家評論,2005(1):48-49.
[1]林白. 婦女閑聊錄[M].北京:新星出版社,2008.
[2] 林白.生命熱情何在:與我創作有關的一些詞[J].當代作家評論,2005(4):59-63.
[4] 林宋瑜.從《一個人的戰爭》到《婦女閑聊錄》[J].藝術評論,2007(3):19~21.
[6] 蔡翔.專業主義和新意識形態:對當代文學史的另一種思考角度[J].當代作家評論,2004(2):28-43.
[7][10]新浪讀書:關注中國農村婦女:暨《婦女閑聊錄》座談會實錄[EB/OL].(2005-07-21)[2014-8-20]. http://book.sina.com.cn/author/subject/2005-07-21/2033187133.shtml.
[8] 孫國亮.從主體生成論的視角詮釋鄉土文學發聲的困境[J].上海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3) :67-80.
[9] 李保平.不要為底層寫作“編故事”[N].文藝報,2007-11-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