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隆基是他的“四家兄”
羅隆基曾有過兩次婚姻,都離異了。后來他跟《文匯報》著名女記者浦熙修有過同居關系,但由于浦熙修在反右派時揭發了他的一些言行,他認為與事實不符,從此再也不理睬浦熙修。羅隆基沒有子女,晚年孑然一身。他唯一的親屬,是同父異母的弟弟羅兆麟。
我曾于1986年11月27日從北京乘火車趕往鄭州,專程采訪羅兆麟先生。
當時羅兆麟在鄭州糧食學院(2000年更名為鄭州工程學院——編者注)工作。我持上海作家協會的采訪介紹信到鄭州糧食學院之后,學院黨委統戰部的馬部長接待了我,談起了羅兆麟的情況。
馬部長說,羅兆麟是鄭州糧食學院的教師,職稱是工程師。他作為羅隆基的親屬,受羅隆基的牽連,過去在學院里遭到歧視。“文革”中,羅兆麟遭到沖擊,他的母親和妻子在“文革”中去世。
馬部長說,在羅兆麟家被抄家的時候,羅隆基的幾本相冊被紅衛兵燒掉。羅隆基在世時喜歡穿西裝,他存放在羅兆麟處的十五根領帶,也被燒掉了。
馬部長提及一個細節——金日成送給毛澤東的高麗參,毛澤東轉送給羅隆基,羅隆基托羅兆麟代為保管。紅衛兵抄家時,有人從羅兆麟家把高麗參都拿走,因為一下子吃太多,結果吐了一地!
馬部長帶著我到教師宿舍大院,來到羅兆麟家。
羅兆麟見到我,非常高興。在此之前,從1986年5月23日起他曾多次給我來信。所以雖是初次見面,但他很熱情地接待我并接受我的采訪。
時年七十四歲的羅兆麟很瘦,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一道道深深的皺紋,頭發花白。他對著錄音機跟我暢談往事,我錄了四盒磁帶。
羅兆麟先從羅隆基的家世說起。
羅兆麟說,羅家是江西省安福縣車田村人,離縣城十二里地。他的祖父原本在江西袁州(今屬宜春市)經商,愛做善事,窮人死了他就捐口棺材。后來破產了,回到安福縣。
羅兆麟說,祖父有兩個兒子,長子就是他的父親,叫羅念祖,是清朝秀才。次子務農。
羅兆麟稱羅隆基為“四家兄”,因為羅隆基在羅家男丁中排行第四——羅隆基有三兄、一姐、一弟。大姐是在“文革”前去世的。大姐和姐夫是指腹為婚,姐夫曾經當過縣長。
羅隆基的三個兄長依次是:
大哥羅傳曾(兆瑞),是個老秀才,古文很好。20世紀50年代在北京江西會館工作。后來罹患胃癌,1955年逝于北京。
二哥羅繼曾,二十多歲就去世了,留下一個女兒在農村。
三哥羅暮曾,沒有念過書,少年時就學做生意,有抽鴉片的惡習,與妻子育有一個女兒。
羅兆麟說,他生于1912年2月,號學曾,比“四家兄”羅隆基小十六歲。1955年8月他由漢口調北京,全家隨遷;1960年調鄭州工作,但家屬1966年3月才遷到鄭州。
羅兆麟說,羅隆基及三兄一姐,都是嫡母所生,嫡母是安福人。而他是庶母所生。在他十二歲的時候,父親羅念祖去世。庶母劉春英生于1876年,1973年病逝。
我采訪羅兆麟那一年,羅隆基的嫡母、庶母及三兄一姐都已去世,羅兆麟是羅隆基唯一在世的親屬。
羅兆麟告訴我,父親羅念祖飽讀詩書,卻數次落第,郁郁不得志,只好開設私塾,教書為業。在他的學生中,有后來成為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第五戰區司令官、徐州“剿總”總司令的劉峙,也有后來成為“民國政府內務部”部長的羅家衡。羅隆基小時候,也在父親的私塾里接受啟蒙教育。父親同時教羅隆基和劉峙,所以羅隆基跟劉峙很熟。
羅隆基念完私塾后,到吉安上小學。他有個同班同學叫彭學沛,也是安福人,年歲與羅隆基相仿。彭學沛后來成為國民黨的中宣部部長,他勸羅隆基加入國民黨,羅隆基沒有同意。
羅兆麟記得,“四家兄”羅隆基生于丙申年七月初六,即1896年8月14日。羅隆基是兄弟之中最聰明的,從小用功讀書,被稱為“神童”,所以父親特別喜歡他,重點加以培養。1913年,羅隆基從南昌考入清華留美預備學校,成績列第一名。羅隆基在清華留美預備學校時喜歡參加辯論會,他跟何浩若、彭天明、賀麟、全增嘏等人都是辯論高手,曾經獲獎。羅隆基的口才就是在那個時候訓練出來的。
當時王造時也在清華留美預備學校,他與羅隆基一起參加了1919年的五四運動,羅隆基是學生中的活躍分子。羅兆麟聽王造時說,有一次開會,羅隆基在開到一半時出去透氣,這時會場被軍警包圍,羅隆基躲到一座橋下,一個女同學通風報信,王造時就叫了一輛三輪車,把羅隆基送到城里的安福會館。
羅隆基從清華留美預備學校畢業后赴美留學,之后又去英國留學,打下很好的基礎。
羅隆基在英國期間,每月給羅兆麟兩英鎊作為生活費,托潘光旦教授轉交。當時的兩英鎊,相當于二十塊銀圓。
羅隆基口才很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文筆也很好,所以蔣介石說“羅隆基既是外交部部長的料子,又是宣傳部部長的料子”。后來蔣介石雖然拉攏羅隆基,但羅隆基沒有俯就,他參與發起中國民主同盟,擔任宣傳部部長。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之后,國際聯盟派調查團前來調查,由羅隆基擔任翻譯,羅隆基因此跟當時擔任美軍陸軍參謀長的馬歇爾有了聯系。馬歇爾知道羅隆基患有肺結核后,從美國給羅隆基寄來了鏈霉素。
羅兆麟眼中的“四家兄”和兩位嫂子
羅兆麟談起“四家兄” 羅隆基的兩次婚姻:
羅隆基的第一個夫人叫張舜琴,出生在新加坡,她的父親是新加坡橡膠業巨子、著名華僑領袖張永福,同盟會老會員,跟孫中山很熟。張舜琴在英國留學時結識了羅隆基,1928年夏天,她與羅隆基舉行了隆重的婚禮。婚禮上,羅隆基穿一身白色西服,張舜琴著白色紗裙,才子佳人,風光無限。
婚后一個月,羅隆基回中國,張舜琴則留在新加坡為考取本地律師資格證做準備。1928年,考取了新加坡執業律師資格證、成為新加坡第一位女律師的張舜琴赴上海與羅隆基團聚。當時,羅隆基任教于上海光華大學,張舜琴作為中國第二位領得英國律師執照的律師在上海執行律師事務。
羅隆基與張舜琴在上海住在法租界霞飛路(今淮海路)的一棟洋房里。羅兆麟記得,那一帶住的大部分是外國人和留洋歸來的人。羅隆基的鄰居是梁實秋、程季淑夫婦。
羅兆麟說,張舜琴留學英國多年,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漢語卻幾乎一句都不會講。當時羅兆麟在上海浦東中學上初中,放寒暑假時就住在“四家兄”家。他和嫂嫂說話,要羅隆基當翻譯。
在羅兆麟看來,張舜琴不算很漂亮。由于不會講漢語,她開辦的律師樓只能接外國人的訴訟,因此,她的律師生意非常清淡。后來張舜琴在光華大學兼職,她的英語不僅派上了用場,而且游刃有余。她還用英文編寫了一部名為《楊貴妃》的著作,在商務印書館出版,作為自己的英文教材。
“‘四家兄’當時在光華大學任政治學教授,兼任吳淞中國公學政治系主任,中國公學的校長是胡適,經濟系主任是周新民。‘四家兄’通常是早晨離家,傍晚才回來,中午不回家,只在家吃早餐和晚餐。即便如此,由于張舜琴不會做飯,‘四家兄’家里雇了一位廚師。”羅兆麟回憶說。
羅兆麟說,當時,羅隆基與胡適關系很密切,有時候羅隆基在家中請胡適吃飯,有時候胡適在家中請羅隆基吃飯。1930年11月4日中午,幾名警察突然在中國公學逮捕了羅隆基。據稱,是上海國民黨第八區黨部向警備司令部控告羅隆基“言論反動”,有“共產的嫌疑”。羅隆基當時熱心參加新月社的活動,編輯《新月》雜志,并在《新月》上發表抨擊國民黨的文章,由此引起上海國民黨第八區黨部的不滿。
中國公學的學生迅即把羅隆基被捕的消息報告給中國公學校長胡適,胡適當即打電話給宋子文。經過胡適斡旋,羅隆基當天傍晚便獲釋。后來羅隆基在《新月》雜志上發表了《我的被捕的經過與反感》,表達自己心中的憤怒。
“張舜琴和‘四家兄’共同生活了三年多,因性格不合分居了——‘四家兄’浪漫風流,張舜琴卻是一個簡素的基督徒,兩人性格如同水火,只有分開,但是沒有辦理離婚手續。”羅兆麟苦笑著說。
“后來‘四家兄’和王右家結合了。王右家,我記得她的名字應寫作‘王右佳’ 。王右家比‘四家兄’小十二歲,湖北人,曾留學美國。他倆是在王造時家打麻將時認識的。” 羅兆麟說。
羅隆基和王右家結婚后仍舊住在霞飛路那棟張舜琴住過的洋房里。羅兆麟暑假去“四家兄”家里時,仿佛一切如常,只是換了個女主人。在羅兆麟看來,王右家比張舜琴漂亮。她跟張舜琴相比,最大的優點是會講普通話,他跟新嫂嫂講話就不用“四家兄”當翻譯了。
1932年,羅隆基和王右家從上海搬到天津。之所以搬到天津,是因為1932年1月羅隆基接受劉豁軒的邀請,北上天津擔任《益世報》社論主筆,同時他又接受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的聘請,兼任南開大學政治系教授。這樣,羅隆基與王右家就在天津住了下來。
當時羅兆麟仍在上海上學,由于浦東中學關門了,轉到復旦中學。羅兆麟搬到上海馬思南路劉俉叔家住了幾個月后,拿到了初中畢業文憑,這文憑仍是浦東中學發的。
由于羅隆基遷往天津,羅兆麟也跟著去了天津,在天津上高中。
羅兆麟說,天津《益世報》的老板是比利時人雷鳴遠,報社在天津意大利租界內,總經理是生寶堂。
《益世報》恪守自由主義為辦報宗旨,既反對國民黨,又不傾向于共產黨,但是堅決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羅隆基作為《益世報》社論主筆,在《益世報》上發表了諸多社論,激烈抨擊國民黨政府,諸如《剿共勝利不算光榮》《攘外即可安內》等。
羅兆麟記得,國民黨曾經派親日派黃孚在天津火車站與羅隆基見面,勸告羅隆基少寫抗日社論,羅隆基置之不理。1933年羅隆基在天津甚至遭到蔣介石手下特務的一次暗殺。然而羅隆基毫不畏懼,依然撰寫《益世報》社論。
1933年11月20日,李濟深、陳銘樞、蔣光鼐、蔡廷鍇等人以國民黨第十九路軍為主力,在福建福州發動抗日反蔣政變,史稱“福建事變”。在“福建事變”前,陳銘樞曾派一女士在大衣里夾帶親筆信,到天津羅隆基家中,邀請羅隆基南下福州。羅隆基因一時無法離開《益世報》,沒有應承陳銘樞之邀。
羅兆麟說,羅隆基還在北平《晨報》兼職,在北平也有住宅,常帶著王右家往來于天津與北平之間,過著雙城生活。
當時,羅隆基收入頗豐——羅兆麟記得,天津《益世報》每月給羅隆基五百銀圓,北平《晨報》每月亦給五百銀圓,南開大學每月給三百銀圓,所以“四家兄”每月工資高達一千三百塊銀圓。當時,上海一個工人的月工資約二十塊銀圓。羅隆基的收入,相當于上海工人的六十五倍!
1935年,羅兆麟在天津上完高中,考取了北京農學院,從天津來到北平上學。
羅兆麟說,1937年7月7日七七事變爆發之后,北平淪陷,作為北京大學教授的梁實秋,讓妻子兒女留在北平,他孤身一人從北平到天津避難,住在羅隆基家中。1937年8月,天津被日軍占領,《益世報》停刊。
羅兆麟回憶說,因為羅隆基在《益世報》上發表過很多抗日社論,日本人對他恨之入骨。日軍占領天津后,《益世報》總經理生寶堂被日本人抓走。羅隆基與王右家急忙乘坐小轎車,從住處前往位于意大利租界的益世報報社躲避。為了避免沿途日軍崗哨的檢查,羅隆基在轎車車頭上特意插上意大利國旗。到了意大利租界之后,羅隆基換了一輛朋友的轎車,再到另外一位朋友家,再換一輛轎車。考慮到王右家不受日本人注意,羅隆基把她留在了天津。翌日清早,羅隆基和梁實秋化裝成難民,從天津到塘沽,然后乘坐輪船到青島,再從青島經濟南前往南京。
羅兆麟當時在北平上學,十分掛念“四家兄”。他知道日軍占領天津后,“四家兄”的處境會很危險,便與幾位親屬趕往天津探望。幾個人冒著極大風險來到羅隆基家,王右家恰好在家里。
天津非久留之地。羅兆麟陪同王右家輾轉從天津來到南京,在南京到處找羅隆基,終于找到后,羅隆基和王右家在南京東瓜市一號安頓下來。不過,南京方面對于羅隆基并不很歡迎。不久,羅隆基和王右家從南京前往武漢,然后從武漢到達重慶,在重慶住了下來。此時,羅隆基的前妻張舜琴也來到重慶,要與她的一個學生結婚。直到這時,張舜琴才同意與羅隆基辦理離婚手續。于是羅隆基和王右家1938年在重慶結婚。羅兆麟見過羅隆基和王右家的結婚證書,還見過孫科、宋子文送的賀禮。
王右家和羅隆基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后離婚了。據羅兆麟所知,當時羅隆基在重慶,而王右家則到了昆明。王右家要去英國學新聞,羅隆基不同意,于是兩人在1943年分手。
據筆者所知,王右家和羅隆基離婚的真實原因,是羅隆基與楊度的女兒楊云慧發生了婚外情,于是王右家在1943年6月28日與羅隆基分居,然后從重慶到成都再去昆明,經印度前往英國。王右家曾說:“我一向抱著合則留,不合則去的主張,既然騾子(王右家對羅隆基的昵稱)與她相愛,我就成全他們也無所謂。所以從那時候起,我就離開了騾子的家,永遠也沒有回去過。”
抗戰勝利后,王右家從英國回來,在上海與羅隆基辦理了離婚手續。1947年,王右家嫁給已故電影明星阮玲玉的丈夫唐季珊,成為唐季珊的第五任太太。1948年,王右家隨唐季珊到臺灣。后因唐季珊與一酒吧女發生關系,王右家與唐季珊離婚。1967年,王右家在臺灣逝世。
“你信上所提一切要求,毫無道理,我不能管”
新中國成立后,羅隆基春風得意,入住北京王府井附近的迺茲府十二號四合院。羅兆麟說,那是“四家兄”一輩子最好、最寬敞的住宅。
羅兆麟記得,四合院四周的圍墻之上,架有電網。那里原是曾任國民政府行政院秘書長、北京大學校長的蔣夢麟的公館,原來圍墻之上并無電網,是羅隆基入住之后才安裝的——因為羅隆基當時是政務院委員,屬于需要重點保護的高官。公家給羅隆基配備了秘書、護士、司機、通信員、警衛員、廚師,還有負責燒暖氣和清潔工作的勤雜工。
羅兆麟說,新中國成立初期,羅隆基是很被中共重用的。1950年10月24日,毛澤東主持召開政協一屆十八次常委會議,協商討論抗美援朝問題。周恩來作了《抗美援朝,保衛和平》的報告。與會人員一致贊同組織中國人民志愿部隊, 援助朝鮮人民,反對美帝侵略。這次常委會上決定起草《各民主黨派聯合宣言》,表明立場,各民主黨派公推羅隆基執筆起草聯合宣言。
11月4日,毛澤東審閱《各民主黨派聯合宣言》,致函胡喬木及中共中央統戰部部長徐冰:
喬木,并徐冰同志:
此件請喬木即印清樣七份,印好后以四份分送毛周劉朱(毛周劉朱指毛澤東、周恩來、劉少奇、朱德——編者注),以三份交徐冰,請徐冰于今日下午再找李濟深、黃炎培、羅隆基三人一閱,取得同意,于今日下午七時以前退回我。
毛澤東
11月4日上午9時
11月5日,由羅隆基起草的《各民主黨派聯合宣言》在《人民日報》上公開發表。
羅兆麟說,他陪同王右家從天津逃至南京之后,再也無法回到北京農學院完成學業。后來到江西太和農學院學習。由于日軍進軍江西,從1941年起,羅兆麟攜全家逃難到了貴州榕江。抗戰勝利之后,遷往廣西梧州,在中國植物油料廠工作。1950年遷往湖北漢口。1951年,羅隆基寫信給武漢大學法學院院長馬哲民,讓馬哲民介紹羅兆麟加入了中國民主同盟。
羅兆麟在漢口時曾想與北京的大哥和“四家兄”團聚,他一度想借助羅隆基的關系,調往北京工作,但被羅隆基拒絕了。羅隆基在1955年6月14日寫給羅兆麟的親筆信中說:“你信上所提一切要求,毫無道理,我不能管。”
在北京迺茲府十二號四合院,羅兆麟見過跟“四家兄”同居的浦熙修。羅兆麟認為,他的這第三位嫂嫂雖不算很漂亮,但她跟羅隆基志同道合,尤其是政治見解相同,所以羅隆基對她是有真感情的。
羅兆麟說,在1957年反右派斗爭開始之后,中國民主同盟中央在北京長安戲院召開動員大會,吳晗在大會上作動員報告。羅隆基面對種種批判,不得不寫檢查。在羅隆基做公開檢查的前一天,當時住在北京宣武門外安福會館的羅兆麟,接到邵慈云的電話,說是羅隆基要邵幫助抄檢查。于是邵慈云坐著羅隆基的轎車接羅兆麟來到迺茲府羅公館。羅兆麟和邵慈云分頭抄羅隆基的檢查,一直抄到晚上10點多。
令羅隆基傷心的是,在反右派斗爭中,浦熙修在強大的政治壓力之下,揭發、批判了羅隆基。
羅兆麟說,羅隆基的家庭生活是不幸的。尤其是晚年,羅隆基在與浦熙修分手之后,陷入了深深的寂寞之中。
為“死無葬身之地”的“四家兄”奔走呼號
1965年12月7日,這個日子羅兆麟記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前往羅公館給羅隆基注射胰島素的護士發現羅隆基因突發心臟病而猝死——羅隆基床頭的那瓶常備的心臟病急救藥硝酸甘油片撒了一地,被子也大半掉在地板上。護士立即給北京醫院打電話。很快,醫院派出了救護車。羅隆基被緊急送往北京醫院,但已回天無力。羅兆麟說,如果當時“四家兄”身邊有人,不至于這樣慘死。
12月7日中午,羅兆麟接到中國民主同盟中央的電話,告訴他羅隆基去世的消息,要他立即到北京料理后事。翌日,羅兆麟和兒子分別從鄭州和撫順出發前往北京。到北京后,中國民主同盟中央常委李文宜、民盟中央委員兼辦公廳主任張曼筠以及一位姓安的同志代表民盟中央接見了羅兆麟。
羅兆麟來到迺茲府十二號羅公館,發現羅隆基的重要遺物,諸如日記、文稿、信件等,都已經被中共中央統戰部運走。此時,羅隆基的遺體被安放在北京醫院的太平間里。
羅隆基的“單位”是中國民主同盟,所以羅隆基的后事由中國民主同盟中央負責。他們問羅兆麟作為羅隆基的親屬有什么要求,羅兆麟當即提出,要求摘掉羅隆基的“右派分子”帽子。羅兆麟說,總不能讓“四家兄”戴著“右派分子”的帽子進棺材吧!但是,這個要求遭到有關方面的拒絕,理由是“羅隆基所犯錯誤一直沒有悔改表現,不能摘掉右派分子帽子”。
就這樣,羅隆基死去的時候,頭上還戴著“帽子”。死后沒有舉行追悼會。鑒于羅隆基是著名民主人士,全國政協在北京醫院為他舉行了小規模的遺體告別會。
羅兆麟出席了在北京醫院太平間舉行的羅隆基遺體告別儀式。據他記憶,那天前來參加羅隆基遺體告別儀式的,有史良、邵力子、張奚若、楊明軒、羅長青……有三四十人。
關于羅隆基骨灰的處理,羅兆麟說:“念手足之情,兄弟之誼,當時我要求羅隆基的骨灰進八寶山革命公墓,否則給我帶回去。”負責此事的民盟中央的同志對羅兆麟說,羅隆基是“右派分子”,進不了八寶山革命公墓,但是骨灰盒也不能讓你帶回去。究竟如何安置,要等組織決定。
羅兆麟遂找周新民商量。1930年,羅隆基擔任上海吳淞中國公學政治系主任時,校長是胡適,經濟系主任便是周新民,羅兆麟那時就與周新民認識。周新民曾任民盟中央常委兼組織部部長,跟羅隆基關系不錯。周新民告訴羅兆麟,羅隆基安葬之事,只能先放一放,過一個時期再說。據周說,關于羅隆基安葬之事民盟中央有兩種意見,其中一派是不讓安葬,所以只能等一等,讓事情冷一冷,過些日子再來提出安葬之事。
就這樣,羅隆基的骨灰盒只能寄存在火葬場的臨時存放處。沒有想到,沒過多久,“文化大革命”爆發,連周新民也被打倒了。在“文革”中,羅隆基的骨灰盒被紅衛兵扔掉。羅兆麟嘆道:“四家兄”真是“死無葬身之地”!
羅隆基的遺物——幾百美元,若干黃金,由有關方面折合成人民幣給了羅兆麟,還有許多名人字畫及文物,也交給了羅兆麟。遺物中的一套《四庫叢刊》,羅兆麟捐給了全國政協。此外,羅隆基的遺物之中,還有史良的情書和浦熙修的熨斗。
在羅公館,羅兆麟還見到了羅隆基寫的自傳,二十萬字,從出生寫到在天津辦《益世報》,未寫完。羅兆麟說,“四家兄”寫得很生動,他要求帶走自傳手稿,民盟工作人員不讓他拿走。
中國民主同盟中央辦公廳于1966年2月3日給羅兆麟所在的工作單位——鄭州糧食學院發去公文,題為《關于羅兆麟同志來京處理其四哥右派分子羅隆基后事的一些情況》,羅兆麟給我看了這份公文的復印件:
羅兆麟同志是鄭州糧食學院講師、民盟會員、河南省鄭州市政協委員,他是民盟右派分子羅隆基的弟弟。羅隆基于去年(指1965年,下同——作者注)12月7日病故,8日羅兆麟同志來北京在處理羅隆基的后事過程中,有下列一些表現:
一、一再要求摘掉羅隆基的右派分子帽子。
去年12月8日,羅兆麟同志剛到北京,就向民盟組織提出要求摘掉羅隆基的右派分子帽子,理由是羅隆基在民主革命時期做了些事情,反右后參加學習。經組織說明羅隆基(對)所犯錯誤一直沒有悔改表現,不能摘掉羅隆基的右派分子帽子。但他仍以兄弟之情,要求照顧,認為人已死,希望不要把右派分子帽子戴到棺材里去。經領導嚴肅批評和幫助后,承認自己認識水平低,但仍以骨肉之情為重,沒有和右派劃清敵我界線。
二、一再要求妥善安置右派分子羅隆基的骨灰。
因羅隆基是右派分子,其骨灰一時難以找到適當的存放地點,因此,暫時存放在火葬場的一間臨時存放處,等組織上考慮決定后再作處理。羅兆麟父子對此事表示很不滿意。羅兆麟向民盟組織再三提出要求,在他離京之前,妥為安置其哥的骨灰。最近來信又提出盡快安置他哥的骨灰問題。
三、關于處理羅隆基遺物的問題。
……
羅兆麟說,“文革”中,他作為“大右派”羅隆基的弟弟,受到沖擊和批判,遭到造反派抄家。從羅兆麟家抄走的名人字畫,據稱被燒毀。1968年,羅兆麟被下放到河南省蘭考縣勞動,1969年又被下放到河南省確山縣勞動。
1986年我采訪羅兆麟時,他毫無保留地把他保存的羅隆基在1957年的檢查以及羅隆基致沈鈞儒的信、致郭沫若的信,交給我復印保存。當我返滬之后,羅兆麟又讓他的兒子帶了一批羅隆基的遺稿送到我家,內中最為珍貴的是一封毛澤東主席致羅隆基親筆信的原件。
1987年11月6日,羅兆麟從鄭州給我來信:“自去冬起我體質逐漸虛弱,并經常生病,記憶力也差,行動也不方便……今年10月病情轉重,11月6日即往河南醫學院治療。”
此后,他又接連幾次給我來信,說是患病,但他在病床上仍回復了我的一些問題。我很感動,保存了他所有寫給我的信件。
1988年12月2日,我收到羅兆麟的最后一封信及賀年卡之后,再也沒有見到這位老人的書信了。他在信中說:“5月間因事曾去北京一次,在京住了一個多月,此后因突發心臟病,旋即回鄭住院治療。住院達半年之久,心臟病雖已痊愈,但出院后左腳又發生毛病,行走不便,直至兩個月前才逐漸痊愈。但目前我個人還不敢外出,不僅如此,記憶也逐漸衰退。恐不久于人世矣。”
作為羅隆基最小的弟弟,羅兆麟因腦出血于1990年7月病逝,享年七十八歲。
(責任編輯/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