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東京創(chuàng)建同盟會后,孫中山大力在國內(nèi)外發(fā)展組織、宣傳革命。1905—1906年間,孫中山親赴東南亞各地,向當(dāng)?shù)厝A僑宣傳革命、募集經(jīng)費,并在一些地方創(chuàng)立同盟會支部。在此期間,孫定居于新加坡南洋支部所在地“晚晴園”。
當(dāng)時,孫中山的秘書是“南洋三杰”之一的張永福。張永福后在其著作《南洋與創(chuàng)立民國》一書中專辟一節(jié)記錄了孫中山的起居軼事,可謂“晨夕親炙,窺其宮室,神其鴻漸,心其淵博,儀其言行”。
論潔癖與民族自尊
孫中山生性恬靜樂觀,平時沉默寡言,講究條理,喜怒哀樂不形于色。“潔癖”是他一個很大的特征。
比如說,讀完一本書,一定要放回原處。買來的新書呢,一定要包張書皮。書架上的書籍更是必須分類放置,絕不允許紊亂。不僅讀書,讀報紙的時候他也這樣,一定要先看“專電”,然后按順序往下讀。從不亂掀報紙,讀完后仍舊將報紙疊放整齊。
從書的類別上看,他比較偏好地理、歷史、經(jīng)濟、政治、哲學(xué)類書籍。尤其喜讀中國地圖,隨時可以指出各省要塞的位置、各國陸軍組織法及其狀況、海軍海艦圖等。這類書比較貴,孫中山卻很舍得買,買回家熟讀至略可背誦為止。文藝類的書,孫中山是碰也不碰的。他認(rèn)為小說雜著屬于“無益之書”,也不懂欣賞圖畫繪本和中西詩歌,更別說跳開文字直接去欣賞音樂了。
有一次,孫中山以“潔凈”為題,給張永福等人上了一課。一天飯后,同盟會諸人在晚晴園閑談,說起外國人的衛(wèi)生習(xí)慣,有人說歐美人比較講衛(wèi)生,有人認(rèn)為日本人更講究潔凈。爭來爭去,沒個結(jié)論。
這時孫中山不急不緩地說:“若以清潔論,中國人亦有一部分之人,其凈潔逾于其他各國,或可謂各國不能及也。”
當(dāng)時,汪精衛(wèi)、胡漢民、鄧慕韓、張永福等人在座,都聽不懂孫中山說的是什么意思。過了一會兒,孫中山抖了個包袱說:“你們平常沒有留心,我國好潔凈之人,自成一族,不啻有數(shù)萬人,汝等均所深知熟見者也。”
大家一聽,更加驚奇。孫先生所說的“族人”究竟指的是哪一支呢?
又過了一會兒,孫中山終于公布了答案,原來他說的是廣州河下的疍家人。疍家族人雖然貧窮到無立錐之地,但他們特別喜歡干凈,衣服床具,一塵不染。孫中山認(rèn)為,講衛(wèi)生是人的基本習(xí)慣,但大家都將其忽略,這就是“中國人每好舍近求遠之弊”。如若我們能擇己之長,去己所短,那中國社會也不至于停頓而不能進步了。
孫先生繞了一圈,是為了提醒大家樹立民族自尊心,自強自立,推進中國社會進步。張永福等恍然大悟。
怒燒春宮圖
孫中山的日常起居十分有規(guī)律。早上六七點起床,帳褥被枕都要親自整理好。雅善整潔,早餐前必要先整衣納履。
孫中山十分講究個人的儀表禮儀。南洋雖然暑熱,他也從不脫去外衣,內(nèi)衣更是每天一換。即便是在家里辦公,他也一定要等到臨睡前洗完一個長長的澡,才會換上寬松的睡衣。他的睡衣是日本式的,但他不像日本人那樣貼身穿著,而是睡衣里頭一定得“內(nèi)著小衣”,因為“不著褻衣動即露丑”。穿鞋子也是一樣,不穿拖鞋,還必須整天穿著襪子。根據(jù)張永福的回憶,“孫先生舉步安詳,絕無輕佻匆促之氣”。
說到這一茬,最有趣的故事要屬“春宮圖”了。孫中山早年赴日期間,結(jié)交了許多日本朋友,他們追隨孫中山奔走各地。因此晚晴園中,看到日本人的身影并不奇怪。
日本人總有那么點“登徒子”的味道。有一個日本友人,把幾張春宮圖隨行李一起帶了來,時常會拿出來觀看把玩。一次被張永福等人發(fā)現(xiàn)了,大家都很驚奇,這可真是件稀罕的玩意。于是,就一起進到后室傳看。
這時,孫中山恰好從室外經(jīng)過,看見一群人圍在一起看幾張圖畫,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經(jīng)畫。他沒有當(dāng)面揭穿,而是第二天找到這個日本人,問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并讓他把這些畫拿出來燒掉。
幾天后,張永福向這個日本人打聽那幾張春宮圖的下落。日本人告訴他,畫已被孫中山拿去,扔到爐灶中燒掉了。張永福問日本人,孫先生當(dāng)時有什么表示?日本人答,孫先生批評說,春宮畫有害青年道德,你們怎么可以藏匿這種壞心術(shù)的東西呢?張永福聽后,心里一驚,幸虧孫中山不知自己又來找這位日本人打聽,不然鐵定生氣。
棋逢對手,夜夜對弈
孫中山的愛好很少,不好花鳥蟲魚,不嗜古玩珠玉,對時髦的攝影也不感興趣,賭具紙牌,更是碰也不碰。他的業(yè)余時間除了看書,就是下象棋了。
孫中山的隨身行李中,除了書籍,必定還有一副象棋和棋盤。每有空余時間,便會邀人對弈。但是,孫中山的棋藝算不得精湛,不過在晚晴園諸人中,比胡漢民稍遜一籌,比其他人明顯強一些,卻與張永福不相上下。因此,孫中山覺得與張永福對弈最有懸念。每天晚餐后,客人先后離開,兩人相約對弈至深夜。二人棋逢對手,互有勝負,天天如此,卻從來沒有感到疲倦。
有一天,兩人在一樓客廳下棋,半夜里忽然刮起了風(fēng),下起了雨,雨點透過窗戶灑進來,弄濕了臺面。孫中山此時正在興頭上,不舍得罷手。他對張永福說:“我們上樓去,在房間里繼續(xù)工作。”張永福心領(lǐng)神會,知道孫中山所謂“工作”就是“下棋”的意思,就點頭答應(yīng)。
于是,孫中山捧著下了半局的棋盤,張永福端著油燈,二人一起上了樓,在林時爽、謝心準(zhǔn)二人的睡床前擺開棋盤,又下了起來。后來,笑話就發(fā)生了。
不一會兒,只聽謝心準(zhǔn)說起了夢話,開始聽不清楚他在說什么,說著說著,謝心準(zhǔn)突然高叫了幾聲“雙文呀雙文”。“雙文”不就是崔鶯鶯的別名嗎?原來這些天他正在讀《西廂記》,一讀都讀到夢里去了。
張永福強忍著笑,生怕笑出聲后孫先生會怪罪自己輕浮。此時孫中山開口說:“謝君之胃不消化,神經(jīng)過弱,故成此現(xiàn)狀。”說完,兩人一笑了之,繼續(xù)下棋,直到天亮。
1919年,張永福路經(jīng)上海,專程到莫爾愛路拜訪孫中山。孫中山留張永福一起下棋,第二天又邀他對弈,如此數(shù)天直到他離開上海。
張永福后來在書中寫道:“今先生逝矣,回思前事,能不黯然?然余與先生于上海之弈可謂最后之一著,噫!是余之大紀(jì)念日也。”意思是,孫中山早逝,再也沒有機會和他下棋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孫中山每天的工作日程都排得滿滿的。早餐之前,先要閱讀信札,讀后即刻答復(fù)。即便是信中沒什么要緊的事,也會回信以示禮節(jié)。餐后稍作休息,便開始給方方面面寫信。他一天能寫數(shù)十封,所以一寫就是半天時光,中英文并用,也不見他停歇。孫中山認(rèn)為,常通信才能“不失友誼”。
至于與晚晴園的同志朋友促膝長談,就是經(jīng)常的事了。有一次,大家聚在一起閑談,孫中山說起了一個話題:許多人以為革命起事需要這樣那樣的條件具備,才能進行,因此總是瞻前顧后,不敢放膽去做,以致失去許多機會。其實革命起事的條件很簡單,只要敢作敢為,甚至不需要很多軍火武器,連槍支彈藥都不用,也能成功。
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他給大家講了一個故事:
太平天國定都南京以后,上海縣(上海市閔行區(qū))還在清廷統(tǒng)治之下。縣里有一群流氓無賴,專門以盜竊搶掠為生。對于他們來說,什么革命不革命的,和他們沒有關(guān)系,但是因革命而起的緊張氛圍,卻給他們犯事提供了絕好的機會。壞事做多了,總有報應(yīng)。一天事發(fā),這伙人被上海縣的清兵捕去許多,關(guān)在監(jiān)牢里,不久就要定罪砍頭。
于是,僥幸沒有被捕的同伙就聚在一起,商量如何劫獄。
眾人想出一個無槍無械一樣救人的妙招。大家開始湊錢買鞭炮,分給各人攜帶。另有一批人專門到城外去燒房子、燒草垛,吶喊呼喝,混淆視聽。
到了半夜,炮聲人聲,轟轟亂響。睡夢中被驚醒的清兵,聽到炮聲后人人自顧逃命,全城竟沒有一個兵丁來抵抗!就這樣,犯罪團伙成功救出了自己的同伙。
第二天天一亮,無賴們各處打探,見全縣官兵仍然沒有動靜,衙門里的大官小吏都跑得精光,如入無人之境。他們的膽子又壯了幾分,決定占領(lǐng)衙門,便推舉劉麗川為大哥,捕殺沒有跑出城的清朝官員,又找來幾個文人寫出安民告示,同時派代表與太平軍聯(lián)絡(luò)接洽。就這樣,一伙流氓竟戰(zhàn)勝了官軍。
孫中山話音剛落,眾人嘖嘖贊嘆。孫中山繼續(xù)說道,如果同志們肯做事、肯冒險,攻占一個縣城,有時比搶奪一個當(dāng)鋪還容易。
都說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有一個叫林鶴松的侍衛(wèi)被孫中山這番話深深打動了。之后,他找人向張永福提出回國的要求,并申請了一些活動經(jīng)費。幾天后,林鶴松乘船回國。過了三四個月,林鶴松來信,說他將在福建地區(qū)有所動作。又過了一兩個月,福建的和平縣就被林鶴松等數(shù)十人占據(jù),縣長也像故事中的官員一樣逃跑了。
此后,林鶴松就模仿“大哥”的派頭,掛出革命告示,自己給自己封了官。但是,無兵無卒的總指揮孤立無援。三天后,聽說漳州清軍來攻,林鶴松只得走為上策,通知一起共事諸人棄城繞道,搭船回到了新加坡。
一見到張永福,林鶴松就忍不住將這段經(jīng)歷向他傾訴,還不時地說,孫先生指示的辦法確實管用。
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1908年的時候,有一個叫蘇漢中的福建人到晚晴園拜會孫中山,與張永福等三人交談。談著談著,蘇漢中忽然說,他曾經(jīng)做過一個夢,夢到天降奇人,可以從苦難中拯救東方各民族。這位奇人有一個奇異的特征——口中有痣。說到這里,蘇漢中說:“能不能請孫先生張開嘴,讓我看一看?”
孫中山和張永福一聽,都笑蘇漢中說話辦事沒個正經(jīng)。蘇漢中卻一臉嚴(yán)肅,仍然堅持要看。孫中山拗不過,只得笑著張開嘴。沒想到,孫中山上顎偏左處果然有一顆大小如豆的紅痣!蘇漢中和張永福隨即驚呼。孫中山趕緊拿過一面小鏡子自己驗看,看到這顆小痣后,自己也大吃一驚,說此前從未見到“有此異征”。
神神道道的東西,孫中山大抵一笑而過。然而,他在張永福等人的心中真的是“神一般的存在”。對孫先生,他們都有種“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的虔誠。
孫中山去世后,張永福和夫人專程從新加坡趕赴南京,參加“奉安”典禮。此后,每當(dāng)憶及孫中山在晚晴園的點點滴滴,都不免唏噓。“先生逝世不越年,萬行同倫,萬車同軌,記其事者,曰傳曰史,至可繁富。第察其實際,則對先生之庸言細行,間未詳及。”張永福覺得,自己有責(zé)任將孫中山在晚晴園的“庸言細行”公之于眾,以補充“正史”之不足, “蓋求合孔氏門人追述先師言行之意而已”。
1933年10月10日,張永福的《南洋與創(chuàng)立民國》一書由上海中華書局出版。這一天是辛亥革命二十二周年紀(jì)念。此書一直被宋慶齡珍藏于上海香山路上的孫中山故居中。(責(zé)任編輯/金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