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江湖中磨礪相聲藝術
“沒有侯寶林就沒有今天的相聲藝術。”為什么呢?在侯寶林之前,以娛樂都市平民掙飯吃的相聲藝人散落在下層社會最不受關注的邊邊角角,他們以“葷口”小技搞笑人生,在新中國成立的時候,統統在清除之列。用侯寶林先生的話說:“那時候,相聲藝術到了絕境。”
1929年,十二歲的侯寶林在古老而頹廢的皇城,忍受著饑荒。不得已,家里送他去學戲。學戲是學一種手藝,當然也是一種教育。
學戲,還要家里給老師寫字據,字據近似“賣身契”。字據上寫“投河溺井,死走逃亡,與師傅無干;如中途不學,要賠償損失”。侯寶林后來說:“不就是學戲嗎?干嗎寫得這么厲害呀!因為那時候學戲叫‘打戲’,假如你經不起‘打’,就有可能尋死,所以要寫明這樣的話。”
侯寶林說:“那時候老師的‘理論’是‘不打不成材’。不管你聰明不聰明,總要打,‘打戲’嘛!幾乎每天都得挨打,但我在思想上沒有抵觸,只有怕。認為學習挨打是理所當然的,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一定要忍受下去。如果跑回家去,還是沒飯吃;而且根據當初寫的字據上的規定,還要包賠老師的飯費,我沒有錢。”
侯寶林當了學徒,天一亮就得起床,先將煤球火爐收拾干凈,點著。待濃煙冒過,坐上一大壺水,要看好,不能將火壓滅。然后去喊嗓子。老師家住天橋市場福長街二條東口內路南第二個門,他由此出發,直奔天壇西北角,開始喊嗓子。首先是念“引子”和大段獨白,有時停下來喊,有時邊走邊喊,要看時間而定。
他喊嗓子,總得想著家里的大水壺,萬一把水壺熬壞了,準得挨打。
走到天壇西門,往西奔先農壇,一直喊到“四面鐘”停下來,拉了“起霸”“山膀”走個“馬遛子”然后往回走,估計到家水壺也開了。
掃院子,倒垃圾,都要輕輕地做,驚醒了誰,后果也是嚴重的。
侯寶林前腳踏進藝術之門的時候,后腳就沒有辦法再抽出來。學戲三年之后的那個秋天,師傅離開北京,十五歲的侯寶林被打發回了家。到了家,只有身上穿的一身褲褂、一件藍布大褂、一雙鞋和一雙襪子。即使這樣,多年以后他都說:“應該感謝我的老師,是他把我帶進了藝人圈兒。他教會了我做街頭藝人,在學習方面給我打下了良好的基礎。這對我以后改行表演相聲有很大好處。”
鐘鼓樓是北京城整體建筑的重要組成部分,坐落在古都特有的中軸線北段。這一帶在歷史上是繁華地區,市聲喧嚷,車水馬龍,許多民間藝人來此獻藝。這里成了天橋之后,也成了侯寶林的人生舞臺。這里有相聲藝人的場子,侯寶林沒事的時候就喜歡聽聽。有一次開場,他看見場子里就一人在那兒,就說:“我給你幫忙吧!”
那位說:“好吧!來吧!”
這樣還沒有師從關系的侯寶林就開始了相聲演藝之旅。他說:“第一次說相聲說的是《戲劇雜談》,那時不叫《戲劇雜談》,叫《雜學》。我估計我這第一次說相聲說得并不太差,我把那個段子圓滿地說下來了。但是收錢收得少。第一,這是上場第一個節目,人上得不多;第二,人家認得我,都知道我是唱戲的,不是說相聲的,所以不大愿意給錢,好像不值似的。”
侯寶林在鼓樓市場干了一年多,西單商場建起來了,他就到西單商場去唱戲。時年十六歲的他很愛說相聲,偶爾相聲場子演出的人少,他就幫著說。又唱戲又說相聲為班主所不容,于是侯寶林離開西單商場,又回到了天橋。住在天橋小店里,在老江湖里混日子。
那幾年時間,侯寶林幾乎過著流浪生活。北京所有街頭說唱的場子,他沒有沒干過的。幾乎北京所有撂地攤兒的場子,他都去說唱過,甚至包括妓院。
1934年到1939年,侯寶林從十七歲長到了二十二歲。五六年的時間,侯寶林就這樣饑一頓飽一頓寒一天暖一天地過著北京社會最底層的流浪藝人的生活,雖然很苦,但也磨礪了年輕的他,無論藝術上、意志上還是人格上。
侯寶林多年以后說:“挨餓,我是有經驗的,你要讓我跟人借錢,賒頓飯吃,我寧肯挨餓,不干;坑蒙拐騙的事,更不干。在街頭藝人中間流傳著這么兩句話:‘犯惡的不吃,犯法的不做。’真正賣藝的街頭藝人就怕犯法。我們得挨餓,但也決不趁火打劫,干犯法的事。”
迫于生計,1939年舊歷十月底,侯寶林和師弟李寶麒出了山海關,到沈陽演出。一次侯寶林唱了段太平歌詞《五豬救母》,大意是說屠夫要殺母豬,綁好了,還沒舉刀,五個小豬跑來了,老大叼起血盆往外跑,老二叼起屠刀往外跑,幾個小豬把工具全叼走了。最小的小豬還給母豬解開了繩子。這情景感動了屠夫。他想,豬尚有孝心,我枉為人,決心不再干殺豬這一行,跑到深山修道,成了佛。
唱完了,侯寶林向人要錢。那時給錢的都只給幾分錢,可有位少爺模樣的人掏了一元錢,然后從容地說:
“喂!記住!下回在這場子不許再唱這樣的東西!”
侯寶林心中納悶:“哎喲,這可不得了啦!怎么給那么多?”
旁邊有人認得那人,趕緊過來說:“您干嗎給錢呀?您甭給了。噢,謝謝您,謝謝您。他剛從關里來,新來的,不懂這個,不懂這個。”
后來一打聽,才知道這里回民多,這人不知道是哪家回民飯館的少掌柜,他不打你,也不罵你,而是給你一元錢,以后不許你再唱,這算是流浪藝人賣藝碰到的“好釘子”。而更多的時候是惹惱了地方勢力,不挨打也得挨罵。一罵,人散了,也就甭跟人要錢了。
1940年初,二十三歲的侯寶林連行李都沒拿,倉皇逃回關內。
開相聲“攢底”的先河,提升相聲的
地位
天津是北方曲壇的重鎮,其地位超過了北京。圈內人說:“北京是‘出處’,天津是‘聚處’。”意思是,不管唱京韻大鼓、梅花大鼓、聯珠快書、單弦、蓮花落,還是說相聲,藝人都是北京培養出來的,最后聚集到天津,各顯其能,排定在圈里的座次。
1940年春天,有人約侯寶林到天津燕樂戲院去說相聲,侯寶林對自己的實力和曲壇形勢經過仔細分析之后,決定到天津打拼出一個江山,于是拉上日后與他合作許多名段的郭啟儒上路了。
端午節后,他倆來到天津,頭天的“打炮戲”白天是《空城計》,晚上是《改行》。侯寶林后來回憶說:
在我以前的相聲演員說《改行》說到“賣黃瓜”時,只唱兩句:“大黃瓜你們誰要,一個銅子兒拿兩條。”我認為唱兩句不夠勁兒,怕要不下“好”來,因為觀眾沒有準備時間。我就在前面加了兩句,就是現在大家聽到的這四句:
香菜芹菜辣青椒,
茄子扁豆嫩蒜苗,
好大的黃瓜你們誰要,
一個銅子兒拿兩條!
一個演員在舞臺上想讓大家叫“好”,你得給人家臺階,給人家準備的時間,我唱這四句,就是給觀眾準備時間,再加上唱的時候的身段和動作,唱完了果然觀眾叫了個“滿堂好”。
頭天登臺,我拿的這兩個節目,都是經過修改的,和舊節目不同,我一拿出去,觀眾一叫“好”,又趕上電臺實況轉播,這頭一炮就打響了。
1940年6月到天津,1945年7月回北京,侯寶林在天津待了五年。這五年,是他藝術上逐漸成長、藝術風格逐漸確立的時期,也是奠定他在曲壇地位的關鍵時期。他說:“在北京,我只是個普通演員,來到天津,我才有了名氣。天津的觀眾能捧人,你演得好,他真捧你。我這個演員,就是在天津露頭角的。在天津我混出了個好名聲。”
天津五年,侯寶林、郭啟儒從演“正六”到演“大軸”,迅速崛起,成為天津第一流的五檔相聲之一。這五檔是:張壽臣一檔、常寶堃一檔、戴少甫一檔、馬三立一檔,加上侯寶林、郭啟儒這一檔。這些都是中國相聲界的頂級大師。
在場子里“攢底”(最后一個節目),必須有絕對叫座的能力。侯寶林之前的相聲很少能夠“攢底”的,而從侯寶林開始,做到了。相聲老藝人張壽臣說:“侯寶林對相聲有功。”就是指侯寶林開了相聲“攢底”的先河,這確實是相聲界的一件大事。
1947年,天津有家報紙舉辦相聲首席、副席的活動。結果,侯寶林榮膺首席。當時有評論文章說:侯寶林是“后起之秀中最能叫座者,進步最快,八九年前尚在燕樂前場,今則被選為首席,顯見其私下肯用功夫。嗓音嘹亮,唱功為相聲行第一人,學名伶皮黃最為神似,歌曲亦為拿手,學話劇對白必得滿場彩聲。頭腦亦較他人新穎,每有新詞句加入逗笑之中。精神力氣,亦甚充沛”。
內功如此良好的侯寶林就等待著外界的一次大的變革來摧枯拉朽般地顛覆舊的雜耍行當,以展示他“文明相聲”的無窮魅力,他為相聲打造一片江山要依托一股強大的外界的力來實現。
幸運的是,這個外界的催生的力沒有讓侯寶林等得太久,而是適時地來了。這,就是新中國的誕生!
“聽人家稱我們為文藝工作者,我心里非常高興”
1949年毛澤東一進北京就喜歡上了侯寶林的相聲,中央首長的娛樂活動不論歌舞晚會、雜技晚會還是戲曲晚會,都要加一段侯寶林的相聲。1950年楊尚昆說過:“哪一個人能使我們的主席這樣高興?只有侯寶林,侯寶林是我們的國寶!”
一次,梅蘭芳演完快走到下場門兒的時候,侯寶林讓監場的工作人員搬著場面桌上臺,自己跟著就來。毛澤東納悶:“怎么梅蘭芳演完還擱個桌子呢?”可一看是侯寶林,馬上明白了。
侯寶林回憶說:“新中國成立后聽我說相聲最多的可能要算毛主席了,現在回憶起來,大約有一百五十段,連新帶舊。《關公戰秦瓊》是主席喜歡的節目之一,剛說完不久,他就讓我再說一次。一天,我正給毛主席表演,劉少奇主席夫婦抱著一個孩子來了,毛主席把劉主席叫到身邊,讓我說《關公戰秦瓊》。這是主席唯一一次點節目,可見這個節目在當時影響不小。1975年毛主席在湖南養病期間,特意讓我為他錄了十二段相聲。”
筆者認為,侯寶林的一生中至少有兩大幸事是別的相聲藝人所沒有的:一是幸虧學了京戲而又幸虧放棄了唱戲而專攻相聲;一是有一個重要的人物喜歡他的相聲使他躲過了政治劫難,作品得以傳世。
早在侯寶林出生前五年,十八歲的梅蘭芳已經唱上了大軸戲。1931年,十四歲的侯寶林學京戲尚未出師,三十七歲的梅蘭芳被評為“四大名旦”之首。梅蘭芳出身梨園世家,深厚的家學、系統的教育為他獨霸菊壇打下堅實的基礎。而侯寶林是街頭藝人,唱京戲趕超梅蘭芳,其難度是不難想見的。所以,幸虧他幼年學了京戲,有演唱的功力;也幸虧他較早地實現了轉型,避免了更艱難的藝術上的競爭。因此,他的這個選擇是他一生的第一大幸事!
在新中國剛剛成立的年代,毛澤東的喜歡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侯寶林徹底地拋棄了“江湖藝人”的低賤身份,政治地位和社會地位驟然提升。由京戲改學相聲,侯寶林才得以與一代京劇大師梅蘭芳同臺為毛澤東獻藝,有時還“攢底”。也正是因為毛澤東的喜歡,侯寶林在盛年錄制了很多節目留存于世。即使在政治迫害最厲害的年月里,因為毛澤東的喜歡,他被毛欽定為“全國人大代表”。這是他人生的又一大幸事!
然而,一個人可貴的不是他的幸運,而是在不幸中的“自覺”堅守。堅守什么?堅守“良知”。雖然領袖的喜歡會為自己帶來藝術之外的榮耀,但是自小的教育讓侯寶林覺得,既不能走“江湖藝人”的老路,也不能陷入“宮闈名優”的窠臼,他必須借助新社會的東風,放棄舊“藝人”的身份,做一名有尊嚴的相聲“演員”。1951年,侯寶林說過:“北京解放以后,我頭一回聽人家稱我們為文藝工作者,我心里非常高興。我們做出一點成績來,人民就那么歡迎我們,這是多么光榮的事!”
美國電影演員里根當了總統。侯寶林到美國訪問,一些對中國的政治制度持有偏見的人,便問:“侯先生,里根是個演員,但是他當了總統,你也是演員,在貴國可以當總統嗎?”侯寶林平靜地說:“里根我知道,可我們不一樣,他是二流的演員,而我是一流的。”這份智慧來自于對職業的自信。
尊前輩、提后輩,德藝雙馨
關于侯寶林的藝德,有三件與照相有關的小故事可以說明。
與同行在一起,他尊重前輩。一次,人們請他合影,安排座次時,他說:“我安排吧!”他讓郭啟儒坐中間,又把馬增芬的父親馬連登拉到前排坐下,接著他主動坐到邊上,說:“干部講究職位,我們藝人講究輩分。”
與晚輩在一起時,他提攜青年。姜昆從生產建設兵團調到中央廣播說唱團當專業演員時,說唱團為了對兵團表示感謝,派了侯寶林、郭全寶、郝愛民、趙連甲、馬增蕙等人到兵團演出。演出結束后大家要和侯先生合影留念,大家把他請到了正中間。侯寶林說:“今天我是來接姜昆的,你們團為我們團培養了一名相聲演員。他已經入門了,成不成才就看我們能不能像你們那樣培養他。他要離開你們了,所以讓他坐在中間,坐在你們團長的邊上,我和你們大家站在后邊!”
較隆重的場合,侯寶林喜歡跟普通人合影。一次,在人民大會堂演出完畢,許多人爭著和國家領導人合影。侯寶林則在一旁和一位值勤的解放軍戰士合影。他對姜昆說:“和大人物照相,容易被人忘掉,可這位普通的戰士能記你一輩子!”
馬季不無感慨地說:“侯老師身上該學的東西太多了。我們這些人都有一些毛病,見了大家不敢說話,怕露怯;見了領導不敢言語,怕人家不樂意聽。可侯先生見大不小,見小不大。他永遠有一股屬于他自己的尊嚴和自信,沒有市民階層那種常有的自卑感,這是最難能可貴的。”
侯寶林有一枚閑章,印文為:“一戶侯”。“一戶侯”是侯寶林受“萬戶侯”的啟發,自己給自己取的。“萬戶侯”,食邑萬戶之侯。早在《戰國策》上就有:“令曰:有能得齊王頭者,封萬戶侯。”到了唐代,詩人李白這樣寫道:“生不用封萬戶侯,但愿一識韓荊州。”此后更多的年輕詩人,卻以“萬戶侯”為人生目標。陸游就說:“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1925年,年輕的毛澤東寫了一首《沁園春·長沙》,抒發他的理想與抱負。詞中有“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這樣氣壯山河的句子。
許多人對“一戶侯”有各種解讀,但侯寶林說得直白:“就是這院子里住著一戶姓‘侯’的。”說罷,他呵呵笑了。他要的就是一種樸實與自然,一絲平常與淡然,一份新奇與趣味,一點幽默與智慧。薛寶琨說侯寶林是在“揮灑中宣泄一種逸氣、尋求一種尊嚴,獲得一種‘一戶之侯’的自主和自得”,這是知人之語。
晚年的侯寶林在病榻上不是像許多別的人那樣給中央領導寫信,而是通過《北京晚報》致信觀眾,他這樣說:“我侯寶林說了一輩子相聲,研究了一輩子相聲,我的最大愿望是把最好的藝術獻給觀眾。觀眾是我的恩人、衣食父母,是我的老師,我總覺得再說幾十年相聲也報答不了養我、愛我、幫我的觀眾。現在我難以了卻這個心愿了,我衷心希望我所酷愛、視為生命的相聲藝術發揚光大,希望有更多的侯寶林獻給人民更多的歡樂。我一生都是把歡笑帶給觀眾,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永別觀眾,我也會微笑而去。”
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侯寶林說:“我的遺囑只有三句話:尊敬的聽眾、觀眾,我一生是為你們的笑而活著,你們是我的衣食父母,我一生都是你們供養的。我早年過的是苦日子,想的是混上一個家,有個房子,然后再混上一個像樣的家。我現在的房子憑良心說不能說不好了,我已經非常滿足了,可是,我什么時候在自己的家里真正享受過一天呢?沒有時間啊!”
改進相聲,推動相聲藝術的轉折
1949年之后,號稱“東方平民喜神”的侯寶林都做了些什么呢?侯寶林說:“記得解放初期,在黨和政府的關懷下,我和劉德智、孫玉奎、羅榮壽等同志發起并成立了北京相聲改進小組。目的是把全體相聲藝人團結起來,接受黨的思想教育,提高政治思想和文化藝術水平,改造舊相聲,推進相聲事業向前發展,肩負起宣傳和教育群眾的重任。”
1950年1月19日“相聲改進小組”正式成立,這是中國相聲藝術起死回生的一個日子。
與醞釀成立“相聲改進小組”同時,侯寶林率先適應新的政治需求,開始了相聲作品的創作。第一個段子叫《婚姻與迷信》,是為配合《婚姻法》的宣傳而創作的。接下來,為配合宣傳取締反動會道門兒“一貫道”,侯寶林創作了同名相聲,后來發展成《買佛龕》。當時,侯寶林的文化程度還不足以用文字記載自己的話,所以都是腹稿。
因為有傳統相聲深厚的功底,所以在技巧上不成問題,在主題上順應了時代的要求,提高女性的社會地位,調侃荒唐的迷信把戲,其教育功能與娛樂功能雙管齊下,開創了相聲藝術針砭時弊、宣傳國家大政的先河。
1950年3月2日,相聲大會隆重召開。其后,侯寶林想了一個辦法,把藝人們組織起來,租了一個能坐二百人的場子,取名“新華游藝社”,作為“相聲改進小組”公開活動的場所,邊改進邊演出。節目演出時,每天有人負責監聽,哪句不合適,哪段要斟酌,哪個情節可能有哪種問題,應該如何改進,大家共同研究。在這樣一個寬松而有目標的演出環境中,大家不僅保留了相聲原有的品種,而且讓相聲煥發了新的生命活力。來聽相聲的有老北京的觀眾,也有新進城的革命者,使小小的“新華游藝社”異常火爆。他們說:“哎喲,花幾個錢能聽這么多的相聲,過去侯寶林在劇場里一場只演一次,現在在這里一晚上能聽到兩次,這多好!”相聲藝人們一次能分到幾元錢,生活可以維持了,改進的信心更足了。
“相聲改進小組”是個純民間的群眾組織,沒有政府一分錢的投入,從舊社會過來的相聲藝人們自發地凈化了這門藝術,還聘請老藝人招收新學員,積極傳承,努力創新,為相聲這門藝術成為新的曲壇霸主奠定了基礎。
除了前面已經提到的兩個新作品外,侯寶林還改編了傳統相聲《字相》,創作了新作品《二房東》《笑的研究》。其他的,或改編或創作,在短短十個月時間里,拿出了三十一個段子,創造了相聲藝術史上的一個高峰,一個里程碑。
史家這樣評價:“這是侯寶林的貢獻,也是相聲藝術在新時代的大造化。正是由于有了以侯寶林為先鋒和代表的一批相聲藝人的不懈努力,以及新時代賦予相聲藝術的新使命,相聲才在20世紀50年代不長的時期內,基本上完成了自身藝術自覺的歷史性轉折。侯寶林因此而被公認為相聲藝術革新創造的勇士和新相聲的奠基人。”
“文革”開始,人們不希望“平民喜神”侯寶林遭受苦難和打擊,整個社會神化了侯寶林,來表達草民們的愿望。
傳說“文革”期間,一群人闖進侯寶林家,要揪斗侯寶林。一開門,只見老侯頭戴高帽、頸掛黑牌,迎了出來。一見來人,他把帽尖往上一拉,又高出一尺,有人剛喊“打倒……”,他早已趴在地上,說:“不用打,我自己趴下啦!”揪斗的人笑彎了腰,誰也不上去斗他。
姜昆曾問侯寶林:“聽說‘文革’中您自個兒給自己糊個紙帽子,一斗您,您就戴起來,而且人們一喊‘打倒侯寶林’,您就躺在地下,有這事嗎?”
侯寶林“撲哧”樂了:“可能嗎,孩子?我都是反革命了,誰敢那么鬧?那不是開‘文化大革命’的玩笑嗎?會掉腦袋呀!那都是人們想象當中的侯寶林,神話的侯寶林。大伙那么傳,我可倒霉了,紅衛兵斗我,天天問我:‘你自個兒糊的帽子呢?藏哪兒了?聽說在耳朵里?’你聽聽,這是侯寶林嗎?這是孫悟空。”
后來侯寶林有機會到海外演出,推廣他經營了一生的相聲藝術,有人就問:“相聲都是北京方言,人家能聽得懂嗎?”
侯寶林說:“凡是來的都聽得懂,凡是聽不懂的都沒有來。”于是報紙上的報道取了這樣的標題《侯寶林鼓吹“兩個凡是”》,這是多大的政治啊!好在緊張的政治風氣已過,侯寶林沒有受到批判。
1976年11月在首都體育館舉行的慶祝粉碎“四人幫”大型文藝演出上,侯寶林重返闊別十年的舞臺,觀眾異常興奮,侯寶林則謝幕達十一次之多。
這一刻,經歷了和共和國一樣多的災難,侯寶林創造的江山又回來了!
(責任編輯/王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