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都開了,從初春的櫻花開始,接著是杜鵑、苦楝、流蘇、魚木、臺灣百合……四月底五月初登場的油桐花已蓄滿一夕花開的能量,相思樹也做好準備了。
眾書如繁花,花開花落,有些花亮麗得讓人無法視而不見,像孤挺或百合;有些微小到除非趴在地上搜尋,否則無法發現它們的存在,像琉璃繁縷或土丁桂。只是這一個多月,從馬英九到大學生,恐怕都失去了賞花與讀書的心情。
這一個多月,臺灣陷入“反服貿”與“反反服貿”的紛爭中,花一般的書都在以太陽花為圖騰的“三一八學運”中,萎縮、寂寞、黯然,受害最大的應該是電影《KANO》;創刊近二十年的左派免費刊物《破周報》則因長期財務虧損,也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宣布畫下句點。
出版社必須照著排定的日程出書,不過書店可以盱衡情勢,順著風向推出熱熱的“服貿書展”。
兩岸的關系無可回避,臺灣自有臺灣的命運,但在底牌未揭露之前,我們總要試圖看清楚命運的紋理。除了行動,親自做工,認真讀書并思考是抵達的方法之一?!胺Q書單”等于把這幾年臺灣社會關于公民運動,關于公平正義的思索一次性地展現:《公民不冷血》《不公平的代價》《正義》《知識分子與社會》《柄谷行人談政治》《厄運之地》《楊照的七堂公民課》《平凡的邪惡》《國家為什么會失敗?》《群眾運動圣經》《綠色全球宣言》……上百本的書,只要打開了一本,挪動位置,觀看世界的眼睛就會改變。
對大眾來說,出版的主流不外乎吃喝玩樂,或解決個人的人生困境,但不只如此,少數的書承載思想,甚至是相互矛盾的思想,卻像不被看到的微小野花。
臺灣要往哪里走?臺灣經濟解藥何在?兩千三百萬人都在問。
有些書的出版時機恰逢其時,譬如財經作家王伯達繼《誰把臺灣經濟搞砸了》之后,推出《再見,世界工廠》,論述大陸轉型后,無論崩壞或重生,臺灣究竟該何去何從?
網絡科技改變了世界,加深了世代的鴻溝,有人說“三一八學運”正是網絡“小眾”所串連起來的一場世代革命?!缎”?,其實不小》涵括商業、媒體與文化與生活的革命,作者是英國知名社會學者與趨勢觀察家詹姆斯·哈金,指引在中間市場陷落的時代,人如何從小眾市場出發,打造一門好生意。
可惜民主選舉不能比照辦理,民主即大眾。
經濟、經濟、經濟,問題似乎還是經濟,在大學畢業生的22K(編按: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后,臺灣為鼓勵企業雇用應屆畢業生,啟動“大專畢業生至企業職場實習方案”,當局提供每人每月薪資2.2萬元臺幣并外加老健保,為期一年,名額3萬余人。官方補助結束后,企業主已產生“22K即可雇用大專生”的觀念,成為職場新人的起薪。)薪水,但更壞的景況似乎還沒有來。
《2014-2019經濟大懸崖》,“最準確的長期趨勢預測家”哈利·鄧特二世提出警告,比2008年更嚴重的衰退,即將發生在2014到2019,歐美的股市,中國的房市,黃金的價格,都一步一步走向大懸崖。
《大緊縮》和《失控的撙節》二書,都是對“撙節政策”的指控。所謂“撙節”,指的是面對經濟衰退,政府采取裁減預算,縮減債務以促進經濟成長,但結果證明這不但無效而且危險,對低所得的民眾影響遠大于高所得者,實質薪資毫無增長的40%底層必須勒緊腰帶過日子。而那40%,多半是年輕人,世代壓迫不只在臺灣,舉世皆然。
所以英國經濟學家黛安·柯爾《被賣掉的未來》質疑的就是“拚經濟”,拚經濟而拚掉環境,拚掉人性,拚出了更嚴重的貧富差距,最后拚掉未來。我們應該如何才能“找回未來”?有沒有一種可以讓社會、國家、環境和人性“持續發展”的思維和策略?領導人何以還是陷在GDP成長而人民無感這樣的僵局里?經濟學家提出與對策,但統治者還是繼續拚無感的經濟成長。
相對于向財團傾斜的經濟政策,嚴長壽《你就是改變的起點》避過結構性困境,喊出“讓我們卷起袖子,從自己做起”。做,就是覺察和學習,活出不被操縱的人生,把改變未來的權力抓在自己手上。
而《柬埔寨:被詛咒的國度》看似與“服貿”無關,對臺灣人來說,這個國家等于擁有世界遺產吳哥窟,一生必去的觀光之地,對柬埔寨的理解多來自于旅游手冊。但出自國際記者喬·布爾克里之手的這本《柬埔寨》,寫的是一個國家的故事,一個真正的故事,“政府是全國最狠的惡霸”“不存在的人權與社會正義”“受苦的人民害怕改變帶傷害”……這本書,會讓臺灣人直呼“我們最幸?!?。
但幸福和不幸福有時候只在一線之間。
但我們還是必須回轉到“常態”的書市?;ㄩ_有時,這個春天,九歌有如報時布谷鐘般準時地推出了小說選和散文選。
主編決定了年度小說與散文選的風格,《九歌一○二小說選》由學者,也是小說家的紀大偉主編,選出十六篇小說,他的文學觀是“重視文學與社會的關系”,不認為文學可以脫離歷史脈絡而存在于真空,但也不覺得文學就是/只是映照社會的一面鏡子。獲選年度小說獎的是李桐豪《養狗指南》。
紀大偉以同志文學為核心的評論集《晚安巴比倫》才剛重新出版。
《九歌一○二散文選》由學者,也是散文家的柯裕棻主編,她界定散文彈性與時代感都極強的文類,“不憑典律認高低,也不認定個人情感或意見抒發才叫做散文”,由于產量豐富,千萬困難中選出了54篇文章,獲選年度散文獎的是吳明益《美麗世(負片)》。
選出年度小說與散文,2013年真正結束了,而新的小說與散文又如浪潮般一波波打上岸來。《巨流河》的回響太大,《洄瀾》便是齊邦媛為收藏回響而出版的“書后之書”。封筆四十六年的上官鼎重出江湖,交出五冊八十八萬字的歷史/武俠小說《王道劍》,而上官鼎不是別人,正是擔任過“行政院長”,深諳官場進退政治謀略如武俠世界的劉兆玄。有一個很會寫武俠小說的前“行政院長”,這是臺灣的奇特人文風景。
寫小說也許是潛藏在每一個作家內心底層的秘密欲望。胡晴舫以評論著稱,但“小說的偉大,就在于能把曖昧性包容進來”,所以她也必須以寫小說介入社會?!稇腋 芬允畡t人物相扣的短篇串連出暗藏的社會議題。這本小說因為交給誠品首賣,在博客來網絡書店“被消失”三個月,引爆一場通路戰爭。
陳雪則在耗盡精力寫小說之后,另辟路徑交出了文學性濃厚的戀愛教戰手冊《戀愛課》,內頁延續了《人妻日記》的“愛情寫真”。
陳玉慧《幸福之葉》抒情的述說一段十九世紀末,以臺灣茶葉串連的跨國愛情故事;張國立《張大千與張學良的晚宴》則以一段八○年代兩大人物的逸史,描摹了一桌處處觸動政治敏感神經的菜肴政治學。
宣布要用四部《大唐李白》寫文學史的張大春,第二部《大唐李白:鳳凰臺》問世,他也確實改寫了傳統小說規則,而且挑戰讀者的用功程度與能耐,借用作家吳明益的話,“這部書也可以說是一部考據、一部詩論、一部紀錄片,當然還是一部新形式的、極度考驗讀者的小說”。
而最貼近社會與人性的職業恐怕是律師,他們手上有滿滿的故事,德國有《罪行》,現在臺灣則有呂秋遠律師的《噬罪人》。
小說與散文的千變萬化,從不用大腦的消遣娛樂到宛如研究學術論文,必須帶著一本辭書穿行才不致迷路。
關于香港,除了美食,就是精品,美食和精品之外的香港是什么?劉克襄《四分之三的香港》寫出了一個隱藏版的香港,四分之三的香港是行山穿村的郊野,但能夠寫出細膩的自然與人文觀察,則奠基于作家數十多年跋山涉水越嶺的“走路”經驗,緩慢而漫長的走路。
我們總是透過外人的眼光才重新認識自己的土地,于是一個臺灣作家引領了香港人看見不一樣的香港,“不讀劉克襄的文章,我不知香港有……”這是香港人的證言。
留學德國的小說家陳思宏三年前出版《叛逆柏林》,另類的旅游書寫召喚來自家鄉的背包客來到柏林體驗叛逆,如今再寫《柏林繼續叛逆:寫給自由》,他以訪談者的身份,從來自臺灣書寫者的角度,探看柏林社會的底層,寫出平凡人的故事。
翻譯小說劇力萬鈞,艾可的經典小說《玫瑰的名字》終于推出從意大利原文翻譯的新版,外加作者本人的親自批注?,斃蛏彙ち_賓遜,美國總統奧巴馬鐘愛的小說家,《遺愛基列》一二部曲是她在以《管家》震驚文壇之后23年推出的新作,“一個安靜、深沉的生命禮贊”,第三部中文版預計2015年上市。
每隔一段時日,總是有人嘆息小說“山窮水盡”,然后一本絕地之作叮咚一聲跳出來,這是文壇對以色列國寶作家艾加凱磊短篇小說集《忽然一陣敲門聲》的評價,評論家已經從中分離出了契訶夫、卡夫卡、馮內果、卡爾維諾、莫拉維亞,還有伍迪·艾倫。
最后必須一提,臺灣第一部以書店為背景的偶像劇《巷弄里的那家書店》在4月18日上檔,大陸樂視網在線同步播放。紛亂無解的世事,千瘡百孔的身心,而亂世之中的安穩之地,就是書店,是到書店里尋找一本屬于自己的書,安靜地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