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20世紀上半葉卷入中國政治的一個澳大利亞人,擔任過“少帥”張學良、蔣介石及宋美齡的政治顧問,被稱為自馬可·波羅以來唯一一位與中國統治者一起生活,共同進餐,并成為核心集團成員,得到統治者信賴的外國人,是中國的“第一號”白人……他的個人命運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中國。
1944年至1945年,整個世界格局發生了變化,端納的命運也隨之起起伏伏,1945年8月中旬,美國向日本投放了兩顆原子彈,導致日本投降,抗日戰爭結束,中國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勝國之一,此事件不僅改變了中國的命運,也徹底改變了當時流亡美國的端納的命運……
他決定重返中國
1945年12月底,在塔希提島婆娑的椰樹林下,一望無際的白色沙灘邊,一位老者拿著個收音機步履蹣跚,邊走邊聽,時時停下來調試波頻,他就是端納。
毫無疑問,這個蔣介石的前顧問端納在美國被冷落了,加利福尼亞的溫暖陽光并沒有給他帶來新的希望。那些西方政壇人物,無論是英美,還是澳大利亞、新西蘭,雖然對他熱烈歡迎,暢敘別后,客氣有加,但并無跡象表明他們會給他以工作機會。聯合國的席位早已被瓜分完畢,更是毫無指望。中國領導者蔣介石忙于對付共產黨,并和美國顧問團激烈爭斗,無暇他顧;宋美齡倒是真誠地邀請他重返中國,但也未明確表示要重新起用他為顧問,請他回中國,是要將他養起來。一向自尊的端納,又怎能如此屈膝?但是回到家鄉澳大利亞,四十年過后,以七十歲之軀,兩袖清風,孑然一身,又如何去見江東父老?他彷徨著,心境極為復雜。他最終決定,離開美國,在塔希提島休養一段,然后去新西蘭,再去澳大利亞,最后重返中國。他的歸宿,只能是中國,那里畢竟還有他曾經服務過的政權,畢竟還有一些握有權勢的老友,畢竟還有他的家產。他選擇回歸首站塔希提島,是因為彼時的上海,正處于潮濕和嚴寒的冬季,他必須等到天氣和暖后再奔赴最后的目的地。
1945年12月24日,端納在塔希提島首府帕皮提向老友哈羅德·郝克思切爾德發出了一封信:
親愛的哈羅德:
在中國,……共產黨逼迫國民黨改革,壓力越厲害越好,因為實在太需要改革了。在改革之下,中國會及時成為世界第一流的國家,如果沒有改革,中國將會凋謝。
我注意到蔣委員長和夫人已從北平飛往南京,去會見馬歇爾將軍。我希望將軍前來視察。我這會兒正在閱讀很多有關過去戰爭的書,我發現許多作家對形勢都做了錯誤的評估。我希望他們現在能看到這點。當時,這對我們來說很清楚,但那時無人相信我們,現在只有少數人才能認識到這一點。
……
此刻,端納的心情似乎不錯,但他信中關切的焦點還是中國。
兩個星期以后,端納騎著自行車到帕皮提的一家法國醫院檢查身體,他還以為自己的身體正在好轉呢,半年來,他在給所有人的信上都這樣寫:“我正在恢復體力,我將會好起來。”然而,透視的結果發現,他已經失去了一個肺,而另一個肺里有很多積液。醫生警告說,他必須立即轉到美國條件較好的醫院,否則就會有生命危險。
端納開始認真了,他給宋美齡打去電報,希望能得到幫助。當時抗戰剛剛結束,蔣、宋正在接收上海,心情大好。美國特使馬歇爾在國共紛爭中調和,聽說端納病重,又有蔣、宋的親自請求,便聯系海軍,派一架水上飛機將端納從塔希提送往珍珠港海軍醫院。這時是1946年1月20日前后。
端納的病引起了各界的關注。美國太平洋地區的軍方醫務首腦威爾·卡茨準將首先注意到端納進入了自己的轄區。1934年,卡茨準將在北平協和醫院任職,曾給端納和蔣介石看過病。現在作為軍方醫療系統最高領導人,他命令手下給端納最好的醫護。當端納向他致謝時,準將說:你已經在中國為美國人干了多年的工作,現在該輪到我們為你做些什么了。
當癌癥襲來的時候,端納仍然保持樂觀。這是他的一貫精神。1941年時,他因選擇乘船返回中國,導致在菲律賓被關進集中營,事后安塞(端納的女秘書)嗔怪他沒有堅持在夏威夷等飛機,端納笑言:那是打翻了的牛奶!在集中營,他每天都面臨著上斷頭臺的危險,但他依然保持著笑容,他對妹妹茹比說:生活太短促了,所以,笑比哭好。
賽爾出現在他的面前
此時,還有一個年輕的美國人在注意著端納,他和端納曾是老相識,時任美國《檀香山廣告報》編輯,他就是賽爾。
20世紀20年代末期,像許多到遠東冒險的美國青年一樣,賽爾來到中國上海,先后為《大美晚報》和《密勒氏評論報》寫作,20世紀30年代中期擔任過國民政府新聞廣播員,在國民黨宣傳處處長董顯光手下做抗日宣傳工作。后因父親病危,賽爾于1942年回到美國,在《檀香山廣告報》工作,主要編輯中國抗日新聞,但恰在此時,他的視力迅速惡化。
端納抵達海軍醫院的當晚,報社便打電話通知賽爾去采訪端納,因為賽爾有在中國做記者的經歷。端納在上海時認識賽爾,故友相逢,端納感到某種慰藉。
在采訪端納時,賽爾的境況不佳。他生活困窘,眼睛已幾乎失明。然而,多年的記者經驗使他本能地感到,端納的經歷是個可能引起轟動的大題材,亦有可能帶來收益。他向端納表達了為其撰寫回憶錄的愿望,后者立即給予響應,二人一拍即合。
其實,早在20世紀20年代,端納就想過撰寫回憶錄,并且一直沒有停止過這個想法。
當時,因為敢于直諫最高當局,端納得罪了不少人,他準備隨時被解雇。1935年,端納委托友人在香港建造了“美華”號游艇,他說,“如果中國人將我趕走,我將會駕著‘美華’號去漫游南太平洋,完成我的回憶錄”。為了寫作,端納在“美華”號船艙里修建了一個很大的寫字臺。
但端納一直無暇動筆,直至20世紀30年代后期,蔣介石起用德國軍事顧問,從而引起端納憂慮時他才認真考慮從政壇隱退,實施寫作計劃。
1940年,在一次與宋美齡的會談中,端納指責孔宋家族利用美國基金會的救護車提取私家存款,遭到宋美齡的駁斥。后者冷冷地回答:“你可以批評政府或中國的任何事情,但對有些人即便是你也是不能批評的!” 這大大刺傷了端納。他決定立即辭職。
1940年夏,端納與秘書安塞開始了太平洋之旅,亦開始了回憶錄的寫作。據說,在太平洋戰爭開始時,他的回憶錄已完成了四百余頁。但戰爭改變了一切。端納的回憶錄因在菲律賓遭遇日本人而中輟。
在集中營生活的后期,在難友查普曼的幫助下,端納再次啟動他的口述歷史計劃,經整理大約有五十頁。
現在,當端納得知自己來日無多,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回憶錄。他的經歷太豐富了,從孫中山的辛亥革命,到民國初期軍閥混戰,從西安事變到重慶風云……如果再不記錄下來,這些歷史就要被帶進墳墓。
在海軍醫院,看著躺在病榻上的端納一副憂傷的樣子,賽爾鼓勵說:想做這事不難,讓我們開始吧。
從1946年1月28日到3月15日,在大約六個星期的時間里,端納向賽爾斷斷續續地講述了自己的歷史,賽爾使用了錄音機。
端納重病在身,無法長時間講話。賽爾的采訪大體依照隔一天談一小時的模式。有時,治療使談話不得不中止。端納不斷地消瘦下去。賽爾提到他對端納采訪的情形時說:“他呼吸急促,意識到死神會隨時降臨。”
就在端納的傳記工作緊張進行之時,宋美齡派遣國民政府新聞局局長董顯光前來看望。20世紀30年代中期,董顯光任《大陸報》主筆時被負責國民黨對外宣傳的端納聘為外電檢察處處長,后又經端納推薦,被提拔為國民黨中宣部主管對外宣傳的副部長。董對端納極為崇拜,可以說是唯端納是從。
董顯光抵達珍珠港后,發現賽爾在給端納做傳記,他感到非常不安,董回憶說:
端納在檀香山醫院的時候,一位我在大陸報的老同事賽爾征求他的同意給他寫傳記。我勸端納不要讓他寫,因為賽爾雖然是我的老同事,但我確實知道他的能力不配寫在中國歷史上有重大影響的像端納那樣的人的傳記。況且那時賽爾的眼睛差不多瞎了,看報也得讓他妻子念給他聽。
董顯光認為,能給端納寫傳的人必須一起與他工作過三十年,而這樣的人只有三個:澳大利亞記者普萊德,美國《紐約先鋒論壇報》記者吉勃德以及董自己。董說,當時賽爾窮得太很,急等錢用,端納又迫切需要有人給他寫傳記,這些原因造成了《中國的端納》匆忙問世。顯然,董當時也不可能強行干預,他只好在一旁靜觀其變。
雖然董顯光看不起賽爾,但賽爾對董的看法卻是一分為二的。他認為,董“是個活潑、富于魅力但動輒就緊張不安的神經過敏者”。董雖然寫過蔣介石的英文傳記,又曾當過蔣的英文老師,但賽爾并未因此對他高看。
他重返中國,陷入了一種迷思
賽爾在他的端納傳中意味深長地提到了這樣一點:在端納講述的過程中,他從始至終表露出對蔣夫人的贊美。當然,與此同時,端納也感到,自己對蔣夫人竭盡全力,現在應當是蔣夫人給他提供一些力量的時候了。
賽爾似乎覺得蔣夫人對端納多有不公,便徑直給宋美齡發了電報,電報的全文現已無從找尋,但大意還是明確的:賽爾請蔣夫人盡早派飛機來接走端納。在電報中,他使用了很多“激烈刺人”的字眼。
此前,端納每天都在等待蔣夫人許諾來接他的來信,他斜躺在病榻上說:“我想,有很多人會像我這樣,想回家去死。”
然而,他的故鄉不是在澳大利亞悉尼嗎?他已經四十多年未曾返鄉了。“家”,他顯然指的是中國。
端納放不下的東西主要是他的房產和文件,他的房產分布在北平、南京和牯嶺,后兩處,他已經確定被日本人燒毀了,但北平的房子尚有希望,那房子里有他的藏書以及積累多年的珍貴資料。
1946年3月15日,在端納的要求下,經宋美齡斡旋,蔣介石租用的一架美國商務飛機載著端納從檀香山飛往上海。賽爾和妻子伊麗莎白給端納脖子上戴了一個美麗的夏威夷花環,祝他一路順風。
端納雖然離去,賽爾的心卻仍在激蕩。《中國的端納》已經動筆了,賽爾在雙目幾近失明的情況下,決心把這本有價值的書寫出來。
最初,端納也是很積極的,他給了賽爾五千美元啟動費,這在當時是一筆大數目。此外,他還向賽爾提供了不少資料,其中包括他早期的新聞簡報、宋美齡的日記等。兩人甚至訂立了一個協議,即一旦開始寫作,任何一方都不能擅自終止。端納在離開檀香山時許諾要給賽爾寄更多的材料來。然而,端納食言了。他不僅沒有寄來材料,反而給賽爾來信,說自己不想再“對一些人評頭品足”,要賽爾放棄端納傳記的寫作。這使賽爾感到十分震驚。
原來,抵達上海后,端納就陷入一種迷思:一方面,他深感自己時日不多,很想將自己的經歷留給后人;另一方面,他對蔣介石政權的效忠,尤其對宋美齡的忠誠又阻礙他道出許多“國家機密”和令人尷尬的內情。事實上,宋美齡自獲悉美國記者在給端納寫傳記后就輾轉不安,她經常到醫院去探視端納,并勸阻端納中止傳記寫作計劃。端納將壓力轉給了賽爾,同時開始通知親朋好友,拒絕向賽爾提供情況。
退卻與堅守
蔣介石的顧問之一喬治·舍伏德,是端納在20世紀30年代的傳教士朋友。抗戰勝利后,他曾非常關注端納的寫作進展。他曾致信美國太平洋戰區司令麥克阿瑟將軍,請他幫助端納在日本和中國尋找丟失的材料。舍伏德還向英美國家的高級官員發出了同樣的呼吁。
1946年4月18日,端納在上海宏恩醫院致函喬治·舍伏德,信中說,因為材料遺失,又因不想得罪人,也因為病情,他已放棄了寫作計劃, 他說:
……如果不打破機密,我無法觸及現代的中國——但最好別打破。我不想在最后的瞬間被批評或被譴責,而我又該譴責誰呢?
我雖然健在,但對未來一無所知。我的肺依然在積水,醫生們也在不停地抽取肺中的水。我現在寫東西很困難,所以我盡量少寫。
賽爾也在給端納寫信,他在信中不斷地說服端納將歷史的真相說出來,否則就對不起后人。
端納許諾會給賽爾很多錢,讓其將寫完了的手稿交給蔣夫人。但賽爾意識到,“接受這筆錢就意味著手稿的終結。盡管那筆錢當時確實很誘人,但我拒絕了”。
賽爾回憶道:
蔣夫人顯然擔心手稿中披露的有關她的私人生活——他們可能由端納透露或源自其他渠道,或者擔心她在政府的工作會遭到批評。我并不掌握其中的任何事實。端納是個老媽子,所以我盡可能地小心翼翼不去觸及深層的東西。
在此期間,宋美齡派中國駐英國大使郭泰祺,從倫敦前往檀香山當說客,勸賽爾放棄寫作計劃,但被后者斷然拒絕。端納的老朋友W.L.邦德先生曾去宏恩醫院看望病重的端納,也感到了宋美齡的壓力。他回憶說:
端納在瀕死前仍然十分樂觀并像平時一樣地開玩笑。他告訴我,夫人幾乎每天都來看他,這當然很好,但我想夫人可能是想觀察他在干什么,什么人常來看他。我想他們是在關心他的那部可能出版的回憶錄……
事實上,宋美齡對端納的所有回憶都是心存疑慮的。晚年的張學良曾經提到,端納的日記記載了大量資料,但他在臨終前將日記交給了一個姓李的中國人,說要在五十年后發表。宋美齡曾尋找過這些日記,但結果未知。這個姓李的中國人,很可能就是李國欽。
重壓之下的端納給自己所有的親友發信,讓他們不要配合賽爾的采訪。但賽爾仍然不屈不撓。1949年9月1日,賽爾在給端納夫人瑪麗回函時指出:(當時)我的主意已定,而他會尊重我的決定。
在撰寫《中國的端納》時,賽爾已是盲人,身邊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他的第二個妻子伊麗莎白正準備棄他而去,他的確非常需要錢,但在宋美齡的重金之下,他沒有動搖。 為了寫這本書,賽爾中斷了工作。書完成后,他遭到了報社的解聘。
1947年,哈潑斯出版社打出《中國的端納》校樣后,出于一種尊重,賽爾請國民黨新聞局長董顯光過目,董提出了大量的意見,但賽爾最后只字未改。這些都導致董以后對該書極盡貶低,稱其“中傷當時政界的許多重要人物”。
賽爾在《中國的端納》“序言”中指出:二十多年來,盡管許多出版商開出了誘人的價格索取端納的回憶錄,然而,端納不想對朋友們評頭品足,無論他們是大人物還是小人物。端納是“自馬可·波羅以來與中國統治者同吃同住的唯一的外國人,而作為一個內部人物,他掌握最高當局的機密并擁有他們的信任。但端納自己將不會寫一部書”。
賽爾繼續描述:
他終于同意一定不能將自己的故事帶進墳墓,盡管我相信他其實更希望這樣做。于是, 在一種靜謐、充滿麻醉劑氣味、周邊有小心翼翼的護士的氣氛中,這個激動人心的歷史制造者,這個對中國甚至對世界留下不可估量影響的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開口講述他那塵封已久的故事……
然而,《中國的端納》出版后并未產生預期的影響。
1948年,《中國的端納》在紐約和悉尼同時出版,不過反響并不大。這一方面是因為端納失去了昔日的影響,一方面是西方對中國的關注度隨著世界大戰的結束而大為降低。
然而到目前為止,該書仍是唯一一部系統研究端納生平的基本著作,它提供了許多生動的民國政治史實,也的確暴露了蔣政權的許多內幕,具有獨特的魅力。
神秘的末日時光
1946年11月9日凌晨,端納在上海宏恩醫院辭世,許多媒體當天就做了報道,《洛杉磯每日新聞》的新聞標題是《著名中國顧問端納辭世》,《字林西報》的文章標題為《中國的偉大朋友端納逝世》, 《大陸報》的消息為《委員長顧問仙逝》《端納安息》。這些報道多為簡明新聞。比較詳細的是《大陸報》10日發表的一篇特寫,標題為《醫生談端納最后的瞬間》,全文如下:
昨天凌晨,死神悄悄降臨在宏恩醫院的端納身上。主治醫生鄭祖穆說:“大約五分鐘就全結束了。”
這位七十一歲的澳大利亞新聞記者在臨死前才神志昏迷,死時安詳。他的身邊人注意到他呼吸困難。鄭醫生報告說,在他生命垂危時,脈搏微弱。蔣夫人周五從南京匆匆趕來,黃仁霖將軍陪伴著第一夫人。他們急匆匆地趕到端納的床邊。端納與來訪者含笑談話,毫不掩飾自己已經知曉末日到來的事實。
大約8點鐘,蔣夫人又回來安慰不斷衰弱的端納。她為他讀了《圣經》。其間,端納提出想見英國教會的垂沃特牧師。人們立即致電三一大教堂。垂沃特牧師匆匆趕到,為端納祈禱。
在端納陷入昏迷前,他曾向周圍的人告別。他的最后一句話是:讓我們在另一個世界相見。
然而,鄭祖穆醫生無法提供有關端納逝世前后更多的細節。為了探索內幕,記者開始從各方搜集消息。結果發現,端納在七個月的住院期間,有一位西方女子終日與端納形影不離。1946年11月11日,《中央日報》在報道端納葬禮的出席者時,一位被稱為“狄馬士夫人”的名字緊排在蔣夫人之后,而此人就是端納身邊那個神秘人物。然而,該女士謝絕了一切采訪,葬禮之后,很快就不見蹤影。“狄馬士夫人”從哪里來,到哪里去了,一直是個謎。
在端納逝世七十年后的2004年,隨著“狄馬士夫人”的多封通信被披露,她的面目逐漸清晰起來。最為珍貴的是,她在致友人信函中的回憶,提供了端納死前更多的情況和細節。
艾達·狄馬士夫人是端納生命末日的最重要的見證人,她是端納的朋友和崇拜者。1923年,艾達通過她的老板、著名美國商人佛雷澤的介紹,與端納在北平相識, 即成為端納的朋友。1946年年初,艾達隨聯合國善后救濟總署(UNRRA)回到中國后,佛雷澤告知她端納正在上海住院。艾達經聯合國善后救濟總署同意,前往醫院照顧端納,替端納處理日常通信,帶他去花園散步、聊天,與端納度過了最后的時光。
艾達回憶說,上海電話公司經理福萊先生為端納的病房尋覓到一個空調,所以端納的房間要比外面涼爽。蔣夫人在端納的房間里安上了色彩明亮的繡花窗簾,還從臺灣帶了蘭花,使屋里充滿活力。她還帶來了一塊漂亮的地毯和一個寬大的休閑椅——這一切都是為了讓端納賞心悅目。每天晚上,從蔣夫人那里來的看望者都會向護士長詢問端納的情況,看看是否需要用藥,是否舒適。
給端納治病的鄭祖穆醫生,溫和善良,醫術嫻熟。他想盡辦法使端納感到舒適。端納與他有著二十五年的友誼,在他的治療下,端納感到安全和放松。端納在辭世前沒有蒙受什么疼痛,只是呼吸短促,有時難以保持鎮靜。
端納辭世當天,他表示想見見孔祥熙博士,艾達打電話到孔家,孔祥熙的一個兒子在蘇聯大使館的宴會上找到了孔。孔在半小時之內就趕到了醫院。端納的表情很奇怪,臉上帶著迷人的微笑,人們看不出他已病危。他送給孔祥熙一枚戒指,那戒指他戴了四十年。孔祥熙非常感動,他握住端納的手長久地說不出話來。
端納辭世的當天下午,他想見見蔣夫人。人們在頭天晚上告訴他,蔣夫人可能要來看他。然而,飛機在預定時間并未到達,端納心神不寧地說:“她不會出什么問題吧?” “這天氣適宜飛行嗎?”“啊,我好像聽到她來了。”
艾達回憶道:
飛機晚點了半個多小時。大約下午兩點,蔣夫人從機場匆匆趕來,她進門后就說“Hello,你的老板來了”。端納高興得難以形容。夫人在他身邊坐下來時,我問端納:“她是個好老板嗎?”端納夸張地回答道:“No.1 !”
宋美齡下午回家休息去了,后得知端納的脈搏逐漸微弱,在傍晚時分又過來看望,她陪端納待了幾小時。艾達下午曾為端納讀過《圣經》,晚上,宋美齡為他讀了《圣經》第二十三條和九十一條。其中包括以下一段:
神說,因為他專心愛我,我就要搭救他。因為他知道我的名字,我要把他安置在高處。他若求告我,我就應允他。他在急難中,我要與他同在。我要搭救他,使他尊貴。我要使他足享長壽,將我的救恩顯明給他。
宋美齡說:“啊,這是個承諾。”然后又讀起來。
端納回答道:“是的,那是個承諾。”
在端納臨死前幾個小時,董顯光來了一份電報。端納問艾達:“他說了些什么?”“他說,希望你感覺不錯。”艾達說。端納說:“我希望他也感覺不錯。”
端納臨死前經常念叨著這樣幾個名字:赫徹斯喬德、 佛雷澤、 李國欽。
然后嘆息道:“這么多人啊。”
當天晚上,端納要求面見牧師。艾達請來了英國教會的垂文特牧師。他靜立在端納的床前,為他祈禱。
端納說:“謝謝,太感謝了。”也許端納聆聽陌生的聲音是一種壓力,人們讓牧師先出去了。
艾達在端納辭世前已經在醫院住了兩夜。護士在第二天凌晨1點10分時叫醒了她,端納在瀕死中除了護士,只有艾達與他相伴。
1點15分,端納去世了。端納死去時沒有痛苦,他是在睡眠中離開的,此前,他親吻了鄭祖穆醫生的手,然后是每個護士的手,最后是宋美齡的手, 他說:“保重。”宋美齡說:“天啊,你的手握得好緊啊。” 端納笑了。
端納辭世后第三天,1946年11月12日,艾達致信端納的朋友、美國華僑巨商李國欽,信中說:
他終于安息了。此前的許多下午,在我們房屋的涼臺上或花園里,他向我傾訴了他所有細微的擔心。端納會取笑任何對象,而最多的是他自己。他在臨死前想做的一件事是想償還你那些“慷慨借款”。
董顯光也是送別端納者之一,他在回憶錄中說:
這位與我一生活動有密切聯系三十年之久的大人物,他那最后盤桓的一段生活將永遠留在我的記憶中。他是一位勇敢的斗士,可他最后對我說再見的時候,淚珠在面頰上滾了下來……
端納去世前夕,正值安塞和斯伯瑞在上海新婚宴爾。11月8日晚,接到端納病危的消息后,安塞匆忙趕到宏恩醫院看望,12日凌晨時分,安塞還在病床前陪著奄奄一息的端納,他們之間說了些什么嗎,在這最后的時刻?安塞的日記記載了那令人痛苦的結局:
這時蔣夫人敲敲門,走了進來,她請我出去,以便讓端納完成他的死亡,這讓我非常悲傷,因為在端納需要我的時候,我卻不能給他以絲毫的安慰。
從安塞的記錄看,她和斯伯瑞,這對菲律賓集中營的難友兼情侶經常去醫院看望端納,在生命的最后,端納把所有的文件都交給斯伯瑞焚燒凈盡。
具有強烈好奇心的安塞問丈夫斯伯瑞:在那些燒的東西中你看見了什么?
斯伯瑞說,他只看到了某個文件的一角,不過,他看得很清楚,那是張日本人發給端納的獎狀,時間是1908年。
這個發現的確令人震驚,該隱情被安塞埋在心里達六十年之久,直到安塞的丈夫斯伯瑞去世若干年后她才向外界披露,那時是2009年,端納死后的六十三年,斯伯瑞死后的六年,當時,安塞九十五歲。
他實現了自己的愿望:在中國度過
最后時光
端納的葬禮于1946年11月10日下午兩點在上海膠州路萬國殯儀館舉行。《大陸報》在葬禮第二天刊登了幾幅照片,其中一張顯示:宋美齡悲戚地注視著躺在靈柩里的端納,端納身上覆蓋著青天白日旗。蔣介石、宋美齡送了菊花做成的花圈,上面用中英文寫著“端納先生千古”。靈堂里布滿了鮮花,靈堂門兩側垂著白鍛帶,上書“中國人民最好的朋友”“卓越的澳大利亞人”。
出席端納葬禮的有五十多人,其中包括宋美齡、狄馬士夫人、孔祥熙、孔令侃、上海市市長吳鐵城及其夫人,海關關長美國人李度等人,還有端納的生前好友查普曼、斯伯瑞、田伯烈、陳納德等。
靈堂上懸鮮花十字,上書:端納先生永寧志念,老友葉公綽敬上。還附詩一首:
君來余已病,君去我猶存。
浩劫人難挽,文壇爾自尊。
斷金言比重,贈冊史留痕。
嘆息衰遲甚,憑何慰九原?
端納的靈柩以名貴的楠木做成。六名護柩者是宋美齡和艾達遴選的,他們均為端納的生前密友。其中C.C.查普曼是端納在菲律賓集中營的難友,他曾將自己的口糧省下來接濟端納,并為后者筆錄了近五十頁回憶錄;美國銀行家兼花旗銀行駐上海總裁斯伯瑞,端納秘書安塞的丈夫,也是端納在菲律賓集中營的難友;來自端納故鄉澳大利亞的田伯烈是端納的忘年交,新聞記者出身,曾與端納同為國民政府的外宣顧問,當時在聯合國國際組織駐上海辦事處工作;陳納德將軍是端納熱情向蔣、宋推薦的美國空軍顧問,“飛虎隊”隊長,他為中國空軍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對端納崇拜得五體投地,認為端納是西方在亞洲最重要的政治人物;還有負責蔣介石內務的黃仁霖將軍、蔣家御醫鄭祖穆醫生,他們都與端納有著多年的友誼。
下午3點,安葬儀式在虹橋萬國公墓舉行,墳墓底座修建得很高,旁邊擺滿了鮮花。端納的墓地緊靠宋美齡母親的墓地。宋美齡、狄馬士夫人等人前往參加,4點,安葬儀式結束。
艾達回憶說:端納渴望他的最后時光在中國度過,這個愿望是實現了。他在醫院的七個月過得還不錯。他雖然不能自由活動,但他的屋子是個引人注目的中心。來訪者都受到端納樂觀精神的感染。醫生禁止喧嘩,我希望他能裝成個苦行僧。因為佛雷澤先生說,他自己一生中最愉快的時光是在比利時修道院度過的。
艾達在致李國欽信結束時說:“我想讓你知道他去世時很安詳,沒有痛苦;他活在熱愛他的朋友們的心中。”
宋美齡對艾達說,假如有什么人能去天堂,這個人就一定是端納,因為他總是為別人著想。
1947年夏季,熱心的艾達隨她的老板佛雷澤從日本返回美國,慶祝后者的八十大壽。在美期間,她多次寫信約見端納的女兒莫瑞爾,想把端納生命最后的情況轉達給他摯愛的女兒,艾達對莫瑞爾說,“我想讓你知道,你的父親是一個多么偉大的人”。
1948年4月,艾達隨佛雷澤返回日本,從此杳無音信。
(責任編輯/陳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