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年春節,薈萃國內眾多京劇名角的“上海新春京劇晚會”盛況空前,年逾八旬的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童祥苓再次獻上《智取威虎山》中的經典唱段。劇中主角“楊子榮”的扮演者童祥苓并未隨著時代車輪的遠去被人淡忘。
在上海市長寧區,有一對看似普通的八旬老夫婦,他們相扶相伴,形影不離,或在小區內綠樹花叢中散步,或拎著方便袋上街購物,或在醫院掛號窗口前排隊等待……如果沒人介紹,誰也不會想象到,這兩位老人中的老先生就是曾因在京劇《智取威虎山》中扮演楊子榮一角而聲名顯赫的童祥苓,另一位是他的夫人張南云。
2014年春節前夕,帶著廣大粉絲對這位老藝術家的關注,筆者來到了童先生的家中。
藝術伉儷,模范夫妻
1935年出生的童祥苓即將進入耄耋之年,與當年的“楊子榮”相比雖明顯見老,在著裝上也有些落伍,但精氣神一點兒未減。他演楊子榮時剛三十出頭,那時的他濃眉大眼,身披大氅,目光炯炯 ,英勇機智,氣宇軒昂。尤其令人難忘的兩個唱段——《打虎上山》氣沖霄漢、《共產黨員》蕩氣回腸。在他家客廳正墻上,最顯眼處掛著毛澤東看《智取威虎山》后與劇組人員的合影照,還有他那張為全國人民所熟悉的楊子榮身著戎裝、英姿颯爽的劇照。可見童祥苓一生中最為自豪的就是能與“楊子榮”結下不解之緣了。
“我現在就是一個普通的退休老頭。”童老近期感冒引發氣管炎,咳嗽氣喘嚴重,醫生已下達“禁聲令”。但老人為了不辜負廣大讀者的期望,在夫人張南云的配合下,仍然硬撐與筆者進行了近三個小時的長談。
童祥苓與夫人同出身于梨園世家,又因志同道合成為一對夫妻。童先生生于天津 ,長在北京,八歲啟蒙學戲,專工老生武生,師從富連成科班的名師雷喜成、劉盛通、錢富川,后又拜馬連良、周信芳為師,既具余馬麒各派風格,又獨樹一幟。童祥苓在家中排行老四,兄弟姐妹全部入行。長兄俠苓、壽苓工小生,姐姐芷苓工青衣。新中國成立前家人組成的“苓社”在上海灘紅極一時,而“童家班”中芷、祥二苓分掛頭牌、二牌。新中國成立后,童家班加入上海京劇院,成為新中國舞臺上的文藝之家。童祥苓的夫人原名張蘭云,曾拜師于京劇大師梅蘭芳,專工青衣花旦,曾是上海京劇團的臺柱子,1956年經給梅蘭芳拉琴的姐夫姜鳳山保媒與童祥苓結婚。當年,她與丈夫聯袂出演的《四郎探母》在國內外轟動一時。
說到張南云的名字,還有段非同一般的來歷:1959年,張蘭云應邀到中南海懷仁堂為中央首長演出,毛主席在看過她的演出后,大為欣賞,為其改名為“張南云”。當時,張南云的名氣一點也不遜色于童祥苓。可惜的是后來她的眼睛出了問題,而此時,童祥苓正在走紅,演出特別多也特別累,且家中上有老下有小,需要有個人來照顧,所以她自動退居二線,扶助丈夫,操持家務。對此,童祥苓滿懷感激之情:“我們這個家,她是當家人,也是好家長。我這一生最大的幸運之事,就是能與她相識相交相伴一生啊!”現在,張南云的眼底黃斑變性導致幾近失明,眼睛模糊,僅有光感,看人只是影子。童祥苓每天的一件大事,就是陪夫人在小區里散步,如遇上天氣不好,童先生還為夫人擋風遮雨。
“文革”遭難,攜手過關
戲劇小世界,人生大舞臺。誰能想到,童祥苓這位因“革命樣板戲”曾經紅遍中國的大明星,背后卻有著一段不尋常的經歷——他在扮演“楊子榮”這位大英雄時,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和屈辱。
京劇《智取威虎山》取材于小說《林海雪原》。小說創作于20世紀50年代,60年代時搬上舞臺,改編為京劇。童祥苓從一開始就扮演劇中主要人物楊子榮。毛主席1966年就看過此劇,并給予充分肯定,使之正式定稿。然而,不久后“文革”風暴襲來,上海京劇院成了“封資修”的“黑據點”,周信芳、童祥苓等一批老藝術家紛紛落難,童家班成員隨后也被趕下舞臺。
1969年,為了宣傳“文革”成果,《智取威虎山》等八個樣板戲要拍成電影在國內外上映。為了完成這一“政治任務”,有關方面負責人在選擇“楊子榮”的扮演者上煞費苦心。他們按照“高大全”的標準,在全國的“革命文藝戰士”中選材。然而,先后找來幾十個人都不能讓江青滿意,因為哪一個也超不過童祥苓塑造的“楊子榮”。最后,還是江青發了話:“把那個童祥苓再用一用,讓他戴罪立功。”于是,童祥苓被“突擊解放”,從“牛棚”中出來,三天后就重上舞臺,一個月后就去拍電影。當時對童祥苓的定性是“敵我矛盾”,所以“不能依靠,只能使用”。在當時的政治劫難中,拍樣板戲電影是童祥苓唯一可以“贖罪”的機會。
童祥苓進入當時被江青掌控的革命樣板戲劇組后,作為“舊文藝黑線”的另類人物,并未成為“革命陣營人士”,而是這里的“反面教材”。入組第二天,他就知道自己的處境非但沒有改變,反而更加艱難了。那陣子,他臺上是英雄,臺下是勞改犯。每天排完戲后,別人可以休息,他要“服勞役”,伺候劇組的一日三餐,每次餐后還要到廚房,二百多人的碗筷全等著他來刷。為了拍好電影,爭取“立功贖罪”,他吃了不少苦頭。由于長期挨斗,他的武功久已停練,而“楊子榮”是個文武雙全的革命英雄人物,戲中要有極精美的武打動作。為此,他每天苦練武功,吃飯睡覺都用繩子綁著大腿拉韌帶。說到當時的情況,童祥苓嘆道:“我努力想做好,也做得很好,可人家就是不信任你,只拿你當工具使,隨時還要敲打你,威脅你。這個滋味真難受。可以說,當年八個樣板戲演員中,我是最紅的一個,也是最苦的一個。”
在童家落難的時期,張南云承擔了過多的苦難。家產被抄,工資停發,儲蓄被沒收,這個曾經的富庶之家遇到了空前的生活困難。張南云為了讓一家老小吃上飯,穿上衣,拆東補西,歷盡艱辛,幾個月就白了頭。這期間,他們的子女也受到牽連,兩個兒子被學校開除,大兒子被紅衛兵打斷了腿。但此時,她更掛心的是丈夫,為了不影響他排練,她對丈夫只報喜不報憂,兒子被打斷腿的事只字不提。
在妻子的支持下,童祥苓出演的楊子榮獲得巨大成功,電影在全國上演后引起巨大反響。然而,盡管“楊子榮”的劇照遍布全國,但其扮演者卻命運不濟,由于童祥苓不肯趨炎附勢,電影一拍完,又被打入冷宮,直到“文革”結束。
改革之年,下海嗆水
粉碎“四人幫”后,童祥苓與許多老藝術家一樣獲得新生,京劇作為國粹恢復上演。當時,童祥苓在舞臺上相當活躍,在《群英會》《借東風》《華容道》中,他前飾魯肅,中演孔明,后扮關羽,一人演三個人物,個性迥異,各具特色,在梨園行傳為佳話。
然而,隨著時代的發展,人們對文化生活的需求和欣賞口味也在變化,京劇面臨多種新的文藝形式的沖擊。而上海京劇院由于機制落后,隊伍龐大,也面臨著生存與發展的考驗。在“京劇需要改革”的呼聲中,童祥苓順應潮流,以一個老藝術家的社會責任感,做出了一個驚人之舉。1982年,他與上海京劇院簽訂了承包合同,自己組團,自負盈虧,按市場經濟規律運作,引入競爭機制,大膽進行用工和分配制度改革,力圖走出一條在新的形勢下促進京劇藝術生存與發展的經營之道。然而,童祥苓在一無經驗、二無資金的情況下“下海”,難免要嗆上幾口水。但是,他迎難而進,最后還是堅持了下來。一年后,他除了完成承包任務外,還為院里上交了八萬元,團內每人既保了工資,又分到了一千五百元獎金,引起了全劇院的震動。童祥苓為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為了完成任務,彌補虧空,大家每天要趕三場演出,而他與普通演員一樣只拿每場一元五角的補助費。操心上火、積勞成疾,他累得吐血,這場“承包試驗”也不得不草草收場。
1994年,五十九歲的童祥苓不得不提前退休,個中原因令人嘆息——為了兒子的生計。童先生有兩個兒子,“文革”中因受父母牽連,喪失了上學的機會。“文革”后他們進了街道工廠當工人。工廠倒閉后,倆兒子成了下崗失業者。由于沒文憑、沒技術,年齡又超過了三十五歲,很長時間找不到固定工作。
在一般人看來,依童祥苓的名氣和市政協委員的地位,給兒子找份工作應該不難。可童祥苓給兒子立的家規是“自食其力,靠勞動吃飯”。倆兒子為了生計,開起了一個小面館,由于是小本經營,除去房租、水電和人工費用,忙乎一個月所剩無幾。看到兒子的生計成了問題,老兩口決定伸出援手,辭去工作,給兒子當幫工。在兒子開面館的五年里,童祥苓和夫人天天到店里,一個洗菜,一個端盤子,只為了省去雇人的費用。那段時間,盡管他們不事張揚,但消息還是傳了出去。有的老觀眾從幾十里外跑過來,專門為了看一眼“楊子榮”,到“楊子榮”的小店吃上一碗面條。還有人為心中的偶像送花、送錢(被婉拒)。更令老人感動的是,大家并沒因“楊子榮”變成“店小二 ”瞧不起他,而是送來了真誠的鼓勵和問候:“靠誠實勞動掙錢,光明正大。你們身為名人,能這么做,讓我們更加佩服。”回憶起這些往事,童祥苓感慨地說:“是廣大觀眾的支持,幫助我們走過了最困難的時期。”
五年的租期過去,童家的小面館終于關門。這段時間把老兩口累得夠嗆不說,精神上的壓力更大。許多老戲迷看到童祥苓夫婦為生活所迫放棄了本行,深感遺憾。而童祥苓自責的是作為一代京劇藝術大師,自己不能為國粹的復興和繁榮做貢獻。于是,租期一到,老兩口決定不再干了。這時,一位喜歡京劇的民營企業老板找到童祥苓,主動提出要給他的兒子安排一份工作,以便讓老藝術家重返梨園。這一次,童祥苓沒再拒絕。于是,他的大兒子成了民營公司的保安。童祥苓的另一個兒子通過自己的努力,也在一家民營企業找到工作,結婚生子后,與老人生活在一起。
金錢世界,面臨考驗
生活在商品經濟時代,沒有錢是萬萬不行的。這幾年,童祥苓夫婦也遇到了一些生活難題。
在諸多生活難題中,最大的問題就是“看病”。按照上海的政策,具有高級職稱就可以享受免費醫療待遇。童祥苓作為一代京劇名師,戲演了不少,可就是沒有時間撰寫論文,也就沒有條件晉升高級技術職稱,沒有高級職稱就不能得到免費醫療。后來,童祥苓偶然想起在一次會議上,時任上海市市長的朱镕基曾對他交代過“有什么事就來找我”,于是硬著頭皮給朱市長寫了一封信。信寄出后,童祥苓心里挺不是滋味,為個人的事向組織開口,這在他是平生第一次,也違背了他凡事不求人的原則。再說朱市長那么忙,為這點私事打擾他于心不忍。可是,沒過幾天,朱市長就回信了,他責成有關部門根據童祥苓夫婦的實際情況,按照國家有關政策中的破格條款給予落實。為童祥苓夫婦解決了高級職稱問題,也就解決了他們最犯難最迫切的看病問題。至今,童祥苓還對“朱市長”的恩情念念不忘。
退休后賦閑在家的童祥苓,并不是沒有發財的機會。由于一度名貫中華,不時有人邀請他參加一些演出或者拍廣告。童祥苓對這類商業活動非常謹慎:“先要問清來路,不靠譜的事不做。特別是醫藥類的,關系人民生命,我到晚年了,更要對自己負責,不能為幾個錢糟蹋了自己的形象。”他接拍“風濕骨通貼膏”廣告時,為了查驗藥品的功效,他先自己試用,再去廠里考查,多方了解實際效果,各方面都過關了才同意做。童祥苓認為,“為好藥做宣傳是積德行善,而宣傳假藥這種坑人害人的事,還是少做為妙”。
作為一個老藝術家,童祥苓有他的金錢觀。他的月退休工資多次上調后到現在有六千多,自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要論收入,童祥苓當年并不比現在的明星大腕差。新中國成立初期,童家班入盟上海京劇院后,童先生的月薪工資就定為三百五十元,那時候吃一頓西餐才花一元錢。國家遭受三年自然災害時,童祥苓夫婦主動要求每人每月工資扣除三分之一上交國家,這在當時是個不小的數字。
如今,童祥苓在物質上不跟那些“新星”“大腕”攀比,只與那些城市下崗工人、貧困山區的農民比,與《智取威虎山》劇組的“少劍波”“李勇奇”比。他說:“我的衣服不講名牌,舒適就行,很多都是新三年舊三年。人要知足,那些貪官污吏,房子幾十套,錢幾個億有什么用?人們睡覺一間房,吃飯一日三餐。錢是好東西,也是壞東西,欲望這東西是沒邊的,知足常樂,才能安分守己。”
回首一生,留有遺憾
暮年的童祥苓很懷念當年的樣板團,懷念那些朝夕相處的戰友,懷念大家一起為京劇事業共同奮斗的歲月。那時候,大家擰成一股繩,為一個目標,齊心協力把戲搞好。那個時代,什么主角配角,什么工資住房,什么演出費,誰也沒當回事,大家每天騎著自行車上下班,跑得挺歡實。
說到京劇的發展與未來,童祥苓不無擔心,從上海京劇院來看,很多老藝術家的后代都沒有子承父業,拿童家來說,下一代都喜歡唱歌,不喜歡唱戲。還有就是,現在的京劇愛好者逐漸進入老齡化,沒有票房,沒有觀眾,這門藝術還怎么發展呢?
如今,童祥苓最大的期望是自己有作品,能留下傳世經典。盡管退休多年,可直到現在,他在一些公眾場合還經常被老觀眾認出來,登臺演出時,觀眾對“楊子榮 ”的熱情,總讓童先生感動不已。雁過留聲,人過留名。自己塑造的藝術形象,事隔幾十年了還被觀眾喜歡著,就憑這一條,他就非常知足。但從京劇發展的全局來看,他也留有很大遺憾——沒能像老一輩人那樣把京劇發揚光大,如恩師馬連良、周信芳,他們曾經創造了多少精美的傳世經典啊。說到這里,童祥苓若有所思地說:“可這也不能全怪我們呀!”
臨到采訪結束,為佐證自己老而彌堅的心志,童先生拿出了他創作的自勉詩:
梨園春秋幾十年,久經風霜更耐寒。
忠貞舞臺不阿諛,赤誠中華可對天。
精藝刻求為民悅,重德淡泊賦鋏閑。
莫道世間無功過,自有后人識鵠鸞。
(責任編輯/金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