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邵逸夫是享譽世界的香港影視大亨,2014年1月7日仙逝,享年一百零七歲。20世紀70年代,邵逸夫組織人馬拍攝了一系列金庸武俠劇,掀起了香港武俠劇的高潮。邵逸夫與金庸年齡相差十七歲,金庸稱邵逸夫為“半個世紀的老朋友”,邵逸夫稱金庸為“我的小朋友小查”。
金庸和邵逸夫同是浙江人,同住香港。邵逸夫的香港電視廣播有限公司(簡稱TVB)根據金庸小說改編拍攝的電視連續劇《射雕英雄傳》(1983年版),至今仍是無法超越的經典。邵氏兄弟電影公司拍攝的電影《儒俠》,改編于金庸的《書劍恩仇錄》。
金庸與邵逸夫兩人有著五十多年的友誼。金庸稱邵逸夫為“半個世紀的老朋友”,邵逸夫稱金庸為“我的小朋友小查”。
一
1946年,二十二歲的金庸從杭州來到上海,先在東吳法學院插班修習國際法課程,后被上海《大公報》錄取,成為該報的國際電訊翻譯。金庸在上海生活的兩年間,最大的業余愛好是去電影院看電影,尤其愛看“天一影片公司”拍攝的電影。“天一”是邵逸夫家族在上海成立的影片公司,金庸很喜歡“天一”拍攝的《女俠李飛飛》《梁祝痛史》《義妖白蛇傳》《孟姜女》等古裝片。1948年秋,金庸第一次結婚,當晚,他和新婚妻子杜冶芬一起走進上海靜安區新閘路的西海大劇院,觀看“天一”拍攝的古裝片《珍珠塔》。
這年年底,金庸被調派香港《大公報》報社工作,此前一年,邵氏兄弟的“天一影片公司”遷往香港,建立了“天一香港公司”,由邵逸夫任掌門人。
那時,金庸剛調入《大公報》旗下子報《新晚報》任副刊編輯,自己撰寫影人小傳和新片評論,邵氏電影是他評論最多的。有一天,他聽說邵氏掌門人邵逸夫是個影迷,每天要看幾個小時的電影,最高紀錄一天看了九部電影,不但看自己公司出品的影片,也看別的公司的影片作為借鑒,金庸便打聽到邵逸夫的住所,不請而至。
第二天,《新晚報》副刊“影人小傳”專欄登出一篇《邵氏兄弟與白金龍》的文章,這樣記述邵逸夫:
1907年,邵逸夫出生于寧波鎮海莊市朱家橋老邵村一個富商家庭。他的父親邵玉軒于19世紀末前往日趨繁華的上海“淘金”開設“錦泰昌”顏料號。經營有方,生意紅火。邵玉軒在邵逸夫十四歲時病逝。邵逸夫排行第六,故后人稱他為“六叔”“邵老六”。他早年就讀于家鄉莊市葉氏中興學校,后赴上海就學于美國人開辦的英文學校,為此練就一口流利的英語。邵逸夫大哥邵醉翁于1924年創辦“天一”影片公司,開始闖入當時尚屬草創時期的中國電影業。
“天一”成立之初,清一色是家族班底。老大邵醉翁是制片兼導演,老二邵邨人擅長編劇,老三邵仁枚精于發行,老六邵逸夫則擅長攝影,其攝制的第一部影片《立地成佛》放映后,即深受上海市民歡迎,旗開得勝,邵氏兄弟們為之歡欣鼓舞,隨后新影片不斷地從“天一”推出。
1926年,剛從中學畢業的邵逸夫,應三哥邵仁枚之邀,南下新加坡協助開拓南洋電影市場,從此與電影業結下不解之緣。那段時間,邵氏兄弟帶著一架破舊的無聲放映機,在舉目無親的南洋鄉村巡回放映,并開設游藝場和電影院。1931年,邵逸夫前住美國購買有聲電影器材,途中輪船觸礁沉沒,幸虧其命大,落水的邵逸夫抱著一小塊木舢板,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泊一夜后終于獲救生還,并從美國好萊塢買回所需的“講話機器”。1932年,邵氏兄弟在香港攝制完成第一部有聲片《白金龍》,開創了中國電影從無聲進入有聲的新時代。經過他們的不懈努力,到1937年抗戰前夕,邵氏在新加坡、馬來西亞、爪哇、越南、婆羅洲等東南亞各地已擁有電影院一百一十多家和九家游樂場,并建立了完整的電影發行網,稱雄東南亞影業市場。當時“天一”在上海,邵氏兄弟在南洋,他們南北呼應,分工協作,共同打造邵氏家族的電影王國。1937年后,日軍侵華打亂了邵氏影業的發展進程。邵氏慘淡經營,艱難度日,后來更是難以為繼,被迫關門了事。1945年抗戰勝利后,正當盛年的邵逸夫決心重振邵氏家業……
這篇文章署名“姚馥蘭”。 “姚馥蘭”為金庸筆名,是英文“你的朋友”的音譯。
初到香港,邵氏的發展并不順利,遭“電懋”和“長城”兩大電影公司的夾擊。1957年,邵逸夫從新加坡回港,以三十二萬元買下清水灣的地皮,興建邵氏影城,成立了“邵氏兄弟(香港)有限公司”,開始在香港制作電影,邵逸夫任總裁。
這時候,金庸離開《新晚報》,到長城電影公司當了一名編劇,寫出《絕代佳人》《蘭花花》等電影劇本。
邵逸夫和金庸有一個共同的愛好,就是看電影。邵逸夫如果晚上有空,還會自己開車到街頭電影院買票看電影。其實,他不光是為了看電影,更注意看觀眾的反應。好的電影和差的電影,他都很注意看,因為他要了解好電影究竟是怎樣好法,差電影又差在哪里。所以,他看每一部影片都是認認真真從頭看到尾,瞪大眼睛注意銀幕上的每一個細節。這個習慣跟金庸差不多。
有一天,邵逸夫正在自家的放映室看樣片,金庸有業務上的事情找來了,見邵逸夫不得閑,樣片又是自己從沒看過的電影,便悄悄地坐在離邵逸夫較遠的前面的座位上,一邊看電影,一邊等待。沒想到,金庸此舉讓邵逸夫很是冒火,他關了放映機,找來給金庸開放映室門的秘書狠狠責備了一頓——原來,邵逸夫看樣片時,不喜歡有人來打擾,更不喜歡有人坐在他的前面。此事發生后,有一段時間,金庸不敢主動求見邵逸夫。直至幾個月后,金庸執導兩部電影時,邵逸夫主動邀他來邵氏公司敘談。
進入20世紀60年代后,邵氏公司長期稱雄香港市場,曾拍攝過一千多部電影,獲得過臺灣電影金馬獎、香港電影金像獎等幾十項大獎。據說最盛時,每天有一百多萬觀眾光顧他的影院。其中《江山美人》《貂蟬》《傾國傾城》《梁山伯與祝英臺》等影片享譽海外,在華人世界掀起黃梅調狂潮,而《大醉俠》《獨臂刀》《天下第一拳》更掀起功夫片新狂潮,傾倒無數觀眾。
就在此時,金庸的武俠小說應運而生。
金庸訪問浙江大學時回憶過一件事:1974年,李小龍演的電影很風行, 可內地沒有,毛澤東想看,文化部分管電影的副部長劉慶棠通過邵氏公司的律師向邵逸夫借李小龍演的影片。當時邵逸夫和內地沒有什么聯系,聽說內地向他借影片,吃了一驚,以為內地要批判他的電影。他打電話問金庸,金庸安慰他說:“怕什么??!現在尼克松都到了北京,你為什么不能以電影為紐帶,和北京搞好關系呢?”聽了金庸的話,邵逸夫將李小龍主演的電影《精武門》《猛龍過江》《唐山大兄》寄往北京。毛澤東收到影片后,一邊看,一邊鼓掌:“功夫好!打得好!”
二
1966年,邵氏公司出品第一部武俠片《大醉俠》,口碑雖然不錯,但票房不很理想。很看重票房的邵逸夫并沒有因此失去信心。1967年,他請來當時默默無聞卻才氣膽識過人的年輕導演張徹,著名武師劉家良、唐佳等人前來助陣。果然,1967年張徹為邵氏拍攝的第一部武俠片《斷臂刀》異軍突起,轟動整個香港,盡管當時正值全港大罷工,但影片上映一周票房便輕輕松松突破一百萬元,刷新了香港電影史的票房紀錄。
電影《斷臂刀》巧妙借用了金庸《神雕俠侶》中楊過斷臂的創意,融合張徹陽剛的美學風格,以末路英雄反抗命運的故事,引起觀眾的共鳴,影片的風格設定、武打設計打破了傳統武俠片的套路,開創了香港武俠片的新局面。
1976年,楚原執導改編自古龍小說的武俠電影《流星蝴蝶劍》《天涯明月刀》大受歡迎,與此同時,佳視制作的金庸武俠電視劇《射雕英雄傳》也家喻戶曉,由此掀起影視界爭拍武俠電影的風潮。邵氏眼見古龍武俠片大賣,遂決意開拍“武俠盟主”金庸的系列作品,開篇之作便是由張徹執導、倪匡編劇的《射雕英雄傳》。隨后,《射雕英雄傳》《神雕俠侶》《俠客行》《飛狐外傳》《碧血劍》等電影相繼問世。
20世紀70年代末期,電影業開始走下坡路,受到來自電視的威脅和挑戰,精明的邵逸夫立即收縮電影業務,轉而投入無線電視。
金庸的朋友、著名導演張徹在邵逸夫手下工作過,他回憶說:“邵逸夫當年治事之勤,是我生平罕見,他坐的勞斯萊斯是名貴豪華的車,車里有酒吧,他改裝成小型辦公桌,連途中的時間都不浪費。與他相比,金庸的工作、生活顯得悠閑得多,邵逸夫常邀我一起去金庸家品茶、下棋,邵還送過一套精美茶具給金庸?!?/p>
1979年6月的一天,邵逸夫邀請金庸到茶社喝茶。兩位大亨一見面,就聽邵逸夫長吁短嘆,大倒苦水,什么員工提議增加薪水啦,什么經常有人請假去看心理醫生啦之類。
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后,邵逸夫問:“小查啊,現在任何一家企業都是麻煩不斷,我怎么感覺你的《明報》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怎么沒有受影響?”金庸一邊給邵逸夫斟茶,一邊說:“六叔,只不過我早在幾年前就開始準備應對方案,那時候我可不像六叔你家大業大,只好采取笨鳥先飛的策略一點點地向前趕?!?/p>
邵逸夫恍然大悟,想當初金庸以《明報》記者身份訪問臺灣回來,不止一次提醒過他,香港電影市場將面臨蕭條,應早做準備轉向內地市場,但因自己對內地沒有抱太大希望,反而錯失了一次次的機會。邵逸夫苦笑著嘆口氣說:“真羨慕你的高瞻遠矚,將武俠小說的市場搬向臺灣,又對了內地人的口味。小查,如果六叔現在想搭上你的末班車,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六叔指的哪方面?”金庸端起茶水喝了一小口,笑吟吟地說道,“是電影還是電視方面?”
“當然是電影電視全要了!”邵逸夫嘟囔道,“你不是不知道我早就想拍你的武俠電影了,連李翰祥也被我請了回來。”
金庸早等著邵逸夫說出此話——過去他憑借《明報》推出武俠小說,如今欲將武俠小說打進內地,靠幾份報紙是沒啥大作用的,只有依靠電影去開拓內地這個大市場了。他點點頭說:“電影方面你有能力去做,電視方面有潛在的巨大市場,畢竟我跟邵氏合作了許多年,我不能坑了你?!?/p>
邵逸夫面露喜色,端起茶壺給金庸斟茶:“你已經將小說的改編權給了我,除了拍電影,我還想引進到無線電視,可以嗎?”
“呵呵,看來大亨還是屬你了?!苯鹩剐χf,“既然六叔你做得了主,我們還是按老規矩辦吧?!薄耙荒辏?978年)拍《射雕英雄傳》電影,金庸給了邵逸夫一個人情價,自己只拿很少的錢。
“按照市場價吧,否則你太吃虧了!”邵逸夫搖頭說,“你能交給無線來播放已經很給我面子了,我不能不知足。”
金庸聞言大笑,邵逸夫也跟著笑了起來。
當時電視劇的市場行情是一集一萬港元,《射雕英雄傳》共六十集,邵逸夫痛快地將六十萬港元一次性轉賬到金庸的賬戶上。
1980年,邵逸夫以最大的私人股東身份出任香港“無線”董事局主席,隨后他集中力量經營所屬電視臺——明珠臺和翡翠臺,將邵氏影城的明星和香港的演藝精英都網羅到旗下,“無線”制作的高質量的電視劇集紛紛出籠,收視率急劇上升,壓倒其在香港的競爭對手“亞視”,雄視港島,影響擴及中國內地以及澳門、臺灣地區和世界各地的華人社會。
《鹿鼎記》是金庸的封筆之作,金庸說自己的作品中他最喜歡的就是《鹿鼎記》,最喜歡的人物就是韋小寶。邵氏電影公司由華山導演了電影《鹿鼎記》之后,香港“無線”推出了四十集和四十五集兩個電視劇版本,分別由梁朝偉和陳小春飾演兩個版本的韋小寶。
由鄭少秋飾演男主角陳家洛的六十集電視連續劇《書劍恩仇錄》,雖然當時的服裝制作和武打設計都比較粗糙,但汪明荃扮演的霍青桐、余安安扮演的香香公主還是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香港創下了極高的收視率。
電視連續劇《射雕英雄傳》于1983年5月在香港“無線”亮相,引起轟動,好評如潮。播放倒計時一個月時,邵逸夫找到了金庸。
“小查,你別閑著啊,趕緊舉辦個現場簽名售書會什么的,把《射雕英雄傳》的封面換成電視劇劇照做封面,從電視劇中選幾個有代表性的畫面做插圖,這樣一來不就是‘金裝版’了嗎?”
金庸聞言拍案叫絕:“這個辦法好,我這就安排出版社辦理?!?/p>
在商言商,金庸認為邵逸夫出的主意可行——自從金庸封筆之后,他的小說銷量開始呈現滑落的趨勢,雖然幾部電視連續劇在某種程度上對小說的銷售有所提高,但絕對沒有邵逸夫這一次搞的聲勢浩大,這確實是一個再掀武俠小說熱的好時機。
果不其然,金庸親自盯著出版社忙活了一周,一千冊精裝版《射雕英雄傳》上市。精裝版共分六冊,六冊封面分別印有翁美玲與黃日華、苗僑偉與楊盼盼等人的照片,書中插圖不下二百張,每張都是電視劇的精美劇照。
為了配合這次簽名售書活動,邵逸夫讓電視連續劇《射雕英雄傳》的主演翁美玲、黃日華、苗僑偉、楊盼盼到現場,與金庸大俠同臺簽售,一千冊書當天就被搶購一空,樂得金庸合不攏嘴。
幾年后,金庸的武俠小說和同名電影電視劇幾乎同時大熱于中國內地,邵逸夫也開始與內地打交道。
三
2004年9月23日晚,一個極有意思的會面在風光旖旎的九寨溝出現——邵逸夫和金庸,一個香港電影業大亨,一個中國武俠小說泰斗,兩位充滿傳奇色彩的老人在九寨溝天堂酒店“秉燭夜談”。
邵逸夫和夫人方逸華一行在鳳凰古城參觀考察后奔赴九寨。當晚7點,邵逸夫一行乘坐一輛中巴車抵達九寨溝。
金庸是在邵逸夫抵達的前一日晚下榻九寨溝天堂酒店的,得知老友邵逸夫將抵九寨,非常高興:“我們是老朋友了,在九寨溝這么美的地方與老友相見,很有意義?!眱扇俗〉亩际呛廊A套房,房間號一樣,只是一個樓上一個樓下。
邵逸夫抵達天堂酒店后,得知金庸也在此下榻,表達了想與金庸見面的愿望,將兩人的會面安排在晚上8點。
白天觀賞過九寨美景后,主辦方晚上特意為金庸一行人安排了豐富多彩的歌舞晚會,而金庸惦記著晚上與邵逸夫的會面,就沒去看演出。
當金庸在房中焦急等待時,未料,由于負責聯系的有關人員安排不周,并未將金庸已在房中等待的消息傳遞給邵逸夫方面,邵逸夫以為金庸去看演出,便早早歇息了。金庸等了半天,見無人通知他與邵逸夫會面,只好去睡覺了??囱莩龅囊恍腥嘶貋砗?,才有人通知金庸:邵逸夫早已抵達,已經歇息了。金庸就托人捎話給邵逸夫,他和夫人要下樓拜會邵逸夫夫婦。陰差陽錯,兩位老友見面時,已是夜里10點多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兩人的會面進行了四十多分鐘,見面時既沒有握手,也沒有擁抱,一切都是老朋友串門似的隨意,談話內容也是朋友間的拉家常。
1985年1月,邵逸夫以“邵氏基金會”的名義一次捐款一點零六億港幣,浙江大學作為受益者之一,在風景秀麗的玉泉山風景區修建了一座科學館,命名為“邵逸夫科學館”。而金庸則是浙江大學人文學院名譽院長。
1990年6月,南京紫金山天文臺發現的一顆小行星被冠名為“邵逸夫星”。2001年7月,國際小行星中心將一顆小行星命名為“金庸星”。
2001年,香港曾評出“十大臉面”人物,其中就有影視大亨邵逸夫和武俠泰斗金庸。
金庸這樣評價老朋友邵逸夫:
邵逸夫在中國電影史上寫下了諸多“第一”和“之最”。邵氏家族可以說是中國電影事業名符其實的拓荒英雄,從默片到有聲,從黑白到彩色,從古裝到武俠,中國電影的每一步變遷都有邵逸夫及其家人獻出的心血。香港幾乎沒有人想過誰可以代替邵氏之位,在當時香港民眾眼中,電影即是邵氏,兩者無甚區別。如果把香港電影界比作江湖的話,邵逸夫的大佬地位大概與武林盟主少林寺相仿。
(責任編輯/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