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祖父受中國傳統儒家思想影響很深,這從他對待家人對待朋友的方式和言行中可知一二。
我祖父的發妻覃臘娥出身農家,是一位舊式女子,比祖父年長八歲。兩人于1917年成婚,婚后雖聚少離多,感情卻相當深厚,育有一女二子。1930年8月中原大戰期間,祖母覃臘娥攜子女居住武漢,不幸感染傷寒,猝然離世。
由于覃祖母早亡,祖父又四處征戰,他們姐弟三人自幼就過著寄人籬下漂泊不定的生活。1938年,姑母鄭鳳云高中還未畢業,便嫁給了其表兄陳某。據說兩人尚在襁褓中,雙方長輩便說定了這門親事。
姑母臨出閣時,聞聽未來的丈夫是個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粗俗農夫,就找到祖父鬧著退婚。祖父拍案大怒道:“難道我做了師長,就不認親了嗎?鄭家絕不準出陳世美!”
姑母大哭了三日,最后還是屈從祖父,嫁到了陳家。之后她一直生活在家鄉石門鄉間,一生過著凄苦的生活。
這件事成了祖父心中的隱痛,但他后來能做的,也只能是不時在經濟上接濟一下這個苦命的女兒而已。
我的父親鄭安飛是祖父的長子,1952年在上海同濟大學建筑系畢業后,被分配到東北工作。“文革”中,我的父母親曾飽受迫害,直到20世紀70年代末,才在上級組織的照顧下,全家人遷居北京。
叔父鄭安騰是祖父的次子,1948年冬去臺,此后杳無音信。
祖父的第二任妻子陳碧蓮是江西人,陳碧蓮祖母嫁給我祖父后一直沒有生育,兩人雖聚少離多,但感情彌堅。
據陳祖母后來回憶說,當時祖父四處征戰,只要部隊一有短暫駐扎時間,她便趕去與祖父團聚。但在20世紀50年代初,祖父應周恩來總理之邀遷居北京時,她以不服北方水土為由向祖父提出離婚。兩人經協商,友好地分了手。
“文革”后期,陳祖母再婚的男人亡故后,她聽說祖父當時單身,曾幾次試圖與祖父破鏡重圓,我們也極力從旁推動,但都被倔強的祖父拒絕了。可見這件事對祖父精神上的傷害還是不小的。
陳祖母是上海文史館館員,2006年以九十歲高齡辭世。
1955年,經友人介紹,祖父與三十五歲的顧賢娟組成家庭。祖父的舊部老友黃翔將自己在王府井南口胡同的四合院一分為二,一半給祖父使用。于是,祖父和顧賢娟有了一個“二合院”的新家。婚后兩人感情和睦,夫唱婦隨,祖父對顧賢娟與前夫之女視如己出,顧賢娟對祖父也體貼入微,照顧周到。
1956年下半年,顧賢娟誕下一女,取名安玉,兩人視若掌上明珠。直到這時,自幼生活貧苦、又經歷了二十多年漂泊不定戎馬生涯的祖父,才算過上了安定的家庭生活。
但后來這個家庭又遭受了變故,讓祖父精神上受到沉重打擊。
顧祖母在1972年病逝,時年五十二歲,這對年近七十歲的祖父是一個沉重打擊。當時我們的父母遠在東北,祖父只能與小女兒安玉相依為命。不料幾年后,不幸再次襲來——小女兒鄭安玉意外遇害。
祖父晚年痛失愛女,精神上受到的打擊常人難以想象。經此一劫,祖父原本硬朗的身體大不如前了。后來組織上為照顧祖父的生活,特地將我們的父母從東北調到北京工作,我1982年從東北師范大學畢業后,也被分配到北京工作,使祖父過上了含飴弄孫的幸福晚年生活。
祖父在家庭生活上屢受打擊,在政治生活上倒是改變很多。
想當年,我祖父懷著滿腔愛國熱情跨入黃埔軍校校門,曾是許多共產黨人的親密朋友,因思想進步、作戰勇敢曾得到時任黃埔軍校和東征軍政治部主任周恩來的愛護,但他因視國民黨為“正統”,認為國民革命只有通過孫中山先生遺下的國民黨才能完成,把自己的命運和蔣介石連在了一起。回歸人民陣營以后,他的思想認識發生了巨大轉變。
祖父的思想轉變,與毛澤東主席和周恩來總理的關懷是分不開的。
周恩來作為他非常敬重的師長,長春解放前夕以親筆信為他分析形勢,曉以大義,勸他顧念當年黃埔之革命初衷,勿作蔣家王朝的殉葬品。雖然當時祖父未能見到那封信,到解放區后才知道此事,但對周恩來的親切關懷他內心由衷地感激。后來周恩來又數次請祖父到家中做客,了解他的思想轉變,邀請并安排祖父參加社會主義建設。
我祖父這個人喜怒不形于色,我很少看到他高興得開懷大笑,或難過得傷心流淚,只有兩次例外,一次是我小姑姑安玉去世,另一次就是周恩來總理去世。周恩來總理去世對他的打擊,比小姑姑去世對他的打擊還要強烈。我聽別人講,有好幾次,他在緬懷周總理的座談會上不能自已,痛哭流涕。
祖父是受傳統的儒家思想影響很大的一個人,他很注意自己的言行操守,注重自尊自重自律。
毛澤東、周恩來請他吃飯,是從組織上、從做工作的角度出發,祖父自己從不會主動要求什么。
祖父跟劉少奇、彭德懷、賀龍都算同鄉,尤其是賀老總,賀老總老家是湖南桑植,我們是湖南石門,這兩個縣是緊挨著的。新中國成立后賀老總見到我祖父,或因彼此同為軍人,聊起來很親熱,說我和你是小同鄉,你有空到我家坐坐,還給祖父留了電話地址。但祖父一次也沒去,他知道賀老總公務繁忙,不應該去打擾。
他和兩位蕭將軍一直保持著友誼,蕭勁光將軍晚年在回憶錄中談及祖父時,稱他是一位“正統的軍人”。
1989年冬天,蕭勁光將軍在北京病重,曾托友人捎話,希望與祖父見上一面。祖父聞訊,立刻由我母親陪著趕到三○一醫院,兩位曾經在戰場上相互廝殺的老將軍,雙手緊緊握在一起。不久蕭將軍病逝,此次見面成了彼此的永訣。
這樣的事很多,20世紀70年代末,每逢周末,我和弟弟輪流陪著祖父去政協禮堂看電影,經常看到一位身體健朗、行動敏捷的老者,遠遠地看到祖父,都會熱情地打招呼快步走過來,與祖父站在過道邊親切交談,直到開演的鈴聲響起,兩人才各自匆匆返回座位。
一次電影散場后,我忍不住問祖父那位老者是誰。祖父說你不認識啊,他就是陳再道將軍。這個答案讓我驚得幾乎叫起來,因為在小時候的課本里,我就知道了這個響亮的名字。
只是我至今不明白:祖父是知識分子出身的原國民黨將領,陳再道將軍是放牛娃成長起來的解放軍的一員猛將,他們的政治背景、社會經歷、性格秉性大不相同,為何如此投緣呢?或許是兩位身經百戰的軍人之間的惺惺相惜吧。
祖父一生謙遜平和,淡泊名利。
20世紀50年代,祖父不過五十幾歲,忽然從馳騁疆場叱咤風云歸于寧靜,雖然平時事情不少,常參加一些政治活動,包括民革的、政協的,以及對臺工作等,但因為不必按點坐班,工作的節奏驟然間慢了下來,面對如此巨大的反差,一般人都會有個適應過程,但祖父很平靜,而且把自己調適得非常好,各種事情、工作都安排得有條不紊。
他從來沒有覺得寂寞,他的朋友比較多,比如杜聿明、侯鏡如、宋希濂、黃翔等,我小時候經常看到他們在一起。尤其是杜聿明將軍,他在國內戰爭的最后關頭曾打算把祖父救出長春,而他本人卻在淮海戰場兵敗被俘,作為戰犯被關押改造。
1957年,祖父曾隨張治中、衛立煌、邵力子等,前往北京德勝門外功德林的國民黨戰犯管理所看望袍澤舊友。昔日沙場生死別,今日北京重相逢,大家都有恍如隔世之感。特別是杜聿明將軍,當年躬腰跛腿滿面病容,如今神清氣爽精神煥發,他真是由衷地感嘆共產黨政策的英明。
1959年杜聿明等人被特赦,成為新中國的公民,從此投身社會主義建設中。
1981年5月,杜聿明在北京病逝,年近八旬的祖父從杜夫人曹秀清女士打來的電話中得知噩耗,頓時泣不成聲。
杜聿明與祖父,同為黃埔軍校一期同學,自1933年長城抗戰始,彼此交誼近五十載,其間幾度合作共事,漸成刎頸之交。杜聿明病重時,祖父已知其將不治,但杜聿明的離去一旦成為現實,仍讓他悲慟不已。
杜聿明去世后,杜夫人一時失去生活來源,祖父向有關方面反映,曹秀清女士不久當選為全國政協委員。這種政治安排,體現了黨和政府對杜聿明一家的關懷,祖父對老友的一片拳拳之心,亦從中可見。
祖父的言行對我的影響還是挺大的。
1982年我剛剛大學畢業時,在北京市建筑工程學院教書,有一天我回到家,看到祖父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書,手里拿著筆,邊看邊斷句,走上前一看,發現他在讀《孟子》,就說:“都什么年代了,您還讀《孟子》?”邊說邊拿出一本當時流行的《改革與新思維》,在他面前晃了晃。
祖父卻笑笑說:“孩子,你不懂,作為一個中國人,你把這些讀懂了,將會是你這一輩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富。”
我當時并沒有把祖父的這句話放在心上,后來隨著社會閱歷增加,越想越覺得祖父講得太對了。我們作為中國人,特別從年輕的時候,懂一點孔子、孟子,多懂一點中國傳統的儒家文化,就會知道怎么做人做事了。所以現在我經常向我的同事們灌輸這些東西,這實際上都是我的祖父講給我的。當時我不是很重視,但是經過這么多年的人生體驗,我才知道需要好好補上這一課。
(責任編輯/陳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