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么做毛邊？

書香：毛邊書熱大概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胡：近年的毛邊書熱，我感覺是從2009年開始的，布衣書局開始銷售毛邊本新書是從2004年底開始的。

最開始是當時認識了朝陽區文化館的《芳草地》雜志的譚宗遠老師，他說他們的小雜志每期都會做一點毛邊本，我看做得也好看，就在我們網站上掛幾本賣。每冊10元，每期掛5本，陸續也就賣了。那時候他們做了主要是送人的，不是為了賣。到了2007年以后，有了毛邊書的訂制服務。

韓：孔網系統地做毛邊書業務更往后一點，大概2011年。

書香：編輯呢，是出于什么角度考慮做毛邊書？比如《流動的斯文》和《梁》。

施：一來因為現在有做毛邊書、收藏毛邊書的流行趨勢，二來對自己來講也是一個試新的過程，三來《流動的斯文》這本書，想做一個特別的收藏版本。毛邊書邊裁邊看的情趣容易讓人重拾燈下觀書的文化情懷。

王：我個人不是“毛邊黨”，以前也買過毛邊書，就是覺得挺好玩的，一邊撕一邊看，沒有用于收藏，看完后就當成一本普通看過的書來對待。這次《梁》在出版之前，在微博上提到要出這樣一本書，不少人很感興趣，就有朋友特別提出希望能得到毛邊本，也有書店直接打錢到社里訂購毛邊本。我去出版科咨詢，得到了可以實施的回復，所以就做了幾百本。

從我作為一個讀者的角度，在閱讀時，邊裁邊看真的挺好玩的，裁完后，切口那里毛毛的，很有意思。從編輯的角度，既然不會給印制增加很多難度，成本也不會有很多提高，就多做一些毛邊本，讓讀者在閱讀中尋找另一種樂趣，有何不可呢？

書香：一般會做多少數量？這個數量是刻意保持，還是說在印制上對數量會有限制。

施：《流動的斯文》做兩百本左右，主要是考慮到毛邊書的受眾相對于普通讀者來說。

胡：過去一般都不超過100冊，但是后來根據顧客的需求，主要是出版方的要求，往往希望多做，150、200甚至于300冊或者更多的，我們都碰到過。最多的是600冊，更高的我們就沒參與過了。我們是希望越少越好，因為有利于市場的培養和庫存的消化，出版社來說希望越多越好，因為可以創造更多利潤。這是一個矛盾。

韓：主要原因當然是要保證毛邊的限量稀缺性，這樣才能提高它本身的價值。如果僅僅為了銷量，很多好書我們其實完全可以做更多數量，但是為了保證制作的毛邊書的價值，我們寧可犧牲盈利，控制數量。

書香：所以，毛邊書其實從市場的角度看，蠻搶手的？

胡：其實這些年下來，搶手的書很多，不光是我們網站，包括孔網在內，很多書都是不到一分鐘就銷售一空，比如黃裳先生的著作，比如張充和先生的著作。雖然有很多轉手的，但是不是每一筆都能轉手成功，因為圈子就這么大。

韓：是的，比如近期我們發售的沈從文先生的《花花朵朵 壇壇罐罐》，十幾秒就賣完了。確實有買家會在搶購到手之后在孔網店鋪轉手再賣。部分制作精美的有價值的毛邊書售價都會瞬間高漲。

胡：好書好價。還是出版者下了功夫制作的書最好賣，這基本上產出跟投入是成正比的。大多數也跟作者有關系。毛邊本的形式，算是錦上添花吧，所以賣得快一點，在二手市場上表現也好。

書香：目前毛邊書銷售的情況也還可以吧？

胡：實話說，我們作為這股風潮的有力推動者現在也見證了風潮的降溫。對于大多數的毛邊本來說，在我們網站目前要銷售出去，也需要一到兩天的時間，已經不像過去那么一搶而光了。所以，我們也開始盡量地挑選品種，而不是來者不拒。

韓：現在我們定制的毛邊書首先考慮的當然是書本身的內容是否適合做毛邊，同時制作的效果追求精美，這樣的毛邊書就會很搶手，銷售市場很火熱。特別珍貴突出的好書，孔網會采取拍賣的形式銷售，例如去年中華書局出版的《舊日紅》董橋先生簽名本的拍賣，就受到了市場的火熱追捧，洛陽紙貴！我們在銷售形式上會探索更多的途徑，比如孔網在近期會推出李零《鳥兒歌唱》布面精裝毛邊的拍賣，附贈一張李零精美的書法作品，這是以前很少做的。

書香：出版社如果主動制作毛邊書，是作為銷售還是紀念？

施：兩者都有，有一部分會用來銷售，一部分用來做贈品，還有一部分編輯自己留下作為紀念。

王：我個人對毛邊本的認識是很粗淺的，就是覺得是閱讀的另一種形式，書本的另一種形態。因為有書店訂購毛邊本，我們就按訂購的數量來印制，多印了幾十本，用于贈送。

書香：是直接自己跟出版社交涉，還是直接交由孔網或者布衣書局這樣的書店來訂制？

王：當時訂制《梁》的毛邊書的不是孔夫子網，是另兩家書店。因為這兩家書店沒有對毛邊本提出很高要求，他們的要求印廠可以實現，所以是我們自己去做的。

胡：到目前為止，跟我們合作做毛邊本的，都是出版社自己在做。我們能做的就是包銷這些書。因為很多出版社以前沒有做過，沒經驗，不知道是否能夠消化這些書，所以需要我們先簽合同，解決訂制之后的銷售問題。有些平裝改為精裝或者重新設計的，溢價部分的基本費用我們承擔了。

韓：我們跟出版社的合作大部分都是孔網自己去聯系業務。合作較多的出版社例如中華書局、商務印書館、海豚社等都有長期業務往來，只要有適合做毛邊的新書，孔網就會第一時間聯系制作。

書香：印制過程中，是否有些環節是比較麻煩的？

王：我其實不太懂“毛邊本”這個概念，好像難度比較大的毛邊本是“精毛本”。我當時做《梁》的時候，是平裝本，對印廠來說，就是“三邊未裁”，但還是有很多問題。第一是由于三邊未裁，《梁》本身的外封就無法套上了；第二是包裝成了問題，因為切口未裁，切口的毛邊很容易撕裂，毛邊書也無法塑封，甚至打包都會造成對毛邊書的損壞。倘若這樣的毛邊書放在各大網絡上的電商銷售，在給讀者送貨運輸過程中會造成的損壞程度也是可以想象的。所以對于“三邊任其本然，不施切削”的毛邊本，最好不要有外封，包裝和運輸問題是要特別對待和注意的。

韓：毛邊書的制作，重要的一步還在于印廠，因此對于印廠工序、技術的跟進和監督是重要的工作，合作多的這些出版社印廠也對此比較熟悉，不用太費心；而如果合作較少，或者出版社印廠以前沒做過毛邊，那么我們就花心思去做更多技術上的要求說明和跟進。

書香：印刷廠會樂意接這樣的活么？

胡：印刷廠肯定是有抵觸情緒，因為制作方往往不愿意多加錢，還提出新的工藝要求，他們還要專門派人負責這事，避免因為遺忘而切邊或者漏做（多次發生）。嚴格意義上的毛邊本其實現在也沒有標準的定義或者標準器，大家都是摸索著來，現在是個百花齊放的時候，但是并不是說這百花都好看。

施：另外，印刷廠似乎對“毛邊書”這個概念并不清晰。

書香：你們覺得怎么樣的毛邊書才好看？

施：精裝本的毛邊書。

王：于我個人而言，我喜歡三邊未裁、任其自然的毛邊書。毛邊書有個特點，倘若還沒裁開，就一定是一本未讀過的書，而一邊閱讀一邊裁開，我自己會覺得增加閱讀的樂趣。一本書看完，也裁完了，整本書更會呈現出一種“被閱讀”過的模樣，心里也會覺得很有成就感的。

書香：現在所謂的毛邊書跟民國當時的毛邊書工藝是不是差異蠻大的？

胡：其實，現在大多數毛邊本，還是處于毛坯本的狀態，這個聽說與印刷工藝的改變有關系。具體好像是跟紙和折邊、拼版的方式有關系。我不是專業人員，所以無法介紹詳細的原因。主要是數量過少，很難投入大精力大財力進行技術方面的溝通和改進。

韓：這個都是相對而言的。民國時期毛邊書做得少，而且大多是作者自己去做，比較講究些；現在所謂的粗糙是指有的出版社做的毛邊并非真正意義上的毛，而是裝訂后未裁切的半成品。不過也不能一概而論，現在毛邊工藝的制作、書籍裝幀、紙張用料等等都有進步，做得好的毛邊書也挺多。

書香：并不是所有的書都適合做毛邊本吧？什么樣的書，適合做毛邊書？

施：人文歷史類的，體現思古之幽情的。

王：我個人覺得風格比較文藝、文化含量較重的，一些公認的經典書籍、適合收藏的書籍比較適合做毛邊書。倘若一想到一本言情小說，或是一本勵志類書籍做成毛邊書，真是覺得特別奇怪。

胡：我一直主張，是新作品、原創性的文學作品，最適合做毛邊本，讀者可以一邊裁一邊讀，參與到一個作品的推進過程中，比如詩集、小說都很合適。散文什么的也成。學術著作就差一點。關于古代的研究或者說古籍本身，我覺得不大合適。

韓：最關鍵的一點，我覺得是書本身的內容是否“切題”；其次是書籍本身的裝幀設計、開本大小、封面紙張等，這些決定了毛邊書外在的價值（布面精裝或皮面精裝的毛邊書更精美更受歡迎）。一般而言，毛邊做得多的書，主題偏向外國文學、國內現當代文學，以及藏書、書話類文集、文藝美術類作品（這類書裝幀、內文都比較精美，帶有插圖等，比如揚之水老師的書）等。

書香：毛邊書目前受到追捧，是不是從某種程度說明出版的沒落、分化，需要一些個性化、或者更珍藏性的書籍出現？

施：我覺得這不能說是出版的“沒落”，但確實是一種“分化”?，F在各個行業都在進行精細化分工，在新的時代，出版業也面臨這樣的改革和變化，圖書的讀者定位越來越精準化、精細化，因此、平裝、精裝、典藏本、禮品裝等等不同裝幀出現，以滿足讀者的需求，毛邊書只是其中的一種。

王：記得那時候剛出《梁》的毛邊本的時候，看到有的讀者說，這書怎么讀啊，這是不是半成品、殘次品??？還有一次把我樂瘋了，一個讀者在讀庫網站上買了一本《梁》的毛邊本，晚上想讀，可是又找不到合適的裁紙刀，靠在床上拿一把菜刀，一邊砍一邊讀，還特別怕身邊已經睡著的老婆突然醒來被他嚇壞。

讀者對毛邊本的認識也是需要過程的，大部分人一開始是好奇，這其中有些人會不喜歡，有些人就接受了。我想最近毛邊書受追捧也是因為對毛邊書感興趣的讀者越來越多的原因，但是好奇過后，就會冷靜，畢竟毛邊本不適合所有書，也不會適合所有人。但是我個人倒是希望有更多的讀者因為對毛邊書的好奇而增加對閱讀的樂趣。

紙質書在與電子書的對抗過程中，唯有個性化、珍藏性是電子書不能取代的，所以這兩點分量會越來越重，毛邊本是具備這兩個特點的其中一種形式，但是毛邊書應該不會取代普通書，它還是應該成為部分讀書人的“樂趣”所在。

韓：書籍藝術品化是一個趨勢。隨著電子書市場的突飛猛進，傳統出版行業面對的新局面要求自身做出更多的調整變革，因此現在很多書更加注重裝幀設計，追求更多的質感形式等，以和電子書競爭，這些都是電子書所沒有的優勢，也是很多熱愛藏書的人喜歡的書籍意趣。因此，限量毛邊書，簽名鈐印書，或者線裝刻印等等就有更多的市場價值，更多的人會因為他的稀缺性和外在美觀而爭相收藏。這種個性化書籍收藏是現在非常明顯的市場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