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小柯 一場颶風引發的寫作

在七十年代出生的作家群體中，艾小柯是獨特的一個。她沒有天賦異稟，未曾少年成名，亦沒有夢想文字的桂冠，只是遇見那年夏天的一場颶風，從此改變了她的命運。一念三千，死生一瞬，艾小柯在行走中開始面對真實的自己，記錄她的異鄉人生。

在繚亂的游記圖書中，艾小柯的游記走出小我之境，展示出大膽的創作思維，通過旁征博引、對比、問答等多種形式呈現她的思考過程。見山而望鄉，見水而念情，艾小柯帶著青春期的沉思與厚重，走向她的下一段旅途，擁抱大千世界，訴說人類共同的情愫。

青春期從寫作開始

2005年8月，卡特里娜颶風在美國新奧爾良州登陸，時在杜蘭大學留學的艾小柯親身經歷了這一幕?！耙粫r間情況失控，暴亂、搶劫、逃亡、恐慌籠罩城市，世界末日般的悲慘景象被電視媒體廣為傳播?！?/p>

然而隔年二月，新奧爾良的狂歡節照辦，舞跳得比往年還狂，鼓敲得比往年更響，不同膚色不同階層的人，狂呼聲連成一體，令艾小柯驚異并迷戀于這座城市的韌勁?！拔胰松淖畲筠D折點就是養貓和卡特里娜颶風，這二者恰巧同時發生。我從颶風起開始寫作，這讓我成為了一個我自己都非常意外的人。對我而言，寫作的過程就是思考的過程，我認為自己真正的青春期是從寫作起才開始的?！?/p>

青春期的表達欲望往往通過多種方式去宣泄，而多數情況下，這種懵懂單純的表達欲望在無形中被壓制了?！霸谶@之前我沒有任何自我定位，就是隨大流出國、讀書，希望畢業后找個好工作，從商掙很多錢；寫作之后我才一點點開始發現我自己，了解我自己，發現我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啊，我原來不那么在乎物質生活，但同時也缺乏破釜沉舟當個赤腳藝術家的勇氣?！?/p>

成年后再去面對單純簡單的內心，艾小柯發現有什么東西照亮了她的心?！拔覍@個世界竟然那么好奇，有那么多想法與感受必須表達；我對色彩相當敏感，對形體和方位卻一塌糊涂；我有很大的惰性和暴虐頑劣，卻也情感更豐富，能夠自我犧牲?？偠灾以谔剿髋c看見世界的同時也在一點點看見我自己，這個過程既痛苦又快樂?！?/p>

新書：視覺化的橄欖樹

自東晉詩人陶淵明感嘆“歸去來兮”，“歸鄉”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中根深蒂固的心理情結。在《流浪者的鄉愁》中，小柯的“望鄉”主題是新時代海外作家群“歸鄉”題材的集中體現，是較有代表性的“回歸”游記散文。

新書的封面是梵高的作品《橄欖樹》，在流浪的旅途中，保持一棵樹的姿態，體驗與喜悅并行的生長的疼痛。這種情緒不僅貫穿在全文中，而且體現在結構的設置上，整本書就是一顆視覺化的橄欖樹。

“我對篇目的前后邏輯關系有特別的安排意圖。第一章《流浪者》是旅居和游覽的感觸，第三章《鄉愁》是回望故土，反思一個人為什么以及怎樣來到現在身處的地方，成為現在如是的這個人?！?/p>

“如果把這本書視覺化，我想象的會是一棵樹，《流浪者》的部分是彼此重疊交織的葉片，有一些是大片的，我希望讀者讀后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有的是小片的點綴與過渡，目的是在文章之中制造起伏的節奏，從一個關鍵地點順利跳躍至下一個關鍵地點?！多l愁》部分則是這棵樹的枝莖，越寫越深入我個人的內心世界，也越來越個人化?！锻l》一文是這棵樹的根脈與土地，沒有這樣根脈與土地的故鄉，就不會有這樣形態的樹冠和葉片的遠方。”

“最后的短詩《回家的路》從節奏上講是樂章交響之后最后一個輕揚的尾聲，我希望很多留白的韻味和回味能蘊藏其間。這個整體的樹形結構與音律和首篇的《橄欖樹》是相呼應的。當然，這個安排我并未明言，也不確定讀者能夠體會，這是一個作者的私心。歸根結底，我希望讀這本書的人都能真正看到自己的故鄉?！?/p>

旅行與寫作，跟著感覺走

旅居國外十幾年，在艾小柯看來，旅行狀態和寫作狀態十分相似，包括準備、上路和回味這三個階段。寫作的準備主要是事先對寫作對象有個大致了解，對視角選擇有一定考慮；上路則是研究、寫作的過程，充分調動五官，記錄所有靈感和感受，保持最為開放的心態；回味則是編輯，甚至重寫的過程，力求在大量的信息中鎖定一個感覺最“正確”的視角和敘述方式。這個“正確”因人而異，用小柯的話說就是“跟著感覺走”。

在跟著感覺走的過程中，艾小柯逐漸發現人生中不可調和的矛盾。從樹的視角來看，樹冠代表遠方，望向無垠的天空，追求更多自由；樹根則代表故鄉，俯首向下扎入泥土，尋求穩定、滋養和對土地的責任。這二者在矛盾中又是統一的：葉片成長自根莖，葉片也終將在自己的土地上化為泥土，滋養下一代的故鄉。

“這之間的矛盾與調和在不同的人生階段會展露出不同的強度，比如海外求學時，鄉愁就沒那么強烈，大千世界有那么多的自由和新奇，有大把的青春可在人生里揮霍；工作了，開始考慮自己將在哪里扎根了，這個矛盾就愈發凸顯出來了，這也便是我在書里談到的鄉愁之尷尬?！?/p>

“我并沒有找到解決這個矛盾的方法，我寫這本書仍然只是直面內心的第一步。我相信有類似背井離鄉經歷的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大概都感受到過相類似的困惑與迷惘。從《諾拉之戀》到《望鄉》，這是我人生的一道弧線，在輕盈自由的背后有很多人的沉重腳步。我希望讀者借由這樣的一道弧線，也終于觀察并感受到自己人生的那道拋物線。這樣的觀察并不能解決什么實際問題，但我相信人因為看到，而終感受到，從而不斷豐富自己的靈魂世界?！?/p>

寫作：壘磚的快樂

在寫作初期，艾小柯是不自信的，在得到眾多好評后，逐漸進入寫作佳境?！皩懽骷丫骋话愣际亲龊昧顺浞智捌跍蕚?，只待動筆整理。這個狀態最無憂無慮，因為資料充裕，結構也安排清晰，剩下來要做的就是把合適的磚壘到合適的地方去，道路清晰透徹通暢，每壘一塊磚都很有成就感。”

她在寫作時很少考慮文體，不管寫什么都基本圍繞“是什么—為什么”這個基本架構。寫作的目的是要搞明白“為什么”，比如為什么一部電影或一本書會帶來不同的感受？自己為什么喜歡或不喜歡某個人、某件事、某個城市？在她看來，寫作就是一個探索、思考的過程，為了搞明白“為什么”，得先弄清楚“是什么”。

在受到文壇關注之前，艾小柯以邏輯嚴密、思維清晰的影評在網絡上小有名氣。談起自己的影評受歡迎的原因，艾小柯認為，“一是我非專業，不用或少用術語，讀起來不艱澀；二是我寫作走論文訓練的路子，盡量做到不空述觀點或胡亂煽情，為什么喜歡、為什么不喜歡都一二三四講清楚。不管是否同意我的觀點，但至少我的視角是清晰的，可參考可討論。”

“我的寫作觀是作者必須誠實，一旦考慮讀者反響或個人形象等因素，這種誠實就很難不受影響。故而我是非常任性地在寫作，不考慮讀者看法也不想市場。所以我覺得我這樣任性地寫到今天竟然能夠獲得一定認可，我真是非常非常幸運?！?/p>

雖然聲稱不擅長與讀者調情，艾小柯仍重視讀者反饋。“一個作品的最后組成部分是在觀眾/讀者內心得到實現的。雖然我創作了這本書，但書的形象與意義都獨立于我。我很好奇不同的人對同一本書會有什么樣的不同反應。這也是我繼續認識這個世界的過程?！?/p>

文藝是一種信仰

當旅行游記成為“小資”“文藝”的代名詞，艾小柯為自己的游記正名?！拔覀兠總€人都需要尋找一個情緒的宣泄口，尋找一種支撐我們度過重重壓力與打擊的念頭，尋找那一抹亮色，尋找終于能照亮我們灰暗人生的那一縷星光。這一抹亮色、一縷星光，有時候是孩子，有時是愛情，還有的時候，就是文藝。《流浪者的鄉愁》這本書的基本定位是游記，但我希望它不是普通的游記，更是一個離鄉者對異鄉的探索，對故鄉的反思?！?/p>

在文藝的信仰之路上，寫作是艾小柯滋養并休整靈魂的最佳方式，因此她視其為終身之業?！拔夷壳皩ψ约旱亩ㄎ皇且粋€業余作者，我要在工作之余繼續寫下去，保證經濟獨立從而可以不考慮市場，寫真實的東西，寫我認為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慢慢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慢慢寫出更好的作品。我希望自己能盡可能地保存赤子之心，帶著最大的熱情和激情去從事這樣的探索。我的努力應該就在于保持對這份心靈世界的信仰，不斷觀察書寫，不斷接近真正的獨立創造。”

艾小柯在異國生活的伴侶有三個，負責攝像、掌管財政大權的大偉，任性撒嬌的兩只貓咪Kiki和Gefilte。在卡特里娜颶風時，還只有大偉和Kiki相伴。颶風過境時，三個人的情緒都表現出害怕與焦慮，前途未卜，彈盡糧絕。艾小柯又補充說：“不過年輕么，對生活總是好奇多過焦慮，于是也就不管不顧大步往前奔跑了，也不想那么多?！?/p>

當她重新踏上旅途，探索的樂趣又開始令她癡迷，看到期待已久的美景，與貓咪相處的歡樂，都是她最放松最愉快的時刻。發現美、理解美，又能創造美，在艾小柯看來，這是世界上最神奇最有價值的事。就連探索文本的表現形式，都是一種文藝的樂趣所在。艾小柯透露，“下一本書是影評，再下一本書會是個介于小說和隨筆之間的新文體，內容安排都差不多了，但表現形式上還在摸索，這個過程很有樂趣?！?/p>

保持初遇時的新奇和熱情，沉淀人生中的悲歡與離合，艾小柯在青春的短詩中勾勒一個豐富的旅途，還原一個真實的自我。黎戈在《序》中說，她筆觸里的新鮮感，是動人的，借了她的眼去看遠處的風景，是人生中一場美麗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