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時空的伏流

摘 要：井上靖被譽為“置座于文壇頂峰的大師”，他的一生發表了很多小說、詩歌、評論、隨筆等作品，創作精力非常地旺盛。在這些作品中，井上靖所創作得最多、最成功的是他的歷史小說。井上靖用其獨具特色的歷史小說的創作理念，翻開了日本的歷史小說創作的新的篇章，對日本文壇的以后的歷史小說創作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然而，研究井上靖的歷史小說就不能離開“創傷”。“創傷”就好比隱匿在井上靖異域小說世界里的一條伏流，始終貫穿在其歷史小說中，并且形成了顯著的特征。

關鍵詞：創傷；井上靖；歷史小說；《異域人》

作者簡介：丁躍斌，男，吉首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博士研究生，從事日本文學及中日比較文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36-0-02

井上靖的歷史的小說有著龐大的作品群，以中國作為背景的創作也占了大部分，可以說中國題材的歷史小說的創作伴隨了他的一生。井上靖用其卓越的筆鋒為讀者書寫著波瀾壯闊的歷史，仿佛在訴說著不盡的歷史與哀傷。《異域人》是井上靖創作的第三篇西域小說，是其西域夢的集大成之作。因此，本文選取井上靖的前期小說《異域人》試圖從創傷角度對其進行剖析與解讀。

一、創傷與創傷理論

“創傷”（Trauma），本意是外力給人身體造成的物理性損傷。1980年美國精神病學協會頒布的《精神障礙診斷與統計手冊》首次正式收入“創傷后應激障礙”（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詞條，此后對心理、文化、歷史、種族等創傷的文化書寫、社會關注和學術研究蔚然成風，創傷一躍成為左右西方公共政治話語、人文批判關懷乃至歷史文化認知的流行范式。其當代核心內涵是：它是人對自然災難和戰爭、種族大屠殺、性侵犯等暴行的心理反應，影響受創主體的幻覺、夢境、思想和行為，產生遺忘、恐怖、麻木、抑郁、歇斯底里等非常態情感，使受創主體無力建構正常的個體和集體文化身份創傷具有入侵、后延和強制性重復三大本質特征。

而創傷理論（trauma theory）始于20世紀90年代初期，這一術語首先是由美國學者凱西·卡魯斯（Cathy Caruth）在她的著作《沉默的經驗》 （Unclaimed Experience，1996）中提出來的。她將“創傷”定義為某些人“對某一突發性或災難性事件的一次極不尋常的經歷”，她認為人們對災難事件的反應通常會推遲出現，并反復出現幻覺，無法控制。災難將會在人們的內心留下創傷，但心理創傷不是出現在災難發生時，而是在災難發生后的某段時間，留在人們對災難的回憶中。災難在受害者的心理留下了陰影和傷害，它將會影響未來的生活。對于受過創傷的人來說，不僅引起創傷的事件，甚至連生存本身都可能演變成為一場危機。創傷理論主要包括以下幾個領域：心理創傷（psychological trauma）、文化創傷（cultural trauma）、民族創傷（national trauma）、歷史創傷（historical trauma）?！靶睦韯搨笔莿搨碚撝凶罨镜母拍?，指某一事件或災難給受害者的心靈留下的難以愈合的傷害，受害者可以是個人也可以是群體。“心理創傷”主要有兩種形式：“個人心理創傷”（ individual trauma）和“集體心理創傷”（collective trauma）。一些學者強調后者的重要性：講述有關創傷與生存的故事不僅僅是個人行為，也是一種集體行為。因為這需要人們彼此間相互合作，需要有聽眾、有人見證，這樣做有助于其他讀者或聽眾間接體驗創傷的經歷。個人心理創傷與集體心理創傷是相互依存、密不可分的。集體是由個體組成，集體的凝聚力是通過傾聽個體講述創傷故事來獲得的。

二、《異域人》中的創傷書寫

《異域人》整部作品是以塔克拉瑪干沙漠地帶為舞臺，以主人公班超四十二歲奉朝廷之命出使西域，與匈奴人斗爭30余年的故事。有人指出，井上靖用班超的大器晚成來映射自己四十多歲才在日本文壇的嶄露頭角，但井上靖傾注于班超這個人物的絕不只是雄韜偉略與赫赫戰功，更多的是揭示了其悲情的一面：首先，雖然是在戰役中經常取勝，但其本人也是戰爭的犧牲品，他不僅犧牲了自己的后半生，而且也連兄弟、夫人都沒有見上最后一面，失去了親情，體現出了戰爭創傷；其次，雖然為漢朝邊疆的穩定奉獻了余生，但是在西域時，那些國家對他的不信任與叛變、朝廷的猜疑，都緊扣小說的題目《異域人》，體現出了種族創傷。

（一）作品中的戰爭創傷。井上靖筆下所描繪的歷史，大多和戰爭相關，而戰爭給平民百姓多帶來了許多無法抹去的傷痛?！懂愑蛉恕饭适率菄@主人公班超展開的，寥寥數千字就講述了班超征戰西域30余年的戎馬生涯，雖然小說中沒有宏大的戰爭場面，但是從字里行間依然能感受到戰爭給百姓帶來的傷害，這主要是集體創傷?！霸谶@種形勢下，身處邊遠的疏勒國的班超，正和疏勒國王忠共同與龜茲、姑墨的入侵軍隊戰斗。這時，傳達叫班超回朝的使者來到了，這對班超來說，好像是個晴天霹靂。班超剛一踏上歸途，疏勒的百姓訴苦說道：‘漢軍一走，我們肯定立刻就被龜茲吞并?！渲杏幸欢嘉緸榇嗽诎喑拿媲白载囟?。班超不顧這些情況，與部下一起撤回到于田。他在于田也碰到了同樣的情況，王侯以下所有的人都號哭著挽留他們，還有幾個人抱住了他的馬腿不肯離去?！薄＿@一段主要描述了，西域諸國的百姓害怕匈奴的侵占和戰亂，而拼死想要留住班超及其部隊，這是多么無奈的舉動啊，多年來鄰國的侵占與百姓的流離失所使這些國家的百姓寄希望班超的部隊，為其帶來片刻的穩定與安寧。而小說也在后面也介紹了，班超為了百姓而最終決定留下的情節，在此不一一贅述。

戰爭除了對平民百姓有創傷，對戰爭中的勝利者也是有創傷的。首先從班超的性格逐漸發生變化就能看出一些端倪，班超的從最初的“身量比部下任何一個都大一圍，一看就是個體格高大、質樸寡言的人。他目光敏銳，帶著特殊的光亮。未開口以前有凝視對方的習慣，使被凝視的對方沒有一個不感到恐怖。他雖然寡言少語，一旦開了口，便低聲侃侃而談?！焙髞韺伊鸸?，殺敵無數，到被部下叛逃，被幫助的國家國王也背叛了他，失去至親，失去至愛。“班超身處異域，年復一年地奔波于干戈之中。他由于沒能與親手足見上一面，第一次在他的面頰上灑下了淚珠。他的母親和妻子早在數年前就已去世了。這一年，象追趕其兄班固的訃告似的，又傳來了另一個噩耗。往年在西域苦戰過的耿恭死去了。這位當年征西域的勇士，后來又在征西羌的戰斗中立過功勛，最后被人進讒而罷官下了獄，在失意中死去。痛哭過班固之死的班超，對耿恭的死再也哭不出來眼淚了，他一整天隱居室內，不會見任何人。”“班超的臉色嚴峻得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使人都不敢接近?！薄澳氐狞S塵改變了他眼睛和顏色，孤獨的歲月從他身上抹掉了喊人原有的氣質?！卑喑洑v了無數滄桑，無數的生離死別，變幻了時空，唯一不變的是，他依然為了保住國家的邊疆，而一直在戰斗。班超的外貌與性格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都是戰爭帶來的改變，或者說這都是戰爭給他帶來的創傷更為確切。

（二）作品中的種族創傷。從小說的名字就可以看出，這是一部充滿異域風情，而又充滿種族感傷的故事。班超為了實現理想，出征西域，對西域的各個國家來說，他都是不同種族的異域人。他屢立戰功，為了那里的百姓，決心要留在西域，于是把妻子接來，準備“把自己的老骨頭埋在異域”。沒過多久，洛陽流傳著班超和妻子在西域過著奢侈安逸的生活，此時的班超，突然覺得自己盡心盡力地為國效力，然而漢朝有很多人對他都猜忌，班超非常憤怒故國民心的誹謗，他把妻子送回國，這一別，竟是與妻子的最后一面，雖然說“死別不如生離”，但是，班超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毅然決然地訣別了妻子。“他透過城內住處的石窗望見了騎在驢上的妻子，從他的眼里遮掉了妻子那小巧的身姿?！眹竦牟录桑环矫媸怯腥硕始砂喑奈捻w武略，另一方面也從側面道出了國民對遠在西域的班超的不信任感。后來班超盡心盡力幫助的國家的國王忠由于受到莎車國的賄賂而背叛了他，這件事對班超的打擊很大，班超認為他為了幫助這些國家甚至遭到了母國的猜疑與誹謗，“對班超來說，忠的叛變，使他感到夷狄人的心是很難理解的。兩年后的元和三年，忠又率康居兵來攻，班超捕獲了他。班超拔出了刀立在忠的面前。在這位曾經喜愛過的年輕的舊主眼里，燃燒著憎惡的火焰。班超不可理解這種憎惡的原因，班超大叫了一聲‘胡鬼’忠的首級就落了地。從此以后，班超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了”。井上靖對此情節，描述得非常精彩，幾行字中就道出了班超作為“異域人”的第一層含義，班超對西域諸國來說是“異域人”，忠眼里的憤怒就說明了這點，對忠來說，自己的國家就是漢朝為了打敗匈奴的犧牲品。誠然，從政治層面講班超的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鞏固漢朝的邊疆，但是從班超的個人情感來說，他最生氣的是，自己付出了這么多年還是被當成了外人、異域人。班超變得更加沉默，正是創傷癥候的表現。而“異域人”的第二層含義是對漢朝的國民來說，班超已經成為了“異域人”。小說的最后班超上書請求回朝，其妹也曾為班超上書“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積三十年。骨肉生離，不復相識。所與相隨時人士眾，皆已物故。超年最長，今且七十。衰老被病，頭發烏黑，……”這短短幾句道出了班超戎馬一生背后的艱辛與不易。班超回國時已經七十一了，“七月，班超足踏流沙向東進發。往年隨他西行的三十幾名部下，現在無一人相隨，死得一個不剩了。熱風吹拂著砂礫，突然能把人埋掉的沙漠景象與往日相比完全沒有什么兩樣。”，“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通過對景色的描寫，來對應人的變化，經過了三十年的異鄉生活，班超眼睛和皮膚的顏色都改變了，當他走在路上時，有個小孩叫他“胡人”，他也欣然接受了，洛陽繁榮的街道兩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西域貨品，而他就像一個胡人樣走著……班超為了眼前的景象奮斗了一生，結果換來了不同于本種族的“異域人”，沒過多久班超就因病去世了。

井上靖用筆刻畫出了班超英勇善戰的一生、戰功卓越的一生、充滿悲情的一生。班超在漢朝和西域都被認為是“異域人”，最后他也欣然接受了這樣的結果?！懂愑蛉恕肪酮q如用胡琴彈奏出的一曲婉轉悠揚的漢朝樂，讓人心碎，令人神傷。讀者仿佛在多年以后轉變的時空里，都能感受到班超的悲傷與哀怨，而創傷作為重要的因素在其浩瀚時空中，久久回蕩，不能散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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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井上靖著，耿金聲、王慶江譯.井上靖西域小說選西域小說選[M]. 新疆人民出版社，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