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提出“探索建立知識產權法院”這一創新性的重要舉措。在此之前,雖然有關知識產權專門審判機制的問題在國內學界早有討論,但大都停留在理論探索層面。在中央此番以正式文件表明態度之后,各地紛紛開始推動將此舉付諸實踐。
3月10日,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周強在十二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上所作的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中,明確將推進知識產權法院建設列入2014年工作安排當中。
大勢所趨
一段時期以來,國內不少專家學者、政府官員分別以文章或發言的形式,就知識產權法院這一話題展開了充分討論。特別是在剛剛閉幕的全國“兩會”上,關于設立知識產權法院的議題再一次成為代表、委員熱議的焦點話題。
論及設立知識產權法院的必要性,雖然各界觀點不盡一致,但集中體現為以下三點理由:其一是國內近年知識產權案件數量猛增,一些法院不堪重負;其二是知識產權案件專業性強,對于法官素質要求較高;其三是各地法院裁判標準不一,易造成裁判沖突。
近些年來,隨著知識產權在經濟發展中的作用不斷增加和社會各界知識產權保護意識的不斷提高,我國知識產權案件的數量呈現快速增長態勢。來自最高人民法院的數據顯示:2013年,全國法院全年共審結各類知識產權一審、二審、再審案件114177件,比2012年上升2.83%,案件數量再創新高。其中,民事知識產權案件99935件,同比上升7.04%;行政知識產權案件4399件,同比上升2.47%。而從2009年至2013年,全國地方法院審結的知識產權一審民事案件從3萬多件增長到近9萬件;行政案件從近2000件增長到近3000件,刑事案件則從3000多件增長到9000多件。
案件數量的劇增無疑加大了法官的審案壓力,同時也無法保證判案質量。因此,科學合理地設置知識產權司法保護體制機制,對于在新形勢下進一步提升知識產權審判質量至關重要。
案多人少的問題或許可以通過增加人員和編制的辦法來逐步加以解決,但以目前國內法院的審判機制與格局,卻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知識產權案件專業性強的問題。
全國政協委員、原國家知識產權局局長田力普表示,知識產權案件往往涉及專業的技術問題,如專利及商業秘密案件,或者隨技術的發展而呈現日新月異的變化,諸如網絡環境中的著作權及商標權案件,這都要求審理者的知識結構合理,有足夠的經驗應對專業問題。他認為,建立專業性的知識產權法院將是我國知識產權保護史上的一個重要突破,能更好地有針對性地維護權利人的權利。
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知識產權二庭姜穎法官對此感同身受:“比如審理專利行政案件,傳統技術領域的不斷擴展和新技術領域的不斷出現,要求法官不但要懂法而且還要懂技術,對于各類專業知識的儲備必須不斷更新。這對每個知識產權法官都提出了較高要求。”
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副院長余明永認為,現今法官隊伍管理體制不適合知識產權案件審理。因為知識產權審判是跨學科的審判領域,法官不僅要具備法學等社會科學知識,還必須具備一定自然科學技術領域的知識,法官的成熟周期要比一般審判領域長。
上海市知識產權局局長呂國強對此持相同看法。他認為,因為涉及無形資產和跨學科技術,審理知識產權案件,專業性極強,涉及的法律問題日趨復雜。因此,比起知識產權法庭,建知識產權法院更有利于提高司法效率,統一司法標準,節約司法成本。
基于知識產權案件專業性強、復雜程度高,以及實際存在的地方保護等原因,在各地、各級法院之間,甚至是在同一法院的不同法官之間,經常出現同案不同判、裁判尺度不一的情況,這不僅難以讓案件當事人滿意,影響訴訟的社會效果,而且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中國知識產權保護的國際形象。
要想真正做到統一裁判標準、避免裁判沖突,則必須從體制機制方面找出存在制約知識產權審判工作發展的癥結所在。
為了解決以上這些問題,我國各級法院系統多年來進行了一系列探索和改革。最高人民法院也采取了多種舉措,比如逐步鋪開知識產權審判“三合一”試點等等。但業內普遍認為,設立知識產權專門法院才是最終的解決之道。
地方急行
在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發布之后,各地籌建知識產權法院的行動明顯提速。盡管此前曾有最高法院人士表示,此事需要較長時間,目前尚無具體時間表,但卻依然無法阻擋地方上的建院熱情,甚至出現了各地爭相籌備設立知識產權法院的現象。據初步觀察,目前北京、上海、廣州、深圳、南京、河南、湖北及四川等省市都在申請籌建知識產權法院。從業內相關人士,特別是地方各級法院負責人的對外公開表態當中,不乏出現“率先”、“首家”或“首批”等字眼。
早在1993年就成立了國內首個知識產權庭的北京法院系統,多年來對于設立知識產權專門法院的呼聲一直很高。但在建立“大民事”格局的司法改革思路影響下,加之其他一些現實因素,這一進程曾遭遇了不小的阻力。日前,為貫徹三中全會《決定》精神,北京市正在重新開啟這一進程。去年12月,北京市副市長戴均良在與神華集團院士專家座談期間透露,北京市準備成立首家知識產權法院。
在此大背景下,擔負國內絕大部分知識產權行政案件審判任務的北京一中院向前邁進了扎實的下一步。3月17日,《人民法院報》以《北京一中院“雙核驅動”知識產權審判》為題,對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探索知識產權審判專業化的最新舉措作了詳細報道。這也是去年年底北京一中院知識產權審判庭“一分為二”以來,首次在官方媒體上正式“亮相”。
據了解,2013年底,為了有效推動司法裁判尺度統一,提升知識產權審判工作效率,有效實現知識產權司法保護宗旨需要,北京一中院在原先民事審判第五庭的基礎上建立知識產權審判一庭、二庭,其中,一庭主要辦理商標權案件,二庭主要辦理著作權和專利權案件,將知識產權刑事、民事、行政三類型案件集中由兩個知識產權庭審理,在北京率先構建了“大知產”審判格局。
而對于在知識產權案件審理方面始終走在全國前列的上海來說,在設立知識產權法院的問題上也自然表現出當仁不讓的姿態。華東政法大學知識產權學院副院長黃武雙等專家認為,上海有條件、也應爭取開展地方性知識產權法院的首批試點。同濟大學知識產權學院院長單曉光表示,上海已把建立“亞太地區知識產權中心”作為2020年的戰略目標,知識產權法院的試點對實現該目標很有意義。更有專家們建議,知識產權法院的探索不妨考慮突破現有法院的地域管轄限制,比如可在上海跨地區審理周邊案件,以突出公正性,打破地方保護主義。
呂國強則建議,為爭取知識產權法院率先落滬,上海各方面應形成合力;法律界也該早作研究,明晰具體問題,如知識產權法院的審級(是中院還是基層法院)、結構、規模等。
有媒體報道稱,目前廣州也正在積極申請設立全國首家知識產權法院。早在1994年就成立了知識產權審判庭的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19年以來審理了過萬件知識產權案件。據統計,廣州受理和審理的知識產權案件總量,占同期全國法院知識產權案件總量的約1/10。僅在2013年,廣州兩級法院就受理知識產權案件近萬件,同比增長了20%。法官人均結案數達136件,最高為218件,法官工作量極大、案多人少問題十分突出。近年來,廣州在基層法院設立了知識產權審判庭,并推出了民事、行政、刑事案件“三合一”綜合試點合議庭。豐富的審判經驗和調研成果為國家知識產權法律、司法解釋、司法政策的制定提供了大量有益的實踐經驗和素材。
在不久前召開的廣東省“兩會”期間,廣州市中級法院副院長余明永以省政協委員身份提交了一份建議,在廣州地區率先探索創設知識產權專門法院,促進該類案件審判的專業化。他認為,廣東是專利申請和獲批大省,有豐富的案源,無論是從人、財、物方面,還是政策環境等區域優勢方面,都已具備了邁出這一步改革的基礎條件。
此外,廣州市中級法院院長劉年夫在向市人大作法院工作報告時,也提出將探索試點設立廣州市知識產權法院。劉年夫還向媒體透露,目前這一想法已通過省高院向最高法院申報。劉年夫表示,設立知識產權法院后,將負責審理原由各個基層法院一審的知識產權案件,級別相當于基層法院,由市中院指導、監督。知識產權法院要探索一個新型的法院模式,可能參考珠海橫琴法院,推行法院改革,淡化行政化色彩,減少一些機構和人員,突出審判辦案、突出法官的主體地位。
地處我國改革開放最前沿的深圳也不甘落后。3月11日,全國人大代表、深圳市市長許勤在審議“兩高”工作報告時說,深圳作為全國首個國家創新型城市,已在全國法院率先成立知識產權庭,探索實行知識產權民事、行政和刑事案件“三合一”,建議最高院支持深圳率先試點設立知識產權法院,為全國加強知識產權司法保護探索新路、積累經驗。
去年年底,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許前飛對外透露,江蘇正在積極籌建知識產權專門法院。
1月15日,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胡道才向市十五屆人大二次會議報告工作中提出,2013年,全市法院加大知識產權保護力度,一審審結知識產權糾紛案件1505件。為配合國家知識產權戰略,開展知識產權案件集中管轄和專業化審理試點工作,經最高法院批準,南京鐵路運輸法院自去年7月1日起負責審理發生在秦淮、棲霞、浦口、溧水、高淳區的部分知識產權案件,為設立專門的知識產權法院進行探索,得到最高法院主要領導的批示肯定。今年南京將爭取成立知識產權法院,依法審理知識產權案件,促進創新驅動戰略順利實施。
另據南京市法院相關負責人介紹,知識產權專門法院成立后,將利于協調公安、檢察、法院等部門在知識產權維權案件中的辦案工作,加強知識產權司法保護。
3月11日,全國人大代表、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李靜在“兩會”期間表示,進一步加大對湖北設立知識產權法院的支持力度,建議批準在湖北設立知識產權中級法院或基層法院。她說,“兩高”報告中提出了加強知識產權法院的建設。湖北具有設立知識產權法院的條件和優勢,科教資源豐富,擁有東湖開發區等多個國家級的高新技術示范區。湖北省知識產權案件的數量不斷攀升,案件幾乎覆蓋了與知識產權相關的所有領域。為此,她建議批準在湖北設立知識產權中級法院或基層法院,更好地維護知識產權。
河南省也很快行動起來。從2月14日召開的河南省全省法院院長電視電話會議上獲悉,今后一個時期,河南省法院將采取多項措施,推進司法改革,探索設立鄭州知識產權法院。3月10日,全國人大代表、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張立勇向全國兩會遞交議案,結合河南省實際,建議盡快設立鄭州知識產權法院。張立勇表示,隨著三大國家戰略的實施,必將推進河南產業技術進步升級,也勢必出現越來越多的知識產權糾紛。河南需要盡快設立知識產權專門法院,應對未來復雜的知識產權案件審判需要,跨區域管轄知識產權案件,促進河南創新驅動發展。
據悉,河南高院作為全國5個知識產權案件實施民事、行政和刑事“三合一”審理的試點高級法院之一,已經初步形成了機構獨立、人員固定、管理規范的知識產權審判管理模式,為設立知識產權法院奠定了基礎。此外,隨著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審查協作河南中心成立,以及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復審委員會第九巡回審理庭在鄭州成立,河南已成為全國知識產權行政保護工作的區域中心,需要通過設立知識產權法院加強司法保護。
全國政協委員、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副院長謝商華今年向兩會提交建議,希望在成都建立跨省級行政區的知識產權法院,理由是四川省內資本、技術、信息與人才向成都集中,同時成都地區也與西部經濟體有密切聯系。
穩步推進
在各地積極推動建立知識產權法院的同時,也有專家強調,我國知識產權案件數量依據各地經濟發展情況呈現極度不平衡的狀態,像北京、上海、廣東、江浙等經濟發達地區知識產權案件占到全國50%以上,而經濟欠發達的中西部地區,知識產權案件數量遠低于上述發達地區。因此,應當在知識產權案件統計數據的基礎上決定知識產權法院的布局。
全國人大代表、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技術經濟部部長呂薇表示,知識產權法院不能遍地開花,應選擇基礎較好、案件較多的地方,如上海、北京等城市先行先試。因為業內公認,京滬的知識產權審判水平在國內領先,也集聚了一批專業人才。
全國人大代表、中昊晨光化工研究院有限公司執行董事、總經理李嘉也認為,我國經濟發展不平衡,地區差異較大,建議在全國范圍內建立多個知識產權法院。如在長三角地區、珠三角地區、西南地區等依據各案件數據建立知識產權上訴法院,統籌審理專業性較強的知識產權案件。
中國社會科學院知識產權中心副研究員楊延超建議,可以考慮在北京設立一個知識產權高等法院,作為知識產權案件的最高審判機構,負責指導全國知識產權案件的審判工作。同時在全國范圍內按區域位置及科技和經濟的發展水平來設置若干所知識產權上訴法院。
中國科學院大學尹鋒林博士則主張,建立知識產權法院必須合理確定專門法院的受案范圍和地域布局。由于知識產權行政案件絕大部分集中在北京且主要是針對專利復審委員會和商標評審委員會的專利或商標無效案件,同時由于專利權、集成電路布圖設計、技術秘密、植物新品種、壟斷等民事案件的審理需要極強的專業性,加之上述案件總量尚可控,因此,根據頂層設計與摸著石頭過河相結合原則,可以首先在北京試點建立知識產權專門法院,集中受理知識行政案件和有關專利權、集成電路布圖設計、技術秘密、植物新品種、壟斷的民事二審案件。如果北京知識產權專門法院不能滿足科技創新和市場發展對高質量知識產權審判資源的需求,那么則可以根據實際情況,適當擴大北京知識產權專門法院的受案范圍或者在其他地區增設知識產權專門法院。
“為了將三中全會精神落到實處,需要盡快起草并制定知識產權法院組織建設的相關法律。合理確定知識產權法院的職權和組織結構,使新成立的知識產權法院有機融合到現行人民法院體系之中,確保知識產權法院審判工作高效流暢運行。”尹鋒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