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現代社會背景下的媒介景觀圖

基金項目：本文系2013年河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美國作家唐·德里羅小說中的媒介文化研究”的階段研究成果（項目批準號：HB13WX010）

摘 要：《白噪音》是美國后現代文學最具經典性的代表作之一，也是作者德里羅對美國當代社會文化的書寫與復制，其對媒介文化的關注與再現涉及社會中個體意識及身份的構建、消費主義、技術理性等多個層面。社會個體通過與媒介影像的“看”和“被看”來建構自我意識和身份。媒介手段通過刺激消費欲望，在觀念上建立起一種消費行為與快樂體驗之間的聯系，為現代人構筑了一個異化的狂歡世界。本文試對此進行探討。

關鍵詞：《白噪音》；德里羅；媒介文化

作者簡介：劉含穎（1980-），女，河北保定人，河北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文學碩士。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36-0-03

美國當代小說家唐·德里羅自1960年發表第一部短篇小說《約旦河》以來，迄今已發表十余部長篇小說、五部劇作以及諸多短篇小說和散文，并曾經多次獲得如哥根哈姆獎、美國藝術和文學科學院文學獎等聲望極高的文學獎項，在學術界享有極高的聲譽，被譽為杰出的“后現代派小說家”和“20世紀的狄更斯”。在其眾多作品中，發表與1985年的小說《白噪音》使他聲名鵲起，也是其文學創作過程的一個標志性的轉折。德里羅研究者馬克·奧斯蒂恩把《白噪音》稱作“美國死亡之書”（The American Book of the Dead）。在這部糅合著后現代主義、消費主義、唯技術理性批判、生態災難、家庭倫理和犯罪心理等多重復雜主題的作品中，以廣播、電視、電影、報刊、廣告等媒介形式為主體的媒介文化，從多元化的角度透視、折射著美國當代社會的各種文化現象。西方傳播學巨匠馬歇爾·麥克盧漢在他引發整個西方強烈沖擊波的著作《理解媒介》一書中指出，“媒介即信息”、“媒介是技術的延伸”、“媒介是人的延伸”。在他之前，人們普遍認為媒介僅僅是形式，僅是信息的載體，是消極的、靜態的。而麥氏認為媒介不但對其所傳達信息具有能動的反作用，決定著信息的清晰度和結構方式，媒介本身亦傳達信息與內容。在特定情況下，媒介形式帶給受眾的刺激，甚至會遠超它所承載的具體內容，繼而引發各種社會文化現象的發生及嬗變。媒介既能折射社會生活、書寫文化歷史，又能動參與社會文化構建的特性引起了德里羅對媒介文化的關注和思考，其后現代主義力作《白噪音》無疑是梳理其媒介文化理論的一個絕佳的切入點。

一、媒介文化與后現代社會中個體意識及身份的構建

法國心理學家拉康以其鏡像階段論（mirror phase）等學說聞名西方乃至全世界。拉康認為人在嬰兒期有一個神秘的“鏡像階段”，由此嬰兒的自我和自我意識才開始出現。把一面鏡子至于嬰兒面前，嬰兒首先認為鏡子里的是他人，確立了一種“自我”與“他人”之間的對立。只有當嬰兒意識到了鏡子里的他人是誰，才能確立自己的身份，即“他人”的目光是嬰兒建構“自我”的一面鏡子。在他人的目光中，嬰兒將鏡像內化成想象中的“自我”。

在社會層面，拉康的鏡像理論揭示了社會主體在“看”與“被看”的過程中，即在雙向的看的過程中，構建主體的意識與身份。

后現代社會是一個充斥著電影、電視、電話、數字、口語、漫畫等“冷媒介”，由書籍、報刊、廣播、照片等構成的“熱媒介”以及互聯網等新型媒介的媒介社會，媒介技術的發展已經使社會成為一個以影像為中心的社會，在這樣一個到處充滿了“看”和“被看”的凝視的世界中，主體的意識與身份在“看”與“被看”中得以確立并不斷調整。

德里羅在小說《白噪音》中，秉持他所信奉的“發現日常性中的光輝”（to find a kind of radiance in dailiness）的宗旨，詳細地描述了美國當代媒介社會中日常生活的視覺化呈現，揭示了在媒介影像主導的社會中，媒介對個體身份和意識建構的影響。

根據麥克盧漢的理論，“數”的功能是延伸觸覺，我們總是能夠體會到一種“數字增值的快感”[1]P147。在歐洲人看來，“美國像是一個抽象數字的國土，數字在這里有了自己獨立的存在”[1]P151，這也許是看中數字和價格的發達工業文化的一種回聲。處于發達工業社會中的個體也就在數字編織的鏡像中來定義、構建自己的意識和身份。小說中，主人公杰克去銀行自動柜員機上核查自己的存款，“我插進信用卡，輸入密碼，鍵入我的要求。經過長時間的文件搜索和煩人的計算，屏幕上終于出現了數字。一陣陣解脫和感激的暖流通過我全身。這個數字賜福于我的生活。我感覺到它的支持和贊同。…我體驗到某種深深的個人價值已經被證實和肯定”[2]P50。主人公杰克正是通過數字的魔力鏡像來肯定自身的個人價值。

相較于數字，電視媒介無疑更具有影響力和穿透力，也在更深、更廣的層面影響著社會個體。上世紀40年代以來，電視在美國家庭中得到普及，其自身的包容性、家居性使它無孔不入地進入到大眾生活的私人空間和公共空間，逐漸成為人們的一種生活方式。小說中，杰克的妻子芭比特定下規矩，每個星期五的晚上，全家六口人要坐在一起看電視，這成為了一大經典的美國場景。電視已經成為了家庭的一個成員，成為了個體了解世界的主要方式，“對許多人來說，世界上只有兩個地方：他們生活的地方和電視機給他們看的地方”[2]P73。電視發揮著權威的作用，當你有不知道或不懂的事情時，就可以求教于電視。小說中的毒氣泄漏災難事件發生后，人們到達安全地區之后的第一反應不是關注周遭事態的發展，而是第一時間關注電視上關于毒氣泄漏事件的報道。一個男人將一臺微型電視高高舉在空中，邊走邊發表演講，同時向屋里所有的人展示空白的電視屏幕，“電視網絡上空無一物。沒有一個字，沒有一張畫。……沒有拍攝一英尺膠卷，沒有一篇現場報道？我們看見了那個霧團，它是死亡的幽靈。怎么竟然沒有一個人對于這樣的事進行實實在在的報道呢？說半分鐘、二十秒鐘，就不行嗎？”[2]P178他的話引發了相當持久的喊叫和掌聲，人們和他一樣處在一種憤怒、絕望的氛圍之中，急于宣泄。由此可見，電視已經成為社會主體確定自身、建構自我意識的一種途徑。電視使人們能夠證實自己的生命存在，并提供了一種方式和機會以證實自我的一種存在感。

除了數字和電視媒介，小說中十九歲的少年奧列斯特為了將自己的名字載入《吉尼斯世界紀錄大全》，不惜冒生命危險，在裝滿毒蛇的籠子里坐上六十七天，也正是通過想象中的媒介影像中的“第三人形象”，來確立自己的社會身份。因此，從以上分析看來，德里羅已充分認識到了在日常化的狀態之中，媒介文化對社會個體意識與身份構建的主導和控制，喚起了大眾對這一問題的認識。

二、媒介文化與消費社會

二戰以來，美國社會穩定、科技發達，經濟的繁榮、人口的增長大大提高了商品的需求量，美國完成了由生產社會向消費社會的轉型，消費文化也應運而生。在這種文化氛圍下，作為一種重要的媒介形式，廣告借助于經濟的發展和人們購買力的增強，得以迅速擴張。廣告以推行消費主義的理念，刺激消費者的購買欲望為目的，并整合各種媒介形式，形成了一種滲透于社會各個角落的消費網絡。廣告無處不在、無時不在，在潛移默化中融入人們的日常生活乃至思想世界。小說《白噪音》中主人公杰克的女兒斯泰菲就是一個生活在廣告世界中的個體。她坐在電視機前，“活動著自己的嘴唇，試圖對上電視里廣告的口形”[2]P94；她“一邊朗讀力士嬰兒香皂的優惠券說明，一邊輕聲地哭[2]P132”；在夢囈中，她發出了兩個清晰可聞的單詞“Toyota Celica”（汽車品牌），縈繞在她潛意識夢境之中的依然是廣告。

消費社會的核心觀念是消費的快感，即購物的快樂和滿足。以科技為先導的現代媒介通過各種形式，誘導消費者消費，在觀念上建立起一種消費行為與快樂體驗之間的聯系，制造一種二者在進行“等價交換”的錯覺，消費等同于快樂和滿足。小說中，美國現代社會兩大消費場景即為在家中看電視和去超市購物。在家中看電視可視為精神文化的消費，人們的消費目的依然是為了追求快感。可是電視的信息和影像連續不斷地再現，將人限定在一個封閉、獨立的世界中，人很容易麻木不仁，并感到空虛、困惑、焦慮和孤獨。因此人們“偶爾需要一個災難來打破持續不斷的信息轟炸”，人們坐在電視機前，寂靜無聲、麻木不仁甚至是幸災樂禍地觀看飛機墜毀、水災、地震、泥石流、火山爆發，“每一場災難都讓我們希望看到更多的災難，看到更大、更宏偉的東西。”[2]P71杰克和他的兒子海因利希收看從某個殺人犯家后院挖掘尸體的現場報道，當沒有新的尸體被發現后，“一片期望落空的感覺。抽繹和空虛感籠罩全場。沮喪、遺憾的情緒。…我（杰克）努力不去感到失望”。[2]P244杰克一家人的反映典型地揭示了美國社會80年代家庭生活的一種現狀，人們沉浸于看電視中，陶醉在電視媒介帶給他們的快感中，哪怕這種快感的背后是同情心的泯滅、道德的淪陷和信仰的喪失。

去超市購物，也是美國消費社會中的欲望狂歡和快感體驗的重要場所。在廣告等影像媒介的輪番轟炸中，超市或現代化的購物中心里潔凈的環境、琳瑯滿目的商品、貼心的服務已經深植于大眾的心中，給他們一種心理上的暗示，即購物能在精神上感受自己的存在，構建自己的身份和社會符號，充實自己，并帶來巨大的快感。小說中，杰克一家在超市中瘋狂采購，并為此而喜氣洋洋。“我（杰克）滿不在乎的縱情購物。我既為近期的需要，也為遠期可能的用途而購物。我為購買而購買；看看摸摸，仔細一瞧我本來無意購買的商品，然后把它買下來。…我開始在價值和自尊上擴張，我使自己充實了，發現了自己新的方向。”[2]P93而對杰克的同事默里來說，超市簡直成為了“從精神上充實我們、裝備我們”的生機勃勃的宗教殿堂。這種自我膨脹式的消費，為了購買而購買，遮蔽了商品本身的功能性價值，是一種沖動的被異化了的消費，其后果是大量閑置物和廢棄物的出現，人類生活在自己制造和消費的垃圾世界中，走向最后的終結。

三、媒介文化與技術理性批判

就本質而言，當今世界全然是一個技術的世界，其突出特征是科技的日新月異。技術波及人類生活的全部領域，展現出它特有的神奇力量，使得人類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然而，技術對人類而言卻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它給人類帶來了物質的極大豐富，使我們盡情徜徉在便捷、舒適的現代生活中。但是，同時技術也在制約著人類的進步。人類對于技術的極度依賴，使其擁有了一種神秘不可知的力量，它不再是由人類所發明、控制、利用的客體，而成為了一種獨立的、能夠將人類淪為其奴隸的主體。人類逐漸感受到了技術的強大威脅，但卻由于對其的過度依賴而無計可施，造成了人類的恐懼和淪落。正如德里羅在小說《白噪音》中所表達的，“知識越進步，恐懼越原始。”而現代社會中影像媒介，特別是電子媒介的發展，使得人類可以通過各種電子媒介獲得自身生存危機的各種信息，“如自然災害、能源短缺、環境污染、核擴散、物種滅絕、資源匱乏、病毒變異等，高科技發展所引發的現代危機正通過發達的媒介技術一步步地呈現在人類面前[3]P213”。

在小說《白噪音》中，人們生活在“波與輻射”之中，收音機、電視機、微波爐、門外的電纜、高速公路上的雷達車速監視器產生的輻射；高壓電線產生的電磁場；“網絡、線路、光束和聲”，構成了無時無刻不在威脅人類健康的“白噪音”。至于環境污染，“新聞節目里每天都報道一樁有毒物質的泄漏事故：致癌溶液從儲罐外溢，砷從煙囪冒出，放射污染的廢水從發電廠排放”[2]P191。而一輛罐車出軌泄露導致的空中毒霧事件更是將威脅人們生存的危機推向高潮。這種學名尼奧丁衍生物的殺蟲劑副產品，“其萬億分之一的量就能讓一直耗子進入永恒狀態”[2]P153。想要消除這種致命毒物，人們仍需借助技術的力量。一種新的技術即在毒霧之中植入某種微生物，其經過基因重組可以特制成一種新的物質來吞噬尼奧丁衍生物中的有毒物質。這無疑又是技術的一次勝利，但是能夠吞噬有毒物質的微生物對人類會產生什么樣的后果和影響卻無人而知，因此人們陷入了新一輪的無助和恐懼之中。人類總是處在這種對技術既依賴又恐懼的悖論之中。而媒介文化的介入使得這一悖論得以全方位的呈現，更加劇了人類的這一矛盾情結，但同時也給世人以警醒，從批判唯技術主義出發來約束自身的欲望，減輕對技術的依賴，實施自我的拯救。

《白噪音》是美國后現代文學最具經典性的代表作之一，也是作者德里羅對美國當代社會文化的書寫與復制，其對媒介文化的關注與再現涉及社會中個體意識及身份的構建、消費主義、技術理性等多個層面。社會個體通過與媒介影像的“看”和“被看”來建構獨立的自我意識和身份。在消費文化層面，媒介手段通過刺激消費欲望，誘導消費，在觀念上建立起一種消費行為與快樂體驗之間的聯系，為現代人構筑了一個異化的狂歡世界，同時也向人們展示了狂歡過后的垃圾世界。在技術理性批判層面，作為技術延伸的媒介，一方面以炫目的影像手段向人們展示了現代科技的魅力所在，但另一方面也逼真再現了科技的負面作用，使人類在恐懼和焦慮中體驗著充滿各種矛盾與悖論的后現代社會。德里羅在其作品中對媒介文化的認識與關注，既是對圖像時代“文學終結論”的抗辯，也同時為現代人類清醒地認識周遭復雜的社會、文化現象提供了啟迪和借鑒。

參考文獻：

[1]馬歇爾·麥克盧漢.理解媒介[M].何道寬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1.

[2]唐·德里羅.白噪音[M].南京：譯林出版社，2002.

[3]張瑞紅.快感與焦慮[D].博士論文，中央民族大學，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