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小說《林海雪原》的出版和同名電影的放映以及據此改編的現代京劇《智取威虎山》的上演,從20世紀五六十年代起,解放戰爭時期東北民主聯軍牡丹江軍區第二團偵察英雄楊子榮的形象可謂家喻戶曉。其中講述了這樣一則故事:1946年冬,為落實毛主席“建立鞏固的根據地”的指示,解放軍東北某部團參謀長少劍波率一支追剿隊進入深山,消滅逃進威虎山的座山雕土匪武裝。少劍波派偵察排長楊子榮改扮為土匪,打入威虎山。楊子榮憑借豐富的戰斗經驗,多次戰勝兇惡狡猾的座山雕,取得了座山雕等人的信任,被封為威虎山老九。楊子榮借為座山雕祝壽之機,將全部匪徒集中在威虎廳用酒灌醉,追剿隊和民兵及時趕到,與楊子榮里應外合,徹底消滅了這股頑匪。
然而,盡管作品是根據真人真事所創作,但楊子榮究竟來自何處卻長期是個謎。
總理指示尋找楊子榮
1969年夏,北京中南海禮堂。現代京戲《智取威虎山》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降下了帷幕。
國務院總理周恩來一邊鼓掌,一邊看了看身旁的美國客人:“大衛先生,您對這場戲評價如何?”
“太棒了!總理先生,簡直是太精彩了。這場戲中的楊子榮,就像我們西方的英雄佐羅,他理應受到所有人的敬仰與崇拜!”大衛的眼睛里飽含著激動的淚花,“我想問一個問題,可以直接說出來嗎?”
“完全可以。”
“請問你們這場戲中的英雄楊子榮,是戲劇中塑造的人物呢,還是真有其人其事?”
“真有其人其事。您也許不知道,在我們國家幾十年的革命斗爭中,類似這場戲中的人或事數不勝數。”
“是這樣,在美國,英雄的家人和英雄一樣會受到人們的敬重,我想到楊子榮家中看一看,是什么樣的家庭養育了這么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好的,您一定會得到一個滿意的答復。”
當晚,周恩來便責成解放軍總參謀部提供楊子榮的詳細家庭地址。
第二天中午,秘書將一份解放軍總參謀部、總政治部聯合作出的調查報告交給周恩來后,周恩來的心情卻立刻復雜而沉重起來,因為近千字的調查報告中,更多的是復述楊子榮生前所在部隊的回電:楊子榮已在海林縣的一次戰斗中犧牲。而由于化裝剿匪工作的特殊性和隱蔽性,楊子榮沒有給家人寫過信,加上部隊當時的人事檔案不甚健全,故只知道楊子榮的原籍在山東膠東一帶,詳細地址無人知道,且憑這些一時難以找到楊子榮的家人。
周恩來心里明白也非常內疚,一個婦幼皆知的特級偵察英雄,竟不知他出身何處,這怎能對得起烈士的在天之靈?不僅無法對美國客人交代,更無法向全國人民、烈士家屬交代。于是他嚴肅地對秘書說:“你通知總參、總政兩部,和民政部一起,務必在一個月之內尋找到楊子榮的家鄉地址和家中的親人,美國客人在等著我的回話,全中國人民都在看著我們。”
于是,尋找英雄家鄉、讓英雄魂歸故里的工作,擺上了共和國的議事日程。
尋找楊子榮一波三折
實際上,尋找楊子榮故里的工作,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就已開始,只不過因僅籠統地知道楊子榮是“膠東人”,其生前所在部隊和犧牲所在地政府雖曾多次組織有關人員以不同的形式廣泛調查,但由于膠東那么大,如同大海撈針,一次次都無功而返。
1964年春,濟南軍區、山東省軍區、楊子榮生前所在部隊和海林縣民政部門再次組成調查組,赴膠東調查一個多月,也毫無收獲。
1968年5月,楊子榮生前所在團干事,時任某部副政委的姜國政在北京主持召開了“關于楊子榮事跡和籍貫調查的專題會議”,楊子榮生前的領導和戰友曲波(《林海雪原》的作者)、孫大德、劉崇禮及海林縣等單位的十多名同志參加了會議。參加會議的同志絕大多數都肯定楊子榮是膠東人,但也有說是牟平、榮成、文登的,一時無法確定。
隨著周恩來總理的指示,“尋找英雄家鄉、讓英雄魂歸故里”的工作又一次啟動,由第三十八軍、東北烈士紀念館、海林縣民政部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奔赴膠東。
調查組根據所掌握的情況,確定榮成、牟平、海陽、文登為重點,并要求各縣分別成立“尋找楊子榮辦公室”,由武裝部、公安、民政、婦聯通力配合。可兩個多月下來,還是沒有找到一點有價值的線索。調查組經研究,決定在上述四縣廣播和張貼尋人啟事,廣泛發動群眾,提供知情線索。
調查組晝夜值班,輪流接待,一個星期便收到一百二十七條線索。調查組四處走訪,對所有的線索進行拉網式核查,對重點情況反復比對,并一一記錄。但又過了兩個多月,仍無任何進展。
正當大家一籌莫展之際,一天下午,一個中年婦女風風火火地闖進了調查組辦公室,對調查組說:“你們不用再費勁了,你們要找的楊子榮就是俺家老湯。他參軍時,沒報自己真名,而是把自己的‘湯’字去了三點水,換上了‘木’字旁,順了娘的姓。”可經過深入比對,這個線索最終被否定了,但這給調查組提供了新的思路。而就在此時,牟平縣城關公社民政助理員馬春英提供的信息,更使查訪工作出現了轉機。
原來,馬春英在檔案室查閱解放戰爭時期牟平縣入伍軍人登記表,翻閱牟平縣軍屬、烈屬撫恤登記表時,雖沒有找到楊子榮的名字,但細心的她卻發現嵎峽河村一個名叫“楊宗貴”的資料,與聯合調查組提供的情況非常相似,于是便向調查組作了匯報,并講述了一個關于楊宗貴家的故事:
幾乎在楊子榮犧牲、被授予偵察英雄稱號的同時,一天晚上,楊宗貴六十一歲的母親宋學芝和妻子許萬亮先后被叫到村公所,受一番盤問后被告知,有人在東北下城子看見楊宗貴從解放軍隊伍里開小差,當了土匪,“穿個黑棉襖子,戴著個貂皮帽子,又搶又殺的”。
從此,村里取消了他家的軍屬待遇。宋學芝不服,一次次地到村、縣、地區說理:“憑什么聽一面之詞就把她當八路的兒子說成土匪。”而相關部門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加之國民黨正在重點進攻山東,與他們家相距不過幾百公里,誰能把一個可能是土匪家屬的事放在心上呢?
1952年秋天,許萬亮彌留之際,抓住婆婆宋學芝的胳膊說:“娘……宗貴……他……不會當……土……匪……”“我知道。”宋學芝流淚回答。許萬亮帶著期望,到另一個世界去找她當解放軍的丈夫了。
宋學芝繼續向政府、向一切可以還她兒子的地方去要兒子。到了哪里都只是一句話:“我兒子被你們打發當兵了,是死是活,你們給我個實信兒。”這要求雖不高,可當時誰也做不到。
1957年1月1日,宋學芝拿到了一張由政府發給的兒子楊宗貴被確認“為失蹤軍人,家屬仍享受革命軍人家屬的優待”的“失蹤軍人通知書”。次年11月13日,宋學芝又收到了一張“革命犧牲軍人家屬光榮紀念證”。但宋學芝當時并不知道,全國凡查無實據叛變投敵且下落不明的我軍軍人,其家屬都能得到和其同樣的“失蹤軍人通知書”和“革命犧牲軍人家屬光榮紀念證”。也就是說她所討要的說法其實并不是真正的“說法”。
馬春英的匯報,讓調查組眼前一亮,楊宗貴與楊子榮會不會是同一個人呢?調查組即刻趕到嵎峽河村,走訪村干部、老黨員和群眾,而他們都認為楊宗貴與調查組要找的楊子榮在參軍時間、年齡外貌、家庭情況上都差不多,很可能楊子榮和楊宗貴就是一個人。
調查組在與上級取得聯系,了解到楊子榮更多的相關情況后,又到嵎峽河村作進一步的核實。村里的原農救會會長孫承祺說:“那一年,是我領楊宗貴和韓克利去報名體檢的。”楊宗貴的好友韓克利說:“ 我和楊宗貴一起報名參軍,在王從莊檢查身體,他驗上了,我有沙眼病沒驗上。報名后,他問我,‘你報什么名?’我說,‘韓克利唄。’我又問他,‘你報什么名?’他說,‘我沒報真名。’1945年2月,我還看到過楊宗貴有個手章,上面刻有‘楊子榮印’。”楊宗貴的哥哥楊宗福說:“我家兄弟三人。我排行老大,三弟幼年死亡,宗貴是老二。為取吉利,老人請先生給我起名宗福,字子祿,二弟叫宗貴,字子榮,連在一起就是福、貴、祿、榮。宗貴在東北千山當勞工時,就是用‘楊子榮’的手章領工錢的。”
調查組初步確定楊宗貴就是要查找的楊子榮。他是以字代名參軍的,部隊不知道他在家叫楊宗貴,家鄉人也不知道他在部隊叫楊子榮,這也是多年來楊子榮雖名滿天下,但誰也沒有把楊宗貴與楊子榮連在一起的原因。
但僅有這些,并不能令人信服。 1973年,調查組從一位畫家的手中找到了楊子榮的一張照片。這是曲波請朋友從1946年10月戰斗模范合影照片上單獨翻拍下來,請畫家給他的外文版的《林海雪原》畫插圖時用過的。也是當年一位戰友保存的、楊子榮在慶功會上披紅戴花、生前唯一的照片。楊子榮的戰友們一看照片,便驚呼道:“這就是楊排長呀!”
工作人員帶著四張不同的照片,來到嵎峽河村,請楊子榮的近鄰、村干部和老人們辨認。大家都指著楊子榮的照片說:“這是俺村的楊宗貴。”而楊宗福揀出弟弟的照片,當即便雙目發直:“宗貴兄弟 ……”
工作人員告訴楊宗福:“你家宗貴就是革命現代京劇《智取威虎山》里的那個楊子榮啊!”楊宗福再一次愣住:“真的?這是真的?”接著便號啕大哭起來。
是啊,這一結論來得太晚了。因為此時楊子榮的妻子許萬亮已經去世二十一年,母親宋學芝也已謝世七年。宋學芝臨終前,還對大兒子楊宗福說:“收音機老說的楊子榮,是不是俺家宗貴?他的字不是叫子榮嗎?”而楊宗福沒敢把楊子榮與楊宗貴聯系在一起,曾勸說母親:“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了。俺兄弟哪能到了那份兒上。要是的話,部隊上早有信來了。”可母親仍然堅持說:“反正我覺得像……”
偵察英雄楊子榮其人
1929年,楊子榮一家因生活所迫,遷往東北安東謀生。十二歲的楊子榮,在安東一家私營繅絲廠當童工。“九一八”事變后,日軍侵占安東地區,楊子榮的父親染病身亡。母親領著兩個妹妹回山東老家,留他在安東繼續謀生。此后,楊子榮先后在鴨綠江上當船工,在鞍山、遼陽一帶當礦工,因此對東北的三教九流、風土人情、行幫黑話等都有所了解。這些生活經歷,對他在后來的剿匪斗爭中的偵察行動提供了很大幫助。1943年,楊子榮因不忍洋人的欺凌,帶頭打了為洋人服務的工頭,從東北跑回山東老家。
回家以后,楊子榮秘密加入民兵組織,積極參加抗日斗爭。1945年8月,楊子榮參加八路軍解放牟平城的戰斗。同年秋,二十九歲的楊子榮報名參加八路軍,編入膠東海軍支隊。10月下旬,膠東海軍支隊赴牡丹江地區剿匪。部隊改編后,楊子榮被編在牡丹江軍區二團三營七連一排一班。
當時,牡丹江地區匪患嚴重。楊子榮所在部隊,擔負著剿匪、保衛土改的重任。楊子榮等三十多人,曾化裝成便衣,到達海林鎮,進入有百余人槍的地主武裝孫江司令部,敦促其就地繳械,使海林鎮得以解放。不久后的一次夜行軍,楊子榮在拂曉前于密林中跟綽號“姜左撇子”的慣匪遭遇。楊子榮巧逼“姜左撇子”的副官喊話,智擒“姜左撇子”及所部百余人。1946年3月20日早晨,部隊在杏樹溝追擊土匪李開江部,鑒于李匪據險頑抗,楊子榮與營長交換了作戰意見后,改由主力正面佯攻,楊子榮則帶領一班人迂回到敵人的陣地側后,威逼四百余名敵人放下武器,迫使匪首李開江投降。楊子榮被評為團戰斗模范。
大股匪徒被殲滅后,小股殘匪流竄于深山老林中。部隊組建武裝偵察小分隊,消滅殘匪。牡丹江二團的副政委曲波等團首長分別率領一個小分隊。曲波得知楊子榮精明干練,閱歷廣,點名將他調到偵察排。而楊子榮沒有辜負曲波的期望,無論是與土匪正面遭遇,還是喬裝偵察,都能機智、勇敢地完成任務,并經常到團里的大會上去介紹剿匪經驗,半年后,楊子榮升任團直屬偵察排的排長,并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47年1月下旬,部隊得到匪首座山雕在海林縣境內活動的線索。座山雕本名張樂山,十五歲落草為寇,十八歲就當上匪首,老謀深算,詭計多端。東北民主聯軍進駐牡丹江地區后,對這股土匪進行了多次圍剿,消滅了大部人馬,座山雕身邊僅剩二三十個親信。楊子榮自告奮勇,帶領五名戰士化裝成土匪吳三虎的殘部前去偵察。他們到達夾皮溝附近的密林后,巧妙地與座山雕的坐探接觸,經過用黑話聯絡,取得了土匪的信任,打入匪穴。2月7日,楊子榮等人一舉將座山雕及其手下二十五個土匪全部活捉,創造了剿匪戰斗中以少勝多的模范戰例,楊子榮因此而榮記三等功,并被授予“特級偵察英雄”的光榮稱號。2月19日,《東北日報》以“戰斗模范楊子榮等活捉匪首座山雕”為題,對他的英雄事跡進行了詳細報道。
在智擒座山雕十六天之后,楊子榮帶領小分隊二十余人追擊土匪鄭三炮。當小分隊發現了土匪的窩棚,而鄭三炮就隱藏在里面后,楊子榮搶先一步,堵住了棚口。鄭三炮是個槍法很準的慣匪,他發現被包圍了之后,躲在窩棚里的死角處不動彈。楊子榮舉槍一勾,因槍栓被冰雪凍住而沒有打響。這時,鄭三炮等人趁機朝外開槍,楊子榮不幸中彈犧牲,時年三十一歲。后戰士們扔手榴彈,炸開窩棚,才將鄭三炮消滅。
3月17日,全團指戰員、駐地群眾、軍區首長、地方領導和各界代表上千人齊集朝鮮族小學操場,為楊子榮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他的墓碑上鐫刻著八個大字:英名永在,浩氣長存。英雄的遺體被安葬在山坡上,木質的紀念碑上沒有寫他的籍貫,因為沒有人知道他的故鄉具體在何方……
為表彰楊子榮的英雄事跡,東北軍區司令部將其生前所在排命名為“楊子榮排”。
(責任編輯/穆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