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閻肅,著名劇作家、詞作家。1930年出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劇協副主席,中國音協委員。歷任西南軍區文工團分隊長,空軍歌劇團編導組組長,空軍歌舞劇團創作員,中國劇協第三、四屆理事。現為空政歌舞團編導室一級編劇,專業技術一級,文職特級,享受大區正職級生活待遇。代表作有歌劇《江姐》《黨的女兒》;歌曲《我愛祖國的藍天》《敢問路在何方》《故鄉是北京》《霧里看花》《前門情思大碗茶》《說唱臉譜》等;現代京劇《紅色娘子軍》《紅燈照》等。數百場大型晚會的撰稿和策劃人。曾被總政治部授予“終身藝術家”榮譽稱號。擔任2014年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藝術顧問。
他,創作恒久經典,不因時間流逝而褪色;他,堅守崇高信念,不因潮流更迭而動搖;八十載崢嶸歲月,鬢發染霜,卻精神矍鑠;六十年軍藝人生,耄耋之年,仍壯心不已。
回顧他的作品,從歌劇《江姐》、革命現代京劇《紅色娘子軍》到《復興之路》,他始終緊跟時代步伐,勇立時代潮頭。從最早的《我愛祖國的藍天》,到《敢問路在何方》《長城長》《霧里看花》《前門情思大碗茶》,再到表現載人航天精神的《誰在長空吹玉笛》,他的作品膾炙人口,引人深思,熠熠生輝。
他,就是著名劇作家、詞作家閻肅。最近,我們專訪了閻老,聽他娓娓道來自己的創作人生……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行萬里路是深入生活,讀萬卷書是知識積淀。一位優秀的藝術家,不僅要直接向生活學習,而且要通過讀書間接地了解生活,豐富自己的經驗。行萬里路,讀萬卷書是一種智慧,是構建生存之上的大境界、大智慧。對于這點,閻老深有體會。
我現在歲數大了,這方面的體會和大家交流交流。
我兒子快四十歲才結婚,結婚儀式上,我念了一首詞《伴君行》。這首詞其實是我寫給老伴的,我們已結婚四十多年。詞是這樣的:
一葉扁舟浪花中
去年海北 今歲江南 明朝河東
任黃花碧水 青山紅葉 白發秋風
隨你奔波這久 也算是五彩人生
咽下了 千杯喜 百盅淚 萬盞情
仍留得 一顆心 七分月 三更夢
淡定從容伴君行
緣分早注定 心海已相通
攜手坎坷路 遙對夕陽紅
將惆悵 怨惱 寂寞 悲涼 都拋卻
把忠誠 理解 寬容 和善 擁懷中
人生難得是相逢
記得年年定情夜
香縹緲 月朦朧
我老伴沒感動,在場的不少人卻深受感動。我老伴覺得是老一套,但這些都是我的心里話。
我現在想送給大家四句話,每一句都是我從寫詞的故事中體驗出來的。
第一句是古人說的“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剛才說的“五彩人生”,是從這句話中得出的。
點點滴滴匯成五彩人生。我舉兩個例子:一個是我寫《西游記》的主題歌《敢問路在何方》。起初劇組導演找我,我說還是讓別人寫吧。導演找了幾個人,寫得都不滿意,最后還是找到我。因為從小就看小說《西游記》,寫這首歌一開始很順利,我也認為很容易。“你挑著擔,我牽著馬,迎來日出,送走晚霞,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罷艱險又出發……”寫到這里卻寫不動了,不知道到哪里算是一站,也不知道它的“眼”在哪里,找不著那個“魂”。我就想取個經算一站嗎,不算。唐僧取了無字經書后還得回去;回到長安,是不是就完了,似乎也沒完;封了斗戰勝佛、凈壇使者,是不是就算完了,也沒完。小說可以完,但他們的人生并未結束。到哪里才算是一站?我沒找到,十分苦惱。一天深夜,我突然來了靈感,想起魯迅先生《故鄉》的最后一句話 “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茅塞頓開,寫出“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此句一出,后面的整個詞都活了。和作曲家、導演一說,直接就通過了。這實際上是站在巨人肩上看世界,沒有讀過文學作品,是很難想出這句的。這之前,我朦朦朧朧有這個意識,但直到這時才深刻意識到要多讀書,我想這就是古人說的“開卷有益”。
另一個例子,我寫了一首歌叫《霧里看花》,經那英演唱后,知名度不亞于《敢問路在何方》?!鹅F里看花》是為中央電視臺經濟頻道《商標法》頒布十周年而作,我是策劃人。那時社會上出現了假藥,我想創作一首打假的歌。導演同意了,找了一個星期后卻沒人寫。有人講怪話:“打假怎么寫啊,誰出的餿主意,讓他自己寫。”我想這有何難,我寫就是了。后來發現還真沒法寫,這下麻煩了!“我這個手表是假的,你那只手表是真的,買貨不要買假貨,買了假貨很痛苦,勸君不要買假貨,勸君眼睛要擦亮……”都不對!這樣寫不行!憋了好久,導演催我說就等您這個了,我也挺著急。一天晚上,我突然想起一部川戲《水漫金山寺》。這部川戲與其他的戲都不一樣。戲中,白蛇水漫金山寺,法海用袈裟擋到堅持不住時,他請來韋馱菩薩。天兵天將一來,白蛇就沉到水里不見了,這時韋馱菩薩有一句精彩臺詞“待吾神睜開法眼”。這部川戲有個特技叫“存腿”,即用腳踢額頭正中踢出一只眼睛,實際上是靴子上粘了一張紙,上面有糨糊,一踢,就粘在額頭正中。說來容易做起來難,腿比上身長,勁大了不行,容易把額頭踢傷;勁小了粘不上,應該不輕不重。眼睛粘上去,睜開法眼,上看三重天,下看十八層地獄。由此我又想起我看過的一些佛經,“法眼”在佛經里叫“慧眼”也叫“天眼”,慧眼識珠,慧眼識別真假。我想如果有雙慧眼,那假貨不就能一眼看穿了嗎?沒有慧眼,那就“借我借我一雙慧眼吧,讓我把這紛擾看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把這句找著了,這歌詞也就有了。如果我沒讀過經書,沒看過川戲、不知道韋馱菩薩和“存腿”這種特技,那我就想不出這句詞了。
古人的話非常有道理,多走一些地方,張開眼睛多看看,都是有營養的。不管是寫詞,還是做其他工作,營養都是互補的。多彩人生就是要行萬里路,讀萬卷書。
“閱歷即財富,主動便自由”
在軍營生活中,閻肅慢慢感悟到藝術源于生活這個簡單樸素而又永恒的真理,有效而實用。他一絲不茍地體驗生活,積極主動地尋找藝術創作所需要的真切感受和豐富素材,曾寫出這樣的詩句:“閱歷即財富,主動便自由。嘯傲任風雨,滄桑競沉浮?!?/p>
第二句話是“閱歷即財富,主動便自由”。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覺得閱歷就是我的財富。
關于這句話我也有兩首歌的例子。為了寫《海兵怒火》這部戲我去當兵。當兵下部隊我習以為常,但時間都不長。1958年,即宣傳蔣介石要反攻大陸那年,我在浦東機場當了四個月的兵。所以大家問我最困難的時候吃什么了,我說吃戰勤灶。1960年那次下部隊,我習慣地問領導我啥時候回來。領導說,你不要考慮什么時候回來,這就是去當兵了,什么時候回來很難講,什么時候當好了,什么時候回來。這次不一樣,是無期的。我想:行!當老兵就是要服從,拿著鋪蓋就走了。到了廣州空軍十八師,在山里當兵,我老老實實到基層一當就一年。一開始是困難時期,就先種了半年菜。從買菜秧開始,點播、澆水、施肥……成天就是種菜。除此之外,一有空就擦飛機,我想著擦飛機還不簡單,拿塊布就擦唄。其實不簡單,要拿一把小刷子蘸著油擦,就像人的眼睛容不得一粒沙子一樣,機翼上也不能有一粒沙子。飛機的機翼不高不矮,站著擦不行,坐著更不行,只能半蹲著。蹲一會兒還行,可要擦完整個飛機的機翼,兩條腿就很難受了,那也要咬牙堅持。
討論會上,大伙討論反攻大陸的飛機過來壓了頂怎么辦?機械師說,“保護飛行員,我趴在機艙上面”;機械員說,“保護機械師,我趴在機械師身上”;機械兵說,“我趴在機械員身上”;我說“我趴在你們大家身上”。說實話,起初五個多月,每天種菜和擦飛機,感覺很被動,又不好意思對外人說,覺得挺丟臉,心里有些不好受。前線部隊,沒有女同志,都是大頭兵,整天干這單調的工作很厭煩,被動,覺得處處不自由。有一天,我們幾個作曲的和編舞的在一起發牢騷,說著說著我們悟到一個道理:這是一個必修的科目,我們干嗎這么被動?我們來這里就是來改造,來深入生活的,了解戰士,和他們交朋友,熟悉他們,體驗這種生活,我們何必這么被動呢!于是我們把“被動”變成 “主動”,把“要我來”變成“我要來”。頓時我豁然開朗,體會到“主動便自由”,一下便進入自由的天地,宇宙一下子變寬廣了,覺得日子也好過了,周圍每個人都變得可愛了。我主動與每個人交心,和飛行員熟極了,不管節假日還是戰備值班,我都在飛機場過。有時候連夜加班,我和年輕的飛行員們整天滾在一起,感覺特別舒服。
當兵快一年時,我清楚地記得有一天傍晚,滿天晚霞,其他的飛機都回來了,只有我那架飛機沒返航。飛機機械師姓劉,他扛著飛機上的舷梯,在飛機降落的點上,直直地看著天邊的晚霞。因為那時我已和飛行員心靈相通,我當時就悟到,他們的心在哪兒,他們的愛在哪兒。如果在半年前,我很難有這樣的體會,因為那時我還在鬧情緒。在我“自由”了之后才意識到,我也在關心著那架沒返航的飛機。我倆盯著天,天上的風云變幻都在我們的腦子里。我突然悟出一句詞——“我愛祖國的藍天”。當天夜里回來很晚了,我把腦海里的這首詞寫出來,就叫《我愛祖國的藍天》。這首歌創作于1961年上半年,直到現在仍然受到大家的歡迎。這首歌詞是跟我們的戰士、跟我們的飛行員一起滾出來的,它的生命力就在于此。你看,當你把被動變成了主動,就會發現以前看不到的,感受到以前沒想到的,你就會得到很多很多東西?,F在空軍部隊領導一見我就說:“你再創作一首超過《我愛祖國的藍天》的歌吧!”我還真沒寫出來。這里還有個小插曲,這首歌詞有兩個作曲家,其中一個作曲家一把把我寫的詞抓過去,很快就寫了一首歌,唱了快一年,沒火;另外一個作曲家說“我再來一把”——“水兵愛大海,騎兵愛草原,要問飛行員愛什么?我愛祖國的藍天……”一下就火了,一直唱到現在。
另外一首歌也是這么來的,叫《軍營男子漢》。當年在東北,我們去部隊采風,可不知道該寫什么,好像能寫的別人都已經寫過。我記得自己有個笨卻很有效的辦法——我去和師長師政委,團長團政委,營里的、連里的、排里的、班里的干部,每一個戰士聊天,我與每個戰士基本上都談過心。我想主動挖出些“礦”來。戰士和干部們告訴我 “現在很多人瞧不起我們當兵的了”。那時也沒有抗洪搶險這些事,他們說:“人們只在公共汽車上讓座時想起我們,平時認為我們就是個傻大兵。其實我們要不穿軍裝,干他們那些活兒,肯定能干得比他們好。”就從這句話開始,我寫出了歌曲的第一句“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沒有想去打仗,只是因為時代的需要我才扛起了槍”。這首歌出來以后,上自師政委下到戰士都非常喜歡。和我同時一起去的下放干部也有,但是很被動。被動的人就整天埋怨這個,等待那個。同樣到一個地方去,有的人就能發現,有的人就不能,或者未曾發現,這就在于主動還是不主動。
這就是我的第二句話。以前我每年都到部隊去,但現在腿不行了,腦子也不行了,另外歲數也太大,不夠主動了。我總想跟年輕的戰士在一起,覺得自己也年輕了。
“得之泰然,失之淡然,爭其必然,順其自然”
藝術的孕育過程多是艱難而又痛苦。藝術創作的成功則多是取決于藝術家頑強的意志、崇高的信念和正確的心態。閻老認為,凡事順其自然,遇事處之泰然,得意之時淡然,失意之時坦然,艱辛曲折是必然,歷經滄桑終悟然。
第三句話是得之泰然,失之淡然,爭其必然,順其自然。
我寫了一首歌叫《長城長》,由董文華演唱。那年是慶祝建軍六十五周年,總政文化部部長朱力領著我們做一個長征頌的晚會,讓我寫一首歌——《長城頌》,因為嘉峪關我去過,甘肅我去過,整個長城我都跑過。結果我沒有寫出《長城頌》,但寫出來一首《長城長》——“你知道長城有多長?它一頭挑起大漠邊關的冷月,它一頭連著華夏兒女的心房”, 這首歌是孟慶云作曲,董文華唱后,朱力部長一聽就槍斃了:“我可不要這個,我這晚會是歌頌解放軍建軍六十五周年,我要大氣磅礴的,要雄渾的,要豪情萬丈的,我要一個長城頌!你這是小歌,這個不行!”我說:“好好好?!蔽业弥┤唬@一斃我失之淡然了。我重寫了一首《長城頌》,我知道這是一次性的,晚會一完它就完了,那首歌我覺得我寫得確實不怎么樣。結果也確實如此,一弄出來大合唱,唱完了也就完了。當時董文華、孟慶云問我:《長城長》呢?我說:“擱置唄,那能怎么的啊,你還能死乞白賴地說我非要唱,那不合適啊,等著吧!淡然,淡而化之,處之,沒什么了不起的,物質不滅,它也死不了,擱那兒吧。”過了三個月,空軍搞了一個專題片叫《磐石》,一共十集,讓我寫主題歌,寫軍民關系像磐石一樣堅固。我說:“不用寫,我這有現成的,孟慶云作曲,董文華演唱,你聽聽!”他們如獲至寶,都說“好聽好聽”。不久之后,這個專題片播出了,然后這個歌也火了!緊接著,董文華又拍了一部MTV,走哪兒都是唱這首歌,“太陽照,長城長……”這首歌大火了!這時,朱力回來找我了:“哎呀,老爺子,我當時不應該槍斃這首歌啊!”我說:“失之淡然。”有些事很難講,你努力種好你那一畝三分地,比什么都重要,盡自己的力,問心無愧就行,得不得無所謂。
我還寫了十九首關于北京的歌,有《故鄉是北京》《前門情思大碗茶》《說唱臉譜》《北京的橋》等。其實起因很滑稽,就是幾個北京搞作曲的人一起來找我,說搞點寫北京的風光的盒帶。那時,《北京晚報》上發表了一篇老華僑趙浩生的文章,他說:“我打小兒喜歡吃的、剛炸得的、暄騰騰的油條哪兒去了?我喜歡喝的、咕嘟冒泡的濃豆漿哪兒去了?找不著了!”是啊,當時全北京都是豆漿粉沖的那種清湯寡水的豆漿,也沒有油條,只有油餅,還不是現炸的,是頭天晚上炸的、一塊瓷實的油餅。看到趙浩生的文章后,我突然感悟到鄉思鄉情、童年童心也許是媽媽的針線,也許是媽媽烙的一張餅,也許是門口那口井,也許是院子里那棵樹,也許是你吃的那碗炸醬面,也許是豆漿油條家常餅。這種鄉思鄉情,童年的回憶,快樂的、不快樂的,都是很具象的。就著這個思維,我寫了《故鄉是北京》——紫藤古槐四合院,油條豆漿家常餅,這是甜絲絲、蜜融融、脆生生的故鄉情。寫完《故鄉是北京》后,緊接著,我一鼓作氣寫出《前門情思大碗茶》:
我爺爺小的時候
常在這里玩耍
高高的前門
仿佛挨著我的家
一蓬衰草
幾聲蛐蛐兒叫
伴隨他度過了那灰色的年華
我似乎找著了對故鄉、對北京的一種感情。從此一發不可收,寫出了《北京的橋》等京味歌曲,這些歌那時連蹬三輪車的都會唱。我連續寫了十九首,錄了兩盤帶子,開始準備拍MTV,后來干脆直接弄到北京電視臺春節晚會了。于是,1989年北京臺電視春節晚會十九首歌全是我一個人寫的,全是京味歌曲。
說實話,我覺得這就是爭其必然。我生活在北京,我對北京鐘愛。小時候看老舍的小說,從《老張的哲學》《趙子曰》一直到《駱駝祥子》《四世同堂》,都會讓我對北京城涌起一種愛。還有我熟悉的北京的曲藝,它的三弦、琴書、京韻大鼓,它的相聲和北京人藝的戲都讓我喜愛。我喜歡北京的曲藝,就跟我喜歡四川曲藝一樣,我是曲協的老會員,曲藝使我更進一步了解了北京。我那時候的工資舍不得吃喝,全給戲園子了,也包括聽相聲。過去的北京、現在的北京,包括王朔的小說我都很感興趣,我覺得這一切構成了北京的畫卷,這就是爭其必然,我努力去翻閱,成不成順其自然。盒帶挺好,MTV也好,北京電視臺的春節晚會當然更好,我沒有提出任何要求,只有一件,他們問我這晚會叫什么名字,我說:就那句歌詞吧——京腔京韻自多情。
我覺得生活中經常會遇到這些事情。通常我也得之不泰然,得到后自己太驕傲;失之又太頹喪,一失去后很難受;該爭其必然的時候又想“我成不成呢,我不行吧”,該順其自然的時候又不自然。這些說起來容易,要努力去做到真的很難!
“得意時不要凌駕于組織之上,失意時不要游離于組織之外”
拉開大幕走上藝術之路,從軍從藝六十余載,閻肅恪守軍人本色,腳踏實地走好每一步,回頭看人生路:風風雨雨豈能盡如人意,真真切切但求無愧于心。閻老經常說的一句話是“得意時不要凌駕于組織之上,失意時不要游離于組織之外”。他是這么說,也是這么做的。
反右時馮雪峰自我檢討總結的一句話,我一輩子都記得,叫作“得意時不要凌駕于組織之上,失意時不要游離于組織之外”?,F在,我們院里比我年輕的都退了,我沒退。為什么組織上不讓我退呢,因為我還能干活。我自己總結了三點原因:一是身體好,我雖然年紀大了,但是身體狀況還不錯;二是能干活,光身體好不行,還要能干活;第三點是我覺得最重要的一點——聽招呼,這一點看似簡單卻不易做到。我們之前的團長是我的學生,他剛來時才九歲,我教他語文,他學不好,我一生氣:“站起來!背書!”他就得背書?,F在他到了大校級別,但我說讓他背書,他仍然給我背。可工作上我要出去辦事,那必須得跟他請假,打個招呼,到哪兒去辦什么事得交代清楚。這是一種本能,多年養成的習慣,我離不開這個組織。
這就是我想說的第四句話。我們每個人不管是做什么的都有自己的天分,想成功卻都離不開勤奮。然后,你還得有機緣,緣分也很重要。但我覺得這三個“分”加起來都不如第四個“分”——本分。我寫了很多戲,但我最重要的戲有三個,一個是歌劇《江姐》,那時的川中地下黨,我都訪問遍了。1964年10月25號,第一代領導人看《江姐》時,我就站在毛主席后面,有照片為證。第二部戲是紀念粉碎“四人幫”一周年,我和呂瑞明寫的一個京戲——《紅燈照》。這部戲其實我們在 “文革”中就開始準備寫了。毛主席在天安門接見紅衛兵時,也接見了京劇演員劉長瑜。毛主席問:“你們在寫什么?”劉長瑜說:“我們演《紅燈照》呢?!泵飨f:“《紅燈照》你們可以寫,義和團也是反抗帝國主義,很好!”劉長瑜回來就轉達了毛主席的指示。但當時江青一直不讓弄,一直到“四人幫”被粉碎了,大家伙都說咱們得干,要不然毛主席的指示咱就沒落實。我和呂瑞明去了天津,又跑到河北,訪問了許多地方……1977年時還有很多健在的老義和團人。我們又走訪了榮孟源等歷史專家,跑了大概小半年,搜集了許多資料,最終寫成了《紅燈照》,由楊秋玲、劉長瑜主演。粉碎“四人幫”一周年時,當時的國家領導人華國鋒、葉劍英、李先念觀看了這部戲,看戲時我就在他們后面。第三部戲是《黨的女兒》。一開始,我想守本分,《黨的女兒》是家喻戶曉的老電影了,我不想折騰就沒參加。他們找了很多人都不成,最后還是拉我參加。我捏著鼻子就去了,那時候也巧,幾個領導干部都出國了。于是我就放開手腳,也不用天天匯報,三下兩下就弄好了。第三代領導人江澤民、李鵬、朱镕基觀看這部戲時,我還是在他們后面。
我寫這三部戲時,就總結了這一點——本分,老老實實做自己應該做的事,不要越界,不要超出你的本分想得到什么。我確實是這么去做的,現在回過頭去看自己這段歷史,受益頗豐,仗著天分和勤奮獲取的東西不一定可靠,本分得來的東西卻是最實在。當然我絕不是說要不思進取,自己光守成,那肯定不行。要努力要付出要勤奮,但是一定要在自己本分的原則下去做應該做的事。身體力行后,我覺得歷史會告訴我們:合適。
(責任編輯/王松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