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罪多者，其愛亦深

出生在這個世上，對不起。 ——《二十世紀(jì)旗手》

驟雨過后的晴空升起的彩虹，不久就會消逝的無影無蹤，可是，懸掛在心頭上的彩虹，似乎是不會消失的。

——《斜陽》

富士和月見草很相配。——《富岳百景》

不要絕望，在此告辭。——《津輕》

這些都是無賴派作家太宰治作品中的句子，現(xiàn)在讀來也不覺得陳舊。太宰治的作品至今仍受到年輕人的喜愛，其原因之一就是這些有魅力的話吧。

此外，太宰治的一生是曲折并備受爭議的。太宰治出身富貴之家，卻在其三十九年短暫的一生中，偕同女人五次自殺，四次“情死”未遂，最后同山崎富榮于玉川上水投水身亡。也正是因為其中一次的“情死”，女人死了，自己卻單獨活了下來，使其為一生的“罪”與“恥”。

在太宰治的眾多作品當(dāng)中，你總是能從多個人物身上看到他的影子，有的甚至是他真實生活的寫照，尤其在《人間失格》《斜陽》《維庸之妻》這些較晚期的作品里。太宰認(rèn)為，反省自身罪孽深重的人，才能體會到愛的真諦，才會親切待人。但是，冥冥之中，從閱讀的絕望與無奈之中，你能體味到一絲甘甜。因為，我始終相信，這位勤奮的作家，只不過用其最笨拙和特有的方式，在與生活對抗，來給世人一些力量與共勉。

多年來，太宰治的作品漸次被幾家出版社譯介過來，受到了大批讀者的追捧。日前，重慶出版社出版了由著名翻譯家陳德文先生主編的一套“太宰治作品珍藏集”。與市場上的其他版本的太宰治作品相比，重慶出版社的這一套太宰治精裝系列叢書除了由名家主編之外，還收錄了大量珍貴的插圖史料，包括太宰的家庭照片、油畫手稿以及寫作手稿，這些手稿在國內(nèi)當(dāng)屬首次公開，具有相當(dāng)?shù)氖詹貎r值。此外，今年3月，在北京日本文化中心，華章同人還聯(lián)合騰訊·大家為太宰治舉辦了一場閱讀沙龍，邀請到日本文學(xué)研究者止庵和編劇史航來與讀者一起品讀太宰治。

對話止庵×史航

被“誤解”的情死之地

止庵：我這幾年去日本旅行的時候，有意無意地多次去到跟太宰治有關(guān)的地方。如果按順序說，我去過東京周邊一個叫三鷹市的地方，那里有一條河——玉川上水，就是太宰治自殺的地方。我后來去過鐮倉，有一個地方叫七里浜，在大學(xué)時期，太宰治因為學(xué)業(yè)荒廢被恥笑，而產(chǎn)生厭世情緒，在此自殺。和一名咖啡館女招待一起跑到海邊，雙雙殉情，太宰治被救活了，而與他一起赴死的少女卻真的死了，這是他第三次自殺。還有一個地方，叫水上，這又是他自殺的地方。再后來我到了金木村，就是太宰治的家，這個地方叫“斜陽館”，這真是能體會到他家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家。那是一個很破敗的小鎮(zhèn)，有一個孤零零的很大的房子，它凌駕于所有房子之上的，就是他家。他父親之前是因為很有錢，成為國會議員，他曾經(jīng)跟人自殺，那個人死了，而他沒死，被起訴。后來他家出錢把這個事解決了。

還有一個房子，是二戰(zhàn)的時候，他家躲避轟炸時的地方。他在這里寫了很多作品，墻上都有貼著，還有一些手稿。再有，我去過熱海，有一個地方是他寫《人間失格》的地方，他和山崎富榮曾經(jīng)這兒住過三天，在起云閣旅店里住的房間叫“大鳳”。

玉川上水，是太宰治和山崎富榮自殺的地方，相當(dāng)于是北京的京密飲水渠，是東京人喝水的地方。結(jié)果，太宰治當(dāng)時在這兒失蹤了，過了一個星期，發(fā)現(xiàn)他在這個玉川上水里。當(dāng)時這里的人就急了，這是我們喝的水，你怎么能在這兒自殺呢？太宰治有一個朋友，他在這兒開了一個飯館，警察就把這個飯館變成偵查總部。當(dāng)時是夏天，太宰治尸體已經(jīng)腐爛了，為了查案，警察就把他的尸體放在了這個飯館，后來這個飯館就倒閉了。太宰治這么一個人，是一個沒有什么道德觀念的人，但是同時又被大家所紀(jì)念，這是一個矛盾。我覺得大家對太宰治的感情，好像跟其他的作家的感情不太一樣。

史航：我記得很小的時候看王朔的小說，他就講了，“無賴，就是無所依賴。”我覺得王朔這話，倒是在形容太宰治。你可以把他當(dāng)流氓，當(dāng)無賴，但對于他自己來說，他是無可依賴的。

向死而生，向生而死

止庵：《維庸之妻》的結(jié)尾，丈夫說了一句話，他說：“我這個人你聽起來，也許會覺得我是裝模裝樣，其實我是真想死。自從生下來，我是一直想著死，就算為了大家，也是死了的好，這是確實無疑的。但是卻一直死不掉，好像有個奇怪的，令人生畏的神一般的東西，不讓我死。”太太說：“是因為工作嗎？”他說：“也沒有什么可以稱得上工作的，既沒有杰作，也沒有著作，人們說好就好，說壞便壞，就像呼吸時候的呼氣和吸氣一樣。可怕的是在這個世界上什么地方有神呢？你說有吧。”這就是太宰治的心聲，這個作家就是太宰治。

結(jié)尾，他太太這樣說：“只要咱們活下去就行。”他太太說，這樣也行，你只要往下活就行。我覺得太宰治是這樣一個人。有些人的書，確實我覺得，讀完就完了，讀太宰治的書不一樣。

史航：《維庸之妻》當(dāng)時是你推薦給我看的，這幾本書都看了之后，其實我最喜歡《維庸之妻》。這個故事一開始，酒館老板夫婦來向妻子要賬。丈夫干了什么呢？是到人家那兒喝完酒之后，又搶了人家五千塊錢，老板夫婦只好來家里控訴，所以這個妻子去打工還錢。她本來也是很難過，但是她打工的時候，跟這些人打招呼，慢慢想起自己的爸爸，她覺得勞動沒那么難受。更有趣的是，有一次她丈夫戴著面具，而且還摟著一個女人來。如果說老婆在家里，永遠(yuǎn)等不到丈夫，丈夫在別的女人家睡覺，而現(xiàn)在，在這里打工，反而還可以經(jīng)常見到丈夫，并且還可以一起回家。在那么苦澀狼狽的人生中，居然兩個人找到了一個這么狼狽的方式，一起回家了。最后在書的結(jié)尾，他太太就講：“只要你活著，我活著，就行。”

止庵：這里面，我發(fā)現(xiàn)有一個態(tài)度，就在太太這個角色，對待這個作家的態(tài)度上。我們發(fā)現(xiàn)，在太宰治這個作品里邊，有兩個力量，一個力量就是不斷地表示自己不能活，另外一個力量，就是不斷地往外拽他。在《斜陽》里面，也有這樣的事情，弟弟也是自殺，姐姐就不斷地跟他說，你要活下去。

史航：咱們說藕斷絲連，太宰治是把兩三個人生掰折了，你看到那個絲兒的時候，有一些意外，還有一點感動。到底別人對我的在乎有多少？我能不能透支你對我的善意和在乎？所以你想，丈夫大谷就是這么一段一段活著，妻子就是不斷地陪著他跑到“安全島”，所以太宰治在《斜陽》中間也是這樣的。有媽媽，有姐姐，有弟弟，等于兩個人陸續(xù)拽著這個弟弟，后來媽媽死了，突然少了一個人拽了，這弟弟更有理由掉下去了。

止庵：太宰治曾經(jīng)說過一句話，“棉花也能讓我受傷。”就是生活太困難了，活著太不容易了。但是他同時又是一個作家，又在記錄自己的這個事情。我覺得他的魅力之一，就在于他確實是一個踐行者。比如說梅勒斯這個故事，實際上他自然就是奔跑的那個人，他一生在往終點跑。他一生都在做這個事情。他可能跟自己有一個約定，這個約定就是，我趕緊得死，這個世界上沒有意思，我活著沒有必要。在太宰治遺作《Good bye》里邊還有這樣一句話，“有一個人，難道你有求死之心不成？說實在的，我真是在為你擔(dān)心，被女人迷戀，一起尋思，不是悲劇，而是喜劇，不，應(yīng)該是鬧劇，滑稽到極致，你最好打消求死的念頭。”我覺得他的身體里有兩個太宰治，一個人強烈挽救他，不要他死。一個是他一定要死。他是向死而生，向生而死的。

史航：有一種作家是朝外的，他主要是看別人；有一些作家是看自己。太宰治在早期的作品是比較多的朝外看，慢慢地就逐漸地看自己。晚期的作品，《小丑之花》就開始關(guān)注自己了，我覺得到他的《斜陽》，到他的《人間失格》，到《維庸之妻》這些，更多的是一個面對自己的作家。

我覺得作家可以分為兩種，有一種是鼴鼠，眼睛跟瞎子一樣，他就往黑處鉆的，負(fù)能量作家；一種是松鼠，總在你看得著的地方蹦來蹦去，正能量的作家。我是偏向正能量作家，正能量作家很有感召力，也很有影響力，但問題就在于，有時候他的影響力其實并沒有那么多。正能量你平時看的時候，你特高興，覺得自己攢了很多正能量，但當(dāng)你心情難過的時候，你看他的書沒用，因為那個能量不能用。這時候你反而看一個負(fù)能量的作家，比你還負(fù)能量的人的書，你可能有一些積極的意義，你就覺得自己還是有明天的，這就不一樣了。《斜陽》里面姐姐提到，媽媽給她做了一件毛衣，她覺得顏色不好看就扔在那兒了，直到有一天，下雨天，她穿上了，覺得今天穿這個衣服很合適。我想太宰治就是這樣一個毛衣，可能有某一個雨天，或者霧霾天你才發(fā)現(xiàn)，適合讀他。但是重要的是，你手邊有這個“毛衣”，如果今天有讀太宰治的心情，這個是很重要的，有時候心情是容易遇到，又容易錯過的。

止庵：太宰治是1909年生的，所以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百多歲了。因為我問過一些日本年輕一點的朋友，他們覺得很奇怪，這個人更多的是跟一些比較年輕的人有共鳴，他不是一個老作家，他永遠(yuǎn)是一個接近青春的作家。這是太宰治特別有魅力的地方，他的讀者受眾不是老人，而是正在人生中的人。

（以上系活動現(xiàn)場實況精彩摘錄，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