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鈺鑫,筆名楊巖,苗族。河南省文學院專業作家,國家一級作家,河南省作家書畫院執行院長,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其文學作品曾獲兩屆河南省人民政府優秀成果獎,三屆“五個一工程”獎。長篇小說《好爹好娘》入選建黨八十周年十部優秀作品之一。
崔嵬,中國著名電影導演、演員、劇作家。1912年10月生于山東諸城。在抗日戰爭期間創作多部話劇,輾轉演出于南京、武漢、開封、西安和山西臨汾地區,宣傳抗日。1956年后任北京電影制片廠演員和導演。1962年因在其自導自演的影片《紅旗譜》中飾演朱老忠獲首屆電影百花獎最佳男演員獎。導演影片十余部,戲曲藝術片《楊門女將》于1962年獲電影百花獎最佳戲曲片獎;《小兵張嘎》于1980年獲全國少年兒童文藝創作一等獎。
討論電影時的崔嵬,有時會像孩子一般天真
20世紀70年代,我所生活的河南輝縣,是全國學大寨的先進縣。當年,由于發表的書畫、文章在社會上有些反響,我成了輝縣名士。1973年3月,縣革委為了宣傳學大寨的成果,準備搞一套宣傳畫,把輝縣介紹到國外去,于是把我調到縣里去幫忙。
在縣里,我還有一個任務,就是接待客人。這些客人中,有一批是被陸續安排到輝縣“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文化界、文藝界、新聞界的名流泰斗們。1973年春至1977年下半年這段時間里,我有幸在輝縣結識了這些對中國文藝界和文化界產生重要影響的人物。這其中,就有著名的電影導演崔嵬。
1975年仲春時節,那天我正伏在桌子上刻版畫,司機小董告訴我:北京電影制片廠來人了,趕快安排住宿。
我丟下刻刀跑出去,院子里聚滿了人,為首的是位體格魁梧的長者,高大雄偉,相貌堂堂,鼻梁上架副眼鏡,一雙銳目炯炯有神,射過來的眼神有股咄咄逼人之氣,有一種犀利的穿透力,有點讓人望而生畏的感覺。——這個形象很熟悉,讓我不由聯想到銀幕上那位赤裸雙臂、威風凜凜地在磨石上嚓嚓磨鍘刀的好漢朱老鞏!
不用介紹,我伸出雙手迎了上去,他肯定就是大名鼎鼎的著名導演崔嵬!
當時,我激動不已。我站在崔嵬面前,竟然沒有一點初見的生澀,感覺他好似我久別重逢的朋友。我看過他拍的電影《青春之歌》《小兵張嘎》。我熟悉他的銀幕形象,《老兵新傳》中的老戰,《紅旗譜》中的朱老忠……他是我崇拜的偶像,我早就認識他!
崔嵬是個神情莊重,言談舉止很有派頭的人物。盡管他和我說話總是面帶笑容,但我隱隱能感到他骨子里的傲然。
我發現那幾位隨行人員都仰視他,和他談話時的態度又謹慎又拘束,明顯有幾分敬畏。
他似乎有重任在肩,稍稍安頓了半天,便坐著吉普車進山了,當然帶著他的全班人馬。他們漫山遍野地跑,溝溝岔岔地看,每到一處中意的地方就停下來,幾個人聚在一起,打著我看不懂的手勢,說著我聽不懂的行話,議論鏡頭的選擇,人物場景的安排,嚴肅而認真。夜里很晚很晚才從山里回來,回來后,幾個人圍坐在門前石桌周圍,議論著白天看到的地堰、村莊、河谷、石頭,熱烈討論著,一直談到深夜。
我當過幾天向導,帶路介紹情況,他們的事我不插嘴。漸漸地,我聽出了他們在討論的拍攝細節,也漸漸明白了拍電影的艱辛。他們的談話把我帶入一個陌生而又神奇的領域,我聽得多了,漸漸明白電影是一個個鏡頭串聯起來的,支離破碎的鏡頭,其實就是叫作蒙太奇的電影藝術。
討論電影時的崔嵬,有時會像孩子一般天真。他經常眉飛色舞地訴說著浮上心頭的畫面,站起來做著十分有趣的動作,有時會朗聲大笑,拍著大腿嘆道:這么拍,美極了!那座山太美了!有時他又低頭沉思,對別人的意見聽得認真,一張臉嚴肅得像山崖的石壁,一雙眼睛在鏡片后面跳躍著火苗,不時和聶晶對視一眼問:老聶,你說呢?
聶晶是位緘默的老人,話比金子還貴。只有崔嵬問他,他才慢騰騰地仰起面孔,點點頭或者搖搖頭,或是淡淡一笑:你們談,你們談,我都聽著呢!
老梁彥跟我講過,在北影廠的藝術圈子里,有四大導演體系:成蔭、崔嵬、水華、凌子風——他們是名揚影壇的“四大帥”;追隨他們的搭檔被稱為“四大師”,聶晶是“四大師”中和崔嵬合作多年、配合默契、功勛卓著的攝影師。
按樣板戲的路子拍電影,江青給崔嵬出了道難題
以前在北影,崔嵬想拍片子,誰也擋不住。他看中的劇本就要上。凡他搞出的作品都會對電影界和社會產生廣泛的影響。有人還悄悄說他在北影“霸道”。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雄風勃勃、不好惹的藝術強人,也抗不過“文化大革命”的滾滾洪流,革命的鐵掃帚打掉了他渾身上下的銳氣和棱角,“霸道”的崔嵬被掀翻在地。他不得不忍氣吞聲在學習班反思、交代自己的歷史,一次次寫思想匯報,一次次難以過關……
——這些議論,我從崔嵬那里得到證實。他淡笑著用譏諷的口吻說:咳!那都是江青自己小心眼!她當年在上海電影圈里混,擔心我會把她那些花花事給捅出去,想封我的嘴。其實,她那些事盡人皆知,還用我說嗎?說那些話我還嫌臉紅啊!她怕我說,我偏偏懶得說,她以為我學乖了,也就不再擔心我了,恰好周總理過問我的情況,她就做個順水人情,抬抬手放我過關了,我算是一個筋斗云逃出如來佛的手心了!
對崔嵬,我一直很敬畏,不像對其他人那樣隨便。所以,他不愿說的話,我決不催問。
但是那天,他主動向我說了一段話,道出了令他糾結的、心頭有壓力的緣由。
他告訴我,在上年一個偶然的場合,他見到了江青。
江青問他:“近來身體還好嗎?”
崔嵬答:“不好過呀,快死了!”
江青有點驚訝:“還有人整你嗎?不是有人替你說過話了?”
崔嵬冷笑說:“整我,倒是不怕。我就怕坐冷板凳呀!”
“那又為什么?”江青故作關切之態。
“不讓我拍片子,我會自殺的!”崔嵬毫不客氣,毫不怯懦。
“那好啊!想拍片子你就拍去呀!”江青隨口一說,明顯是在敷衍。
“好!咱們一言為定!”崔嵬把事情敲定了。
二人的對話聽起來簡單明快,其實另有深意,一問一答,一個色厲內荏,一個不卑不亢。江青突然間找不到階梯下臺,眼珠子一轉,想到了派他的用場,便說:
“你去拍樣板戲吧!先把《平原作戰》搞出來。不過,必須按照樣板戲的路子搞。樣板戲是經過千錘百煉的,一招一式,包括每一句臺詞都是嘔心瀝血的結果喲!”
江青說話很自負。她的言外之意就是:你拍得不讓我滿意,再找你說話。
崔嵬的秉性就是直爽,不會拐彎說話,也不會諂媚逢迎,于是,他毫不謙讓地說:“電影畢竟不同于舞臺。既然是拍電影,那就要忠于舞臺、高于舞臺嘛!”
“當然。不過……”江青很敏感,聽出崔嵬話里的意思,她拖長聲音說,“重要的是忠于舞臺!”
江青說完這些,便不再多言,飄然而去。
難題!應該說這是一個大難題!這等于給自己找了一份苦差事。做好了,成績屬于首長。做不好,后果可想而知。在當時的情況下,崔嵬這個頭頂著資產階級藝術權威高帽子的人,去拍革命樣板戲是何等兇險啊!稍不留意,他就會粉身碎骨!
但是,崔嵬沒有退卻,他又拿出往日的驍勇,披掛上陣,背水一戰了。
冒天下之大不韙,崔嵬修改樣板戲
崔嵬面對舞臺,嚴肅得如同一座雕塑。他認真審視每一個場景,每一個畫面,每一個鏡頭,凡是違背生活的、不合理的東西,他都予以修改。這還了得?樣板戲就是樣板,只能照搬,一絲一毫不能走樣,崔嵬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修改起樣板戲了!
拍到大娘犧牲、游擊隊趕來祭奠那場戲了,舞臺場面是這樣:大娘躺在舞臺上,場上演員一大段情緒激昂的唱段,唱了半天,然后燈光驟暗,演員們圍成一圈,讓大娘退場,下面的戲接著演……崔嵬突然一揮手,聲色俱厲地喊了一聲:“停!”
劇場里頓時寂然無聲,誰也不知發生了什么。
崔嵬沖上舞臺,大聲問道:“你們還有點人情味嗎?人都死了,大家又是哭又是喊地鬧騰了一陣,然后又大段地唱,還把人扔在舞臺上。這樣的場景,觀眾受得了嗎?演員受得了嗎?這樣處理能產生藝術效果嗎?這種處理手段合乎生活情理嗎?”
崔嵬也意識到自己的沖動,他緩了緩自己的情緒,用平靜的話語啟發大家:“我們是在演戲,但藝術必須合乎生活邏輯。你們想想,是應該先安葬死者,還是面對死者表決心呢?”
沒有人回應,劇場里鴉雀無聲。
他生氣地罵道:“怎么,你們都是木頭?”
擔心事態擴大,好心的同志悄悄走上去,拉拉他的衣袖,低聲勸說:“崔導,樣板戲誰敢改啊……”
誰想到他眼珠都要冒起火來,大聲喊道:“既然是樣板,就不應該讓人挑出毛病。如果有毛病,就應該修改!”
那時分,所有的人都被他的話嚇壞了。
崔嵬卻格外鎮靜,他把外衣脫了,招手把演員召集過來,反復講了他對劇情的理解和設想,并且提出一個修改方案。
他的分析和構思有條有理,處理方式更加合乎情理,演員們很受啟發,認為他的改動更能產生藝術效果。但是,沒人敢于拍板定案,因為修改、變動樣板戲的一點細微之處,都要請示江青,不經批準,誰也不敢妄自決定。
崔嵬早就窩了一肚子火,說:“我修改我負責,一切后果由我承擔!”
他或許不清楚,他在劇場里的一舉一動,早有人報告到江青那里。據悉,江青聽了,冷冷笑著,不動聲色地說:“好哇,那就讓他改吧,你們就聽他的好了!”
審查影片的日子到了,放映場里鴉雀無聲,大家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判決。
江青坐在場地正中,看得認真,聽得仔細,她的眼睛不肯輕易放過銀幕上每一個鏡頭。她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影片放映完了,她便匆匆坐車離去了。
所有的人都頓時發傻了,不知眼前發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又明顯感到一種不祥之兆。
崔嵬依然端坐在場子里,面對銀幕陷入默然的沉思,久久不動。大家拉他起身,他卻喃喃自語道:“電影永遠是一門遺憾的藝術,有許多鏡頭沒有拍好啊,如果可能,還要修改修改。”
據悉,事后有關人員問過江青,請她談談對影片的看法。江青半日無語,終于無可奈何地說:“崔嵬還是有本事的。我看拍得還可以吧。”
崔嵬淡淡一笑說:“不管這句話她是否說過,電影《平原作戰》還是通過了,后來在全國公映了。這件事轟動了北影廠,轟動了文藝界,有人傳言,說我厲害、霸道,所以江青怕我。其實,她怕的是真理,怕的是事實,她不能不面對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樣板戲并非十全十美,也是應該不斷修改、不斷提高的。”
電影《平原作戰》在全國公映,京劇《平原作戰》的舞臺演出,從此也按照崔嵬重新排演過的版本推廣開來。不過,其中這段插曲很少為公眾所知曉,少數知曉內情的人也不敢公開傳播,包括崔嵬本人也不曾以此炫耀。
崔嵬手把手教我寫劇本
《紅雨》是崔嵬在輝縣期間拍攝的另一部電影。這部戲,也有我的參與。
《紅雨》拍攝之前,崔嵬和聶晶曾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搶拍了一組民工們在三郊口水庫施工的實景鏡頭,這組鏡頭,后來成為電影《紅雨》的開場大戲。
其實,在搶拍工地實景之前,他們的劇本還沒有定下來。《紅雨》是內蒙古作家楊嘯寫的小說,是反映農村赤腳醫生的。崔嵬對劇本一直不滿意,他認為原來的劇本故事簡單,人物形象單薄,撐不起一部電影。來到輝縣后,他受到山區人民的熱情感染,更加猶豫,人物和故事放到這個強大的時代背景下,越發不合要求,稿子改了多次,他始終不點頭。
拍完工地的鏡頭后,他把我找去,鄭重地說:“專員,我想請你幫我寫電影劇本,你能否抽出時間?我這里是箭在弦上。”“侯專員”這個稱謂的始作俑者是韓瀚、郭小川。理由是:喊你小侯不禮貌,喊你老侯不夠格,喊你主任部長你又不是。他們開玩笑說:“我們都是座山雕的部隊,被共軍打散了,前來投靠你侯專員,樹大根深是靠山。”崔嵬來了之后,也叫我“專員”。
崔嵬和我的談話發生在傍晚,當時我們坐在門前石凳上。
他倒了一杯水,推到我面前,我由于壓力巨大一直沉默。
他壓低嗓門對我說:“我讓你寫劇本是經過慎重考慮的,你是當地人,熟悉生活。你年輕沒有辮子,經得住考察。你會寫會畫,發表過小說,又是工農兵,正好是三結合的人選。”
他喝了口水,繼續說:“我是久經風雨的人了,不拍電影就不能活。這次能拍這部電影,也是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前不久,見到江青,我提出要拍故事片,她倒沒攔,說那你拍去呀!我這次又高興又謹慎,劇本沒弄好,先拉起班子就趕到輝縣來,我擔心她半道變卦呀!”
他鼓勵我說:“我看過你寫的小說《葵花》,很生動很有生活氣息,非常符合拍電影的要求。你熟悉山區,一定能寫好的。”
我惶恐不安地說:“我……從來沒寫過電影呀!”
他說:“會拉車就會拉磨。你會寫小說,就能寫劇本。電影其實就是把一個完整的故事撕成碎片,變成鏡頭再組合。不過,分鏡頭不用你操心,我來做,你只管編故事,寫細節。”
我的確有幾分恐懼,更多的是不自信。根本沒有接觸過電影,哪里敢寫?而且是給崔嵬寫劇本,這豈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
莫測和屠國璧知道我的擔心,鼓勵我說,多好的機會呀,千萬別錯過。不會就學嘛,跟著老師怕啥?熟悉山區生活是你的長項,你努力把長處發揮出來,把故事編好不就成了?
我終于半推半就地應承下來。我記得很清楚,第一天的寫作是在崔嵬手把手的傳授下開始的。
天氣并不太熱,崔嵬比較胖,早已是一身短打,手中習慣搖把蒲扇。他不系腰帶,好把馬褲抖開,拿扇子往褲襠里呼呼扇幾下風,然后掂起褲腰中間一束,再往下一搓,褲子就貼在腰上。隨后,他往椅子上一靠,說:“專員,開始吧?我說你寫:早晨,一輪太陽爬上山頭。這就是一個鏡頭,簡單吧?”
就這樣,我由被啟蒙到實踐,開辟了電影劇本寫作的道路。我寫的劇本其實并不規范,只是把小說《葵花》的故事重新組合了一下,增添了不少情節、場景。加強了主人公的性格刻畫和細節描寫,故事的發展稍稍曲折一點。
我寫得很快,沒幾天就完稿了,至于能不能用,沒想太多。我把文稿交給崔嵬,并沒有太多的忐忑不安,因為我發現他并不完全依賴劇本,劇本就在他心里。他帶著劇組每天都在山里拍攝,劇情都是現場編排,他怎么指揮,演員就怎么演。他也沒對我寫的文稿加以評論,只是說把我寫的故事都融到劇情中去了。
我們之間沒有合同,沒有契約,我不過是一種嘗試。我寫的東西究竟對電影起了多大作用,我壓根沒想去計較。寫完了,就沒我的事了。
崔嵬讓我給江青送樣片
忽有一日,崔嵬又把我找去,說想請我跟劇組的制片胖子(請原諒,實在想不起他的名字)一塊兒去北京送樣片。到了劇組見到崔嵬,我才弄清情況。原來是江青對送去審核的樣片很不滿意,她說樣片里的天空是灰溜溜的,這不應該是社會主義的春天應該有的景象。而且她不聽制片胖子的解釋,只堅持不滿意地搖頭。
制片胖子急急忙忙從北京趕回來,把情況報告崔導。崔導當即決定重拍,但是桃花花期已經過去,有人建議算了,不如把這段畫面剪去。崔嵬卻一臉莊重,說:“不,一定要重拍!這不是幾個鏡頭的問題,如果不拍好,這部片子可能就要砸鍋!”
于是,劇組匆匆趕回原地,在桃樹上造了假花,費了好大工夫,又搶到一個少有的好天氣,才重新拍成了一組鏡頭。
崔嵬的擔心是,如果片子本身沒問題,那么結論只有一個:故意刁難。若真是刁難,那么付出再大的努力也是枉然。所以,他想讓我陪同制片胖子一起去送審,并且教了我一整套應對的話語。
我不懂事態有多嚴重,也不知道那位審片子的首長有多厲害,不就是陪著走一趟嗎?面對大家的期盼,我不知深淺地點了頭。
去的地方是北京天橋劇場,走進寂靜的門廳,看到劇場里正在排練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
整個劇場只有幾個觀眾,第一排正中坐著一個人,戴著軍帽,微仰腦殼,披著一件夾層軍大衣,一只手輕輕打著節拍,后腦殼悠然晃動著,像是沉浸在音樂的圣境里。
制片胖子告訴我,那位首長就是江青。
排練進行到一個段落,音樂停下來,燈光熄滅,電影樣片的畫面呈現出來——山巒起伏的梯田,麥苗青青,桃花盛開,一群社員在田里忙碌,一片笑語歡言……
樣片不長,也就五六分鐘。
我被制片胖子拉到第三排坐下,距江青不到兩米,我專心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心怦怦跳著,緊張得額頭滲出冷汗,呼氣吸氣都不均勻,我擔心她會提出難以應對的問題來。
樣片放完了,燈光亮起來。劇場里靜得讓人心底發瘆,掉根針都能聽見。我雙手抓著座椅靠背,探出半個身子,緊盯著她的側面,等待判決。
她說話了,依舊端坐著,聲音又細又飄,拉長的音節有些抖動:“怎么還是老樣子?天空還是灰蒙蒙的,老崔不是故意的吧?”
我聽了腦門頓時發緊。制片胖子忙推推我,我才想起自己的責任,趕忙解釋:“首長,崔導演為了修改這個鏡頭,一連拍了好多遍,真的很賣力氣。我們太行山山勢高,溝豁深,搶到陽光的時間很短。早上山里有霧靄,晚間溝里升山嵐,從溝里看天空就是這樣的!”
她轉過臉來看我,戴著眼鏡的面孔顯得蒼白,微顯病態,眼神充滿疑惑,拖長聲音問:“真的嗎?你是干什么的,小伙子?”
我按照事先準備的話說:“我是當地人,又是工農兵,給劇組搞聯絡和服務。”
“哦,工農兵好呀,懂得拍電影了。”她看著我,臉上浮出親和的笑容,“好,好。請工農兵參與編劇,路子走對了!”她把身子也側過來,緊束了一下軍大衣,神色寬和了許多,臉上有了笑容。
“不,首長,我是學習。”我趕緊站起來解釋,抓緊時間做我的工作,繼續說,“崔導演在輝縣拍電影,整天鉆山溝,隨時隨地抓拍學大寨的真實場景,并把它們融合到故事里。這次我們專門帶來一段畫面,請首長批評指導!”
她聽了很高興,揮揮手說:“那好呀,放出來看看呀!”
她話音剛落,制片胖子舉手打個手勢,銀幕上又出現了一段畫面:兩山夾峙的山溝,彩旗飄飄,人流滾滾,沸騰的河灘里,人們喊著口號拉著裝滿石料的車輛向大壩上走去。激昂的豫劇花腔感人肺腑,在劇場里悠悠回蕩……
樣片放完,劇場里燈光復明,一片寧靜。
少頃,她看著我說:“小伙子,你是工農兵,我相信你的話。回去告訴老崔,專心拍片子,安心工作,老老實實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說完了,她又對工作人員說:“繼續排練。”然后又在原來的座位上安坐下來。
“過了!過了!侯專員,咱們回河南!”來到劇場門口,制片胖子重重在我肩頭拍了兩下,興奮得臉都紅了。
我們乘火車回到輝縣,崔嵬和劇組都在山里拍戲,我們匆匆趕到外景地匯報情況。大家已經從電話里知道了情況,都很開心。崔嵬光著膀子雙手叉腰站在山坡上,正在調度演員,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露出一絲欣慰之情,但沒說話。聶晶坐在機位前,抬起手朝我伸伸大拇指。
《紅雨》拍完,回北京做后期,崔嵬和我告別時說:專員,你好好寫個關于太行山人的劇本,以后,咱們爺兒倆好好合作一把!
后來,我到北京出差,應邀到崔嵬家做客。那時,他頭發全白了,稀疏地披散著,精神頹喪,面色憔悴,衰老了許多。經人提點,我方知他的獨生子不幸因車禍遇難,他在一夜之間白了頭!老來喪子,人之大悲,我理解他的沉重。然而他卻只字不言,和我的談話只問輝縣近況,講他的創作規劃。
1978年,崔嵬拍攝《八千里路云和月》,病倒在外景地,住進鄭州一五三醫院。我患眼疾也在鄭州住院,于是,我在醫生攙扶下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樂呵呵地說:“放心吧專員,我不會死,我還等著拍太行山人的電影哩!”
然而,他沒有兌現諾言,還是走了。
后來,他策劃的電影《雙雄會》在輝縣拍攝。為了對崔嵬盡一點心意,我又當了一回向導,幫助劇組選外景,一塊兒去部隊聯絡請求派人支持。我想,崔導演有靈,一定會看到我的所作所為。
(本文選自河南文藝出版社出版的《大師的背影》,侯鈺鑫著)
(責任編輯/王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