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歡喜冤家
雪山老怪潘笑夫咬緊牙關,左手一翻,裂云掌力推出,迎雷六鼎這一招馬步沖拳,右手晃動,發出一重氣波。兩道掌力合在一起,一直一曲,一快一慢,與雷六鼎拳風相交,發出一連串啵啵聲響。雷六鼎贊道:“老怪,你右掌的無影袖力比五年前強了不少。”右拳收回,左手成掌,虛空劈出。潘笑夫笑道:“好說!”雙臂交叉,掌心向上,連劃三個圈子,化解他掌刀勁力。雷六鼎雙手忽回,右腿斜刺踢出。他身材雖然矮小,然則通臂易筋功夫卻非常人所能揣度,明明與潘笑夫相隔有六尺之多,斷不能踢到對手,然則一條腿忽然暴長,像鞋上突然安了什么伸縮機關一般,一晃間便鏟向潘笑夫面門。潘笑夫雙手的三個圈子還沒劃完,驀見老對手變招,這時他臂上勁道將盡未盡,自知斷不能接住通臂猿這奪命一腿,忙將勁力運到背上,引動背上肌肉,貼著山壁左移一尺。他腳下丁步卻未來得及變化,拱起一個小小雪堆。雷六鼎一腳踢在石壁上,只聽啪的一聲,石屑紛飛,堅硬的石壁竟顯出一個深達寸余的腳印。潘笑夫豈可放過這襲敵良機,待雷六鼎收足之時,脖頸一轉,一頭銀發散將開來,刷地甩出。雪山老怪一身邪異功夫當真匪夷所思,內力到處,根根頭發便跟鋼絲也似,散成一個徑達七八尺的銀傘。雷六鼎怎么也沒料到他會突施此計,反應過來,銀絲傘緣已到了眼皮底下,百忙中身形縮成小小一團,一個筋斗倒翻回丈余,身形彈開,站在當地,喜道:“老怪物,你這招‘白驢甩尾’極是不俗。我說老怪五年沒見,怎么留了個白驢尾巴,原來有這等妙用。”左頰熱辣辣的,原來方才雖然退得快,卻仍被潘笑夫數叢頭發掃中,劃破幾道小口子。潘笑夫見此招得中,呵呵一笑:“好說好說。猴兄這招‘撅屁股跟頭’也不見得差了。”心中卻暗道可惜:“我這招‘煩惱三千’還是沒練到家,沒重傷到這老猴子。他吃了個乖,再引他上當,自必十分難啦。”
雷六鼎吃了小虧,斗志更勇,叫道:“老怪物,再來!”猱身攻上。潘笑夫出掌迎敵。雷六鼎手臂雙腿能長能短,變化無方,一拳一腿都快得令人眼花繚亂,挾著呼呼風聲,只要一招打實,滋味斷難消受。潘笑夫背靠山崖,守多攻少,招式與雷六鼎相比,慢了不少,然而姿勢瀟灑,綿力不盡,恰與敵手的至剛至強攻勢相生相克,互為奇正。加上每遇險著,那“煩惱三千”招法便生奇效,逼得雷六鼎不得不退,是以兩人直攻守了一百余合,竟是分不出高下。
雷六鼎越斗越喜,他立志要除去雪山老怪,與他交手已非一次。若論真實武功,雷六鼎自然勝他不止一籌,但每次都被他狡計逃脫,不能遂愿。兩人上回交手已是五年之前,當時雷六鼎便覺出潘笑夫的一身邪異武功長進頗快,與自己越來越相當,擔心假以時日,雪山老怪便會超出自己,那便大事不好。這回為了引出宿敵,不惜服下毒藥,足見他除敵志堅,務求一役斃殺,永絕后患。然而一個人的武功到了沒有對手之時,難免深陷寂寞,非常人所能體會。這十數年來,讓他最為興奮之事,便是能與潘笑夫放手一搏。此時看到潘笑夫練了這頭發上的招數,不禁又急又喜。這好比是善弈之人,對手棋路平平,三下兩下便將其逼得拱手認輸,痛快是痛快,然而總覺得少了點味道;倘若對手吃緊之際,忽出妙招,甚至反守為攻,己方額頭見汗,緊張應對,交戰激烈,終于憑半籌優勢,大獲全勝,那才覺得過癮。武學也是一樣,一個昂藏大漢打敗一個三歲小孩,沒什么可以吹噓,多半還會自感羞慚;但倘若恰逢頑敵,九死一生,而后致命一擊結果了對手,那么事后想起,也會熱血沸騰。
吳土焙眼見兩大高手生死對搏,所用武功招式,無一不是聞所未聞想所未想,看得如癡如醉,目瞪口呆,不時跟著比劃一下,感到不對重新看時,兩人早已換了招數。雷六鼎出招之時又叫又罵,每占上風,則必出言譏諷;潘笑夫偶爾回敬,但稍一分神,便被雷六鼎強攻勁力壓制,好不容易方能扳平,索性再不開口,任雷六鼎笑罵。不知覺間,兩人打了一盞茶時候,雪山老怪頭上冒出縷縷白霧,心中對雷六鼎又驚又佩:“老猴兒如此剛猛拳路,按說不能持久,他偏偏越戰越勇,如此耗下去,我只怕真要壞在這人手里。”一面苦苦支撐,一面尋思逃脫之計。他背心已在山壁上換了好幾個地方,初時尚以為背靠大山好借力,這時方知有一利必有一弊:想要施展閃轉騰挪身法擺脫眼下困境,卻也極為不易了。雷六鼎何等人物,于他內息盈虧、心思變化豈會不察,哈哈笑道:“老怪這一回算盤沒打好,折了你的老本嘍!再不出五十招之內,老夫必讓你老怪物輸得口服心服!”將通臂易筋拳法使得有如暴風驟雨,潘笑夫屢用發鞭功法,勉強相抗。突然之間,頭發一緊,卻是招數用得老了,被雷六鼎一把揪住。雷六鼎苦斗良久,豈會失此時機,左臂一抖,通臂易經神功到處,手腕竟然憑空轉了數圈,將潘笑夫的一縷銀發纏上兩尺有余。潘笑夫勾著頭揮掌猛擊,卻被雷六鼎一只右手一一接住,更被他忙里偷閑一腳踢中右膝,站立不住,單腿跪倒。雷六鼎笑道:“老怪物,你壽終正寢的好日子到啦!”呼的一掌,拍向他檀中大穴。以他的內力修為,這一掌若是打實,潘笑夫哪里還會有命在?當此關頭,潘笑夫忽然一聲大喝,腦袋猛縮,竟將自己頭皮硬生生扯落下茶杯口大小一塊,脫了牽制,右掌一盤,擋向雷六鼎左掌。雷六鼎見他竟敢跟自己比拼掌力,一聲冷笑,掌上加勁,啪的一聲,兩人手掌粘在一起。潘笑夫但覺對方掌上內力洶涌而至,暗道不好,欲待撤時,卻被雷六鼎手掌牢牢粘住。他大急之下,左手伸出欲要解救右掌,雷六鼎哈哈一笑,啪的一聲,左掌又將他右掌吸住。
兩人四掌相抵,一時一動不動。只見潘笑夫頭頂上鮮血流下,沿著額頭經過臉頰,從鼻尖上瀝瀝滴落。加上他單膝跪地,像是一個犯了大錯的孩子被長輩打得頭破血流一般,無復方才瀟灑從容氣象。這情形看來比剛才安寂了許多,實則卻是最為兇險的比拼內力之局,他最怕與雷六鼎比拼內力,哪知最終卻還是難逃厄運,臉上露出大恐懼神情。雷六鼎笑道:“老怪物,你認輸了么?”潘笑夫素知雷六鼎非等殺了自己而后快,便是認輸,也不過在臨死前再受他羞辱而已,微微搖了搖頭。他全身勁力已集于雙掌,其余皆是無力可使,這一輕輕搖頭,被雷六鼎掌力壓得雙臂彎曲數分。
吳土焙終于醒回神來,心道:“兩大高手比拼內力,誰都無暇多顧。此時不跑,更待何時?”見阿依古麗坐在雪地中嚇得有如癡傻,上前幾步低聲道:“你到底跟不跟我走?”阿依古麗望一望他,又望一望潘笑夫,搖了搖頭,低聲道:“他是我的丈夫,我怎么能不管他?”
潘笑夫正全力苦撐,阿依古麗一言入耳,登時精神一振,開口道:“你揀一把刀!”聲音低啞,勉強發出。他一言即是圣旨,阿依古麗當下站起來,就近揀了一把彎刀,慢慢上前,說道:“主人,刀拿來了。”在她眼中,這位夫君便是天神,從未見他頭破血流之狀,驚嚇之下,聲音發抖。潘笑夫剛才開口說話,雙臂又被壓彎了數分,內息翻涌,竟無力再開口。這情形說來復雜,其實就似千斤重擔壓在身上,勉強撐住,再多放一根稻草,便會被壓倒一般無異。他暗里大罵阿依古麗:“蠢笨女人,刀拿來,往這老猴兒背心捅下去便是了!”牙關卻緊緊咬著,心知只要再一張口,便會被雷六鼎內力震斷心脈,口噴鮮血。只拿眼睛說話,一下一下狠狠瞪阿依古麗。阿依古麗越發驚慌,問道:“主人,我把刀放在哪里?”潘笑夫只氣得險些背過氣去。
此時雷六鼎心下也暗暗叫苦,雖是內力占了上風,然則也一樣不能稍動。只要自己掌力一撤,雪山老怪邪異內力必會乘虛而入,后果不堪設想,他心知阿依古麗不用使刀,只要在他后背輕拍一下,便會震得自己內息走岔一敗涂地,眼睛一轉,肅容說道:“你這個小老婆太不成話。既然有丈夫,便不該再跟別人勾勾搭搭。你丈夫是天下第一醋缸,恨你給他戴綠帽子丟了他家祖宗三代的老臉,命你自殺。”
阿依古麗焉知是假,哭道:“主人,我……我……我不好,可是你天天在山頂上不下來,我真是想……想你想得壞啦。你不要讓我死,今后我再也不敢了。”潘笑夫肚里大叫:“你只要殺了這個老猴兒,便是偷他媽的十個八個漢子,老子也不在乎了。”又氣又急,雙掌又回縮了寸余,手臂被壓得咯咯作響,實在是到了生死一線的險要關頭。阿依古麗見他面目兇狠,全無平日謙和自得之態,心里只道雷六鼎說得不錯,自己一時風流,丈夫必是恨到了極處,以至話也懶得跟自己多說。她親眼見過這個神魔一般的丈夫如何炮制那些犯了錯的騎士、仆人,暗道:“我犯了這樣的大錯,他能讓我自殺,已經是極大的寬容啦。”哭道:“對不住,我……這是我自己該死!”刀鋒一轉,向脖子抹去。
卻聽一人驚呼一聲,斜刺里沖到,一把抓住阿依古麗的手腕。那人慌得如喪考妣,不是吳土焙還會是誰?那長刀鋒利異常,雖被奪下,阿依古麗的脖頸上仍然多了一道血印。阿依古麗惱道:“你做什么?”
吳土焙見她脖子上沁出血珠,連忙掀開外衣,從里面襯衣上撕下一縷布條,不由分說給阿依古麗包扎上。阿依古麗只駭得面如土色,心想:“完啦!主人一定對我恨到家了,不知會怎么對我?”一時間,腦海中全是那些剝皮、割肉、火燒、水燙、馬踏、冰凍種種酷刑場面。
吳土焙揀起彎刀來,對潘笑夫說道:“潘老前輩,我對阿依古麗一見……這個一見鐘情,你方才說要跟晚輩商議讓妾之事,不知是真是假?”
潘笑夫這當兒只想大哭,暗道:“莫非今日是我雪山老怪的楣日?”只聽吳土焙又道:“若是真的呢,便請你眨一眨眼;若是假的,你就別眨眼。”潘笑夫心中一動:“這個小子雖然愣頭愣腦,卻是練武之人。他自然看出我與老猴兒拼內力的兇險之局。莫非他要幫我?左右是個沒好事,便是答應他又有何妨?”當下眼睛快快眨了兩眨。雷六鼎覺出不妙,只盼能在片刻之間耗盡敵人內力,解脫僵局。然而雪山老怪的裂云內力雖然已經顯出枯竭跡象,卻并非會立即窮盡。雷六鼎一生不知遇到過多少大戰,卻覺得竟以此際最為兇險,當下嘿的一聲,將通臂易筋功運到極限,雙足離地,將全身勁力悉數壓在雪山老怪雙掌之上,罵道:“渾蛋小子,這里沒你什么事,你趕緊滾你奶奶的大鴨蛋罷!”潘笑夫暗喜:“老猴兒到底計拙。你罵他,豈不激得他出刀更快?”自己則連眨眼睛,表示于“讓妾”一事,再無疑議。
吳土焙說道:“潘老前輩如此身份,說話應該算話。雷老前輩便是證人。阿依古麗,潘老前輩已經將你許給我了,你應當……應當知道。”阿依古麗大是奇怪:“主人明明將那瘦老頭子舉起來了,看樣子過會兒便會摔死他。為什么卻答應將我讓給這個漢人小伙子?難道他厭煩我了,放我一條生路?”卻不敢輕易點頭,只含含混混“嗯”了一聲。吳土焙道:“那么這事就這樣說定啦。”潘笑夫肚里大罵:“此人怎的如此啰嗦!”大眨眼睛。他頭上流下血來,糊在眼皮上,眨動之下,眼皮都要粘在一起,只唯恐吳土焙不能領會自己“讓妾”心意之堅,硬撐著眨巴,眼睛所見,盡是血紅。雷六鼎見事不妙,怒道:“姓吳的蠢材!雪山老怪向來是說話當放屁,你若是殺了老夫,他不僅不會把這娘們兒讓給你,還會倒過來搶走你家七姑八姨、五媽六奶。小子,你他媽趕緊滾罷!”
吳土焙向前兩步,站在二人面前。雷六鼎這時想脫脫不出,想進進不了,暗道糟糕:“沒想到我雷六鼎一世英雄,竟會死在這個渾蛋小子手里!”卻聽吳土焙說道:“既然話已經說清楚,潘老前輩,晚輩多謝你的恩德。只不過你指使門人殺害無辜,多行不義,吳土焙若是因為你對晚輩的好意便不分是非,那不是我天刀門行俠仗義本色。你死之后,當不要怪晚輩!”揮刀向潘笑夫胸膛刺去。
潘笑夫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眨了數十次眼皮竟然換來如此一個結果,大驚之下,忽然一聲暴喝,叫道:“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口中鮮血噴出。雷六鼎只感他雙掌上內力忽然如濤水般洶涌而出,咯咯兩聲,自己雙臂竟被他震斷,胸口一窒,眼前一黑,只覺得身子飄飄搖搖,渾不知所歸,終于砰的一聲,跌入雪地之中,昏死過去。
吳土焙一刀刺到潘笑夫胸膛的肌肉上,卻不料刀鋒竟不能入,反激得他陡生神力,將雷六鼎震得飛了出去。他吃驚之下,只覺得頭皮發麻,雙耳嗡嗡作響,暗道:“完啦,我吳土焙到底死在行俠仗義四個字上!”懵在當場,手挺著刀,不知如何是好。只見潘笑夫口鼻中都噴出血來,仰天哈哈大笑,有如著魔,叫道:“老猴兒,須讓你知道我千佛神功的厲害!你領教了嗎?你領教了嗎?怎么不說話?”情形竟像雙眼什么也看不見。他哈哈大笑聲中,口鼻中鮮血不停涌出,滿頭銀發冒出青煙,不一刻變得焦黃卷曲,連衣服也冒出煙來,雙掌伸著,身子轉動,胡亂摸索。忽然間一掌拍出,風聲大作,直若鬼號,雪地中一道勁飆卷起,三尺余厚的積雪被激得四處飛散,露出一道地面,竟達五丈之遠。
吳土焙駭得呼吸都要停下,心里只道:“這不是人能練成的武功!”
雪山老怪連發數掌,叫道:“老猴兒,你這回終于服了嗎?我已經練成了千佛神功,你再也不是我的對手。你來啊,來啊!”腳下踉踉蹌蹌向前走,從雷六鼎身邊四五尺處過去了,卻似視而不見,身上已經四處冒煙,一直走到前面的斷坡處,忽然腳下一絆,撲了下去,一聲大叫,再沒了動靜。
過了好半天,吳土焙驚魂歸竅,只見阿依古麗縮成一團渾身發抖,使勁捂著嘴不敢哭出聲。吳土焙吸了幾口氣,提刀奔向雪山老怪跌落的斷坡,往下看時,只見下面三五十丈處,卻是一條凍河,只不過此處剛好有一片約摸兩三丈寬的河面沒有結冰,河水冒著裊裊霧氣。雪山老怪跌落時留下的痕跡伸到那河洞中便沒了,想來是掉進河中,被沖到冰層之下去了。吳土焙心下大奇:“河水別處都結冰,為什么這里偏偏不結冰,莫非老天有意讓雪山老怪死在此處?”撒目再望,這才恍然,原來對面山上有一眼溫泉,熱氣騰騰,泉水溢出,注入河中,方致此處不結冰。吳土焙大喜,走回來看見雷六鼎,忙搶過去,見他臉色蠟黃,鼻翼微微扇動,只有一絲氣息而已。
雖相識不過大半天,吳土焙對雷六鼎卻已佩服至極,心想眼下情形救人要緊,蹲下將他抱起。入手但覺雷六鼎極輕,不足八十斤的樣子。他左右一望,見南首有一間板棚正是昨夜關押自己的地方,當即跑將過去,一邊叫道:“阿依古麗,來!”自己搶先進入,將雷六鼎放在板床上,蓋上被子。雷六鼎面如金紙,雙目緊閉。吳土焙道:“雷老前輩,你老人家可不能死。你神功蓋世,死了……死了可就不好了。”抱他之時便感到他身體很熱,這時伸手一摸他額頭,真是燙得嚇人,四處一瞧,將昨夜自己洗澡時用的一塊手巾蘸了冷水敷在他頭上,自語道:“將就一下吧。不過看你老人家這身舊衣裳,應該不像很講究的人。”見阿依古麗還沒進來,跑出去看。
卻見阿依古麗仍然縮在原地。吳土焙道:“趕快進屋啊,在這里時候長了,不凍壞了嗎?”阿依古麗驚恐之色未褪,小聲問道:“他……他呢?”吳土焙道:“那河里有一個窟窿,潘老前輩掉進去了。”阿依古麗道:“死……死了?”吳土焙點點頭,嘆道:“我們漢人有句話,叫做‘多行不義必自斃’,果然是老輩兒的話,再沒一點兒錯處。你看我本來是想殺他,沒殺得了,他卻自己掉在冰窟窿里死了。這不叫自斃么?”搖頭裝作很是痛惜。心想畢竟他曾經是阿依古麗的丈夫,自己就算幸災樂禍,也只能放在心里。
阿依古麗頭抬起一點,問道:“真死了?”吳土焙悲痛點頭。阿依古麗站起來,身子兀自有些趔趄,說道:“你帶我過去看看。”吳土焙道:“我看得清清楚楚,一道人滾落壓下的印子,直通到那個冰窟窿里。”阿依古麗擔心道:“然后呢?”吳土焙道:“然后什么也沒有了唄。”有些悻悻然。阿依古麗腳步急邁:“我去看看。”吳土焙連忙跟上,前面引路,到了那斷坡之處,將雪印指點給阿依古麗看,一邊嘖嘖嘆息,仿佛很為雪山老怪慘遭不幸感到惋惜。阿依古麗執意要下到坡下去看看,吳土焙只得領著她從緩坡處繞下去。到了那冰洞之前,阿依古麗左看右看,確信除了這一處,再沒有任何足印人跡,那么潘笑夫果然是掉入河中沖到冰層下面去了。此等情形,生還的希望幾乎一點沒有。阿依古麗道:“啊唷,他果然是死啦。”掉下淚來。吳土焙假意悲傷:“是啊,人死不能復生。你也不必過于悲痛。”
阿依古麗說道:“我悲痛什么?”
吳土焙暗道:“莫非她受打擊太重,以至神智有些不清了?”嘆道,“你丈夫……不,你前夫不幸去世,你當然……當然心里難受。”
阿依古麗搖頭道:“我怎么會為這個難受?”
吳土焙奇道:“你不難受,哭什么?”
阿依古麗嘆了口氣:“你真是個傻瓜。我這是高興得掉眼淚。你想一想,我十六歲的時候,他帶人殺光了我的全家,我被迫跟著他,九年間東奔西跑,天天看著他殺人,割開人家的人頭,難受不難受?他死了,你換作是我,高興不高興?”
吳土焙大喜過望,連連點頭:“高興,是高興,那是高興得很。沒想到潘老前輩這么不像話,你……你這幾年受苦太多,以后我自然好好待你。”
阿依古麗眨了眨眼睛,貌有羞意。正是申時,一輪夕陽將紅彤彤的光輝灑在冰天雪地上,溫泉附近一片氤氳之氣。身邊河水輕喧,岸邊的樹林頂雪衣淞,美不勝收。那阿依古麗一張豐艷的面容迎著夕陽,長長的睫毛上兀自帶著淚珠,臉上喜、悲、憂、盼種種神情變幻不定,美得當真像從冰層下鉆出的雪域異花。比之夜間顏色,另有一番動人。吳土焙看得口干舌燥,一把摟住她,吻她雙唇。阿依古麗婉轉承接,雙雙跌倒在雪地上。
兩人一個是初嘗人道滋味,一個是久旱唯恐雨小。倘若被正人君子見了,少不得罵一聲“好大膽的狗男女!”然而人間情愫,有多少碧水繞青山,便有多少土豆燉狗肉,這叫做“蘿卜青菜,各有所愛”,孰高孰下,著實不好輕論。列位看官,若是哪位君子看到此處,罵說書的在這里胡謅八扯,那便曲解了一片良苦寓意。
二人一番昏天黑地,凍出一身雞皮疙瘩方作罷,整好衣服,踏著厚厚積雪,仍循著原路上岸,回到那板棚里,一時間兩情繾綣,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仍是意猶未足。天色慢慢黑下來,阿依古麗點了酥油燈,吳土焙在炭火盆中生了火。那阿依古麗真是好女人,從另一間板房中取來肉飯,就著那火盆熱了,與吳土焙準備開飯。吳土焙道:“我先瞧瞧雷老前輩。”到板床前探望,卻見他睜著兩眼,原來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吳土焙不禁怪自己大意,喜道:“雷老前輩,你醒了么?”雷六鼎嘴唇哆哆嗦嗦,聲音微不可聞。吳土焙俯過身去,耳朵貼在他嘴邊,只聽他說道:“腰帶……腰帶……”吳土焙道:“腰帶怎么啦?”伸手摸過去,卻是一條挺寬挺厚的布條腰帶,除此之外,也沒什么奇特。他心想:“莫非腰帶勒得太緊,雷老前輩不得勁?”幫他解松。雷六鼎嘴唇還在咕噥,吳土焙再俯身過去,聽他說的仍是“腰帶”二字。吳土焙道:“雷老前輩,都解開啦!”干脆給他從褲腰上抽出來,拿到他眼前晃動。雷六鼎肩頭動了一下,然而兩條胳膊被震斷了,卻是舉不起來。這通臂老猿本就性急,嘴巴抖了幾抖,又昏死過去。吳土焙掐他人中,撫他胸口,好不容易將他弄得緩過氣來。雷六鼎眼睛亂轉,像是找什么東西,吳土焙忙把那條腰帶遞在他眼前,心道:“雷老前輩真是小心,一根破腰帶,上吊都嫌不好使,用得著這般急心上火地惦記!”聽他說道:“腰……腰……”這回氣力不濟,連腰帶也說不全了。吳土焙道:“雷老前輩,我把腰帶放在你身邊,沒人搶你的。”雷六鼎好像十分焦急,說道:“是腰……不是腰……”吳土焙搖頭苦笑道:“腰就是腰,又怎么不是腰了?”心中一動,忽然想到他說的是“藥”,不是“腰”,左手捏緊腰帶一端,右手拇、食二指一捋,覺出腰帶中段硬邦邦縫著有物,問道:“是這里嗎?”雷六鼎眼光中大喜。吳土焙拿來刀,割開腰帶上的線腳,夾層正有一個扁扁的小皮夾,另外還有一卷羊皮紙。他將小皮夾打開,卻見里面有七粒黃色的藥丸,被制成長方塊,每塊有一截指頭那么大小。吳土焙拈起一粒,一股辛辣腥臭的氣味撲鼻而至,令人聞之欲嘔。雷六鼎張開嘴,嗬嗬喘氣,等待他喂下。吳土焙把藥丸放入他嘴中,讓阿依古麗倒了碗溫水,給他服下。
雷六鼎服下藥后,閉上眼睛,將養精神。吳土焙見暫時沒什么事,便與阿依古麗一起吃飯。兩人一見鐘情,外加一見上床,命運暫將他們推到一起,用當今的話說來就叫閃婚,恩愛之熾,頗是猛烈,便是吃飯,也是動輒四目相投,歡天喜地。正在這里吃喝,只聽咕咕幾聲,卻是雷六鼎放了一串響屁,屋內頓時臭不可聞。阿依古麗掩著鼻子苦笑,吳土焙卻知這是傷重之人度過危險的征象,忙跑過去伺候。
雷六鼎說話聲音微有底氣,讓吳土焙扶他坐起,雙腿互盤,又讓吳土焙把他的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向天,運行功法療傷。過了一會,他神情入定,鼻翼扇動的慢慢輕微了,身上骨節不時咯的響一聲。
吳土焙雖不是內家子,畢竟是練把式,知道修煉內功之時,心神集一,最怕驚擾。所謂“六神歸元,外魔不侵”,方克有效。當下他悄悄對阿依古麗道:“你要休息,便回以前的住處,我要在這里為雷老前輩護法。”阿依古麗自不舍得與他分開,低聲道:“那么,我們兩個,就坐著等。”
這一夜,雷六鼎一直坐著練功療傷,兩個人便一直坐在那里陪他。自然,陪同之時,少不得親親摸摸,他們坐在雷六鼎側面,也不怕他看見。天快亮時,兩人實在犯困,背靠著背瞇了一小會兒。天亮之后,怕驚擾雷六鼎,兩人連早飯也沒吃。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進這間小小的雜貨房。只見雷六鼎臉色已經轉為常色,頭頂上盤旋著一團白霧,竟爾不散。吳土焙只覺得有些稀奇,他卻不知這叫做“白龍護頂”,非內家絕頂高手不能為。
約摸又過了一個時辰,雷六鼎睜開眼來,哈哈笑了一聲:“造化,閻王爺討厭老夫不好收拾,沒收了老夫命去!”竟自站起。
吳土焙見他奄奄一息之人,只一夜運功療傷,便如常人,不禁更是驚佩。卻見雷六鼎兩條手臂比平時略粗,垂在兩側,那斷骨當非一日便能愈合。雷六鼎在屋內走了兩步,鼻子嗅了嗅,說道:“有肉嗎?給老夫煮一盤來!”這地方當然不缺肉,吳土焙與阿依古麗去伙房里揀了一塊最好羊后腿肉,帶著胯骨的一塊,煮到大鍋里。這塊肉當地人稱為“江巴斯”,一般只給身份尊貴者食用。
趁煮肉的工夫,雷六鼎自己捏合雙臂的斷骨。他的通臂易筋功夫當真有出神入化之能,手指不動,肌肉伸屈之處,已將斷骨續接完好。讓吳土焙削了幾片木板,撕了布條為他綁牢,自己左右看看,笑道:“沒想到我通臂老猿變成了斷臂老猿。”忽然神色變為凝重,嘆道:“千佛神功,果然這般厲害。幸虧老怪物沒有大功告成,否則通臂老猿變成斷臂老猿還不算,非變成斷臂死猿不可。”他昨夜練功之時,聽吳土焙與阿依古麗竊竊私語,知道雪山老怪已死,想起雪山老怪臨死之前,那千佛神功的無儔一擊,不禁仍有后怕,臉顯懼色。過了一會兒,自笑道:“哈哈,這老怪物千佛神功沒有練成,便不能使用。若是強用,便會渾身起火自焚而死。奶奶的,老怪運氣好,沒被火燒死,卻掉到冰窟窿里,到底是死啦。老夫幾年工夫沒有白費,這番算是大功告成。”好似有些傷感。
吳土焙不敢接他的話,自去翻鍋里的肉。阿依古麗加火添柴。雷六鼎卻是閑不住,走出門去,扔下話道:“肉煮好了便叫我。”腳步有些遲滯,卻徑下了雪山老怪落水的那處斷坡。不一會兒又爬將上來,鉆進松林。吳土焙心道:“雷老前輩真不是常人,便不論武功,只這份強硬精神頭兒,就讓人不敢相信。”回頭一瞥眼間,卻見地鋪上那個小皮夾與羊皮紙卷還在,不禁心中一動,低聲道:“阿依古麗,你在門口看著,雷老前輩若是回來,趕緊告訴我。”阿依古麗將他視作托身之人,豈會見外,當下守在門口為他把風。
吳土焙已經見識過那黃白長方藥丸的神力,卻不知那羊皮紙卷是什么物事。但以雷六鼎那等人物將它貼身收藏,想來絕不是等閑物件,猛然間想到:“我們天刀門五人千里迢迢來西域,就是為了打聽那三頁刀譜。倘若得到雷老前輩的武功秘訣,比那三頁刀譜,不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嗎?”他知道偷看別人的秘物乃武林大忌,倘若被發現,那便糟糕至極,伸手將那卷羊皮紙拿起,咽口唾沫,抑住通通心跳,輕輕展開。
那羊皮紙卷各層之間已經粘連,一揭輕輕作響。吳土焙耐著心不使揭破,很費了一番工夫,終于完全展開,但見整張羊皮紙不過一尺多長,五寸多寬。前端寫了五個字“贈霹靂將軍”,下面副題乃是“江南牡丹妹嘔心而作,霹靂兄當泣血閱之”,接著卻是顏楷體寫的一首詩,字頗娟秀,見是:
鳳生金巢羨雎鳩,自在雙飛鳴河洲。
執子之手與子老,男耕女織共白頭。
晨妝銅鏡余三寸,暮寢錦被寬半籌。
桃花徒開艷陽天,無非更增相思愁。
吳土焙粗識文字,雖不能盡解詩中之意,然而也知這是一首女子贈情郞的心曲,絕非什么武學秘笈或者什么江湖秘密,不禁老大失望。只見皮紙顏色泛黃,是年代久遠之物,心道:“原來雷老前輩還有個外號,叫做霹靂將軍。江南牡丹妹,自然是他的老情人啦。若是活到現在,那就是牡丹大娘,不,應當是牡丹奶奶了。”只感好笑,將皮紙翻過來看看,這面卻是一字沒有,只有一道道的疊痕,將那紙分成許多小長方形,每塊顏色深淺不一,自然因折疊卷在一起多年未曾打開所致。
吳土焙將皮紙依舊卷好折起,見紙卷比方才鼓起一些,怕雷六鼎看出,忙用手壓平。忽然手心一刺,被那紙上一根什么硬刺扎破,沁出血來。看那紙時,留了一滴血漬。他暗道糟糕,正待設法擦去,卻見那血色極快便被吸干隱去,只顯出一片深黃,比別處略深,然而不仔細看便難以分辨。吳土焙暗道僥幸,不敢再直接去按壓這張會刺人的皮紙,拿那皮夾墊著壓平,放回原處。皮紙中既然沒有秘密,他的心思便放在皮夾中的藥丸上。要知對于行走江湖之人,有此靈丹妙藥便等同多了一條性命。然而心思動了動,終是怕雷六鼎看出,乃忍饞放下,走回火爐之旁。
阿依古麗見他笑嘻嘻的,悄聲問他究竟。吳土焙將詩詞對她說了。阿依古麗于漢語到底不很深知,聽不明白詩中的意思,吳土焙就解釋給她聽。不過吳土焙從小練武,于文章詩詞著實談不上“甚解”,兩人又是有過肌膚之親,言不避丑,解釋之時,少不得葷素搭配,阿依古麗聽得吃吃直笑,羞道:“你們漢人女子,花樣就是比我們多些。”
吳土焙的心思由武林秘笈、三頁刀譜轉到阿依古麗的身上,兩人咭咭咯咯,說些風流情話。稍頃,肉香飄出,吳土焙起身出門叫雷六鼎回來吃飯,卻見雷六鼎從一道坡下慢慢上來。吳土焙看清之后,險些笑出聲來,原來雷六鼎雙臂折斷,出恭之后,提不上褲子,一條棉褲便這樣堆在小腿上拖著走回。吳土焙趕緊上前幫他提起。雷六鼎渾沒有絲毫不好意思,晃著兩條斷臂進了板房。阿依古麗已將手抓肉撈出裝盤,便在一張木桌上擱了,吳土焙用小刀一片片削了,喂雷六鼎吃一片,自己吃一片。
雷六鼎個頭瘦小,食量卻很驚人,一人足足吃了有三斤多肉,吳土焙根本比不過他。吃飽之后,雷六鼎道:“你們兩個,是留在這里呢,還是要離開?”
吳土焙拿眼色征求阿依古麗意見。阿依古麗小聲道:“我全憑你說了算。”吳土焙沉吟道:“雷老前輩,您老人家如何打算?”雷六鼎道:“他奶奶的,雪山老怪的千佛掌力讓老夫元氣大傷,兩條胳臂又斷了,總得在這里養個三五十天的,才好離開。老夫想讓你們兩個留下來侍奉我老人家養傷,不知道怎么樣啊?”
像雷六鼎這樣的武林一等一的角色,在練武之人看來,無疑是和尚眼中的佛祖、太監眼中的皇帝,吳土焙喜道:“那敢情好啊!晚輩只擔心雷老前輩嫌晚輩粗手笨腳,侍奉的不如意。既然有命,自當遵從。”雷六鼎嘻嘻笑道:“要說也確實不怎么如意。不過,人笨點,便可靠一些。嗯,你的新娘子,只怕不愿意你陪我這老頭子吧?”阿依古麗聽他說自己是吳土焙的新娘子,又喜又羞,道:“他怎么說,就怎么辦。”雷六鼎怪眼一翻,向她看了一會兒,說道:“嗯,你煮肉的手藝不壞。你們真要走了,老夫在這里只怕要餓肚子。”不再多言,回到地鋪上練功。吳土焙看他用腳將那小皮夾與皮紙卷撥到里側,略有緊張,但看他好像沒發現什么。
此后一連數日,雷六鼎除了吃飯,便是練功,偶爾走兩圈活動一下筋骨。吳土焙與阿依古麗搬到另一間板房里去住。那間板房原是雪山老怪的住處,吳土焙極想發現什么練功秘笈或與之有關的物事,卻了無所獲,好在獲了雪山老怪的愛妾,血性方剛之人,得此一寶,勝過別樣無數。他自然擔心有無鹿帽騎士來此,但據阿依古麗說那鹿帽騎士是雪山老怪從遼東建州衛帶來的十三名女真子弟,前面在鐵熱克村死了六人,其余七人在鐘山之下被雷六鼎悉數殺盡,再也沒有了。吳土焙再無擔心,每日除了幫雷六鼎提提褲腰喂喂飲食,便是與阿依古麗說話盡歡,好不自在。
這一日,他自己肩頭的傷已經完全結痂痊愈,在房前閑看雪景,見那堆人頭還在,忽然起念,尋了鐵鎬鋤頭,在雪地凍土上費了老鼻子勁,總算挖出一個不小的坑,將那百十個人頭埋了。這番工作,累倒在其次,惡心反胃才是第一。吳土焙葬完人頭,對著那土堆合掌默禱,返回板房。
阿依古麗已經燒好了熱水,讓他洗澡更衣。許是他帶回些許腥氣,阿依古麗給他拾衣服之時,忽然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吳土焙見她臉色顯黃,慌道:“你怎么了?”阿依古麗搖頭歉笑,說道:“沒有事,大概是這幾天肉吃得太多了些。”言間又干嘔了一回。吳土焙大是心疼,讓她到鋪上歇息。自己擦洗了身子,穿好衣裳,對阿依古麗道:“那些人頭都凍得硬邦邦的,哪有什么不潔的氣味?我葬了他們,我們漢人的說法,叫做積德。今后,老天保佑我們兩個百事順利。”阿依古麗搖頭笑道:“從前……從前……他割開人家的腦袋,我也看過。不舒服是不舒服,卻沒覺得想吐。還是肉吃多了吧?”吳土焙嘿嘿笑道:“你吃我吃多了!”抱住她親了一下,望著她美麗的容貌左看右看,似無厭足。阿依古麗吃吃笑了一回,神色轉正,說道:“埋葬人頭會積德嗎?安拉會保佑我們嗎?”吳土焙來西域時日不短,知道當地的族人多信回教,點頭道:“那是當然。你說的安拉,我們叫玉皇大帝,他老人家在天上看著人間,誰做了好事,誰做了壞事,都一筆一筆記在賬簿上,到時候一總算一算。好事做得多,讓他榮華富貴長命百歲;壞事做得多,我的媽,那可完啦,讓他妻離子散不得好死。”阿依古麗聽得眼睛一眨一眨的,說道:“對對對,難怪他……”沒說下去。吳土焙知她言下之意,接道:“哼,這就是了,雪山老怪就是壞例。我逢兇化吉,遇到了你,就是好例子。”阿依古麗偎在他懷中,輕輕撥弄他的手指頭,悠悠道:“我過去那個樣子,你真的不嫌棄我,要娶我當老婆嗎?”吳土焙一下坐起,指天道:“那還有假!你以前全是讓雪山老怪逼的,我怎么會嫌棄你?我發誓,這輩子娶阿依古麗當老婆,要是說話不算,就讓老天打雷劈死我!”阿依古麗拉他躺倒,仍偎在他懷里,長長的睫毛上掛了細細的淚珠,兩只眼睛要滴出蜜來,笑道:“我信。將來,你到哪里,就把我帶到哪里。你回到你的家鄉,就把我帶到你的家鄉。”吳土焙道:“當然。你不跟我走,我就拿走你的衣服,讓你光著身子追我。”阿依古麗咯咯一笑,眨眼望著屋頂,神情頗是憧憬那快來到眼前的“將來”,過了一會兒,想起什么,說道:“等明天,咱們到鐘山南面去,那里還有好多人頭,我要和你一起埋葬他們,安拉保佑我們兩個滿滿的好。”吳土焙學著她的腔調道:“好,安拉保佑我們兩個滿滿的好。”
次晨給雷六鼎喂完了飯,吳土焙與阿依古麗帶了鐵鎬鋤頭來到鐘山南側。只見一個低洼之處,扔著許多人頭。兩人就近挖坑,一個上午,方才挖好。準備葬那人頭時,吳土焙忽然發現一事,只見每個人頭眉心上面都被挖出一個窟窿,讓人分外驚怖。吳土焙少不得罵雪山老怪:“砍回人家的腦袋來,為什么還這樣糟踐?你知道他這是做什么嗎?”阿依古麗嘆道:“人的兩道眉毛中間上面,都長了一只天眼。他練的那個法術,要挖出人的天眼拿來用。究竟怎么用,我就不知道了。”吳土焙這才明白,搖頭道:“呸!雪山老怪,白長了一個好人的樣子,卻是這等十惡不赦的家伙。那千佛神功,邪惡至極。”兩人忍著難受將那些人頭埋了,又禱告了一番,轉回北側木屋。
回來之后,阿依古麗一直犯惡心嘔吐不止。吳土焙無計為她止嘔,向天禱告:“那些冤死的鬼魂,我們好心埋葬你們,你們用不著感謝。若是你們侵擾阿依古麗,便請離去,今后若得方便,我請大和尚來給你們念倒頭經。”阿依古麗果然好了一些,然而到了中午吃飯之時,嘔吐毛病又犯,竟連飯都吃不成。當時吳土焙正給雷六鼎侍奉,忙告罪去為阿依古麗捶背抹腰。
雷六鼎眼睛翻了翻,對吳土焙道:“你這個老婆病啦,我給她把肥脈。”吳土焙大喜,忙叫阿依古麗坐在雷六鼎面前,請他診脈。雷六鼎手臂已能微微活動,只是不敢抬起,當下垂著胳膊,伸出三指,輕按阿依古麗右腕寸關。過了一會,似有所得,撤下手來,臉上浮起一層嬉笑之色。吳土焙心下忐忑,問道:“雷老前輩,內子……內子得的是什么病?”
雷六鼎笑道:“她得的這個病,叫做小人作怪癥。”吳土焙從來沒聽過這種病癥,心想沒聽過的病,便是疑難雜癥,不禁大憂,賠小心問道:“那,那這小人作怪癥難……難治么?”
雷六鼎點頭道:“很是難治。此病初發時,患者頭暈惡心,后來便四肢乏力,再往后,便腹脹如鼓,行動不便。”吳土焙嚇了變了顏色,聲音都顫了:“那……那再往后呢?”雷六鼎道:“再往后,便有人哇哇大哭。”吳土焙一張臉似被人打了一拳一樣難看,回看阿依古麗,一樣的臉色發白。
阿依古麗道:“我……我怎么會得這樣的怪病?”
雷六鼎小瘦核桃臉向吳土焙一晃:“你這病,便是因他而起。”吳土焙一愣,失聲道:“因我而起?原來是我害了阿依古麗?”又是自責,又是心痛,雙眼望著阿依古麗,險些要哭出來。阿依古麗強笑道:“沒事,沒事。你對我很好,我長這么大,從來沒人對我這樣好。我就是為你死了,也……也是不要緊。”吳土焙與她結識不過十來天,然而直到此刻方知自己已經情根深種,阿依古麗越是不怪他,他越是難過,抹淚道:“沒想到老天待我這樣不好。倘若……倘若……我……”
雷六鼎笑道:“你這笨東西,老天爺對你好得很哪,你怎么還會說對你不好?”
吳土焙如同瀕死之人忽遇救命稻草,一把抓住雷六鼎手掌:“雷老前輩定是有法子治她這個病。對不對?對不對?”
雷六鼎哈哈大笑:“她這個病到了后來,老夫卻是治不來。”吳土焙眼睛都要紅了,顫聲道:“前輩這樣神通廣大的人治不了,那么,那么還有誰能治?”雷六鼎神色莊重,一本正經道:“到時治她這個病的,非接生婆子莫屬。”
吳土焙大喜,回身握住阿依古麗雙肩,信心百倍,說道:“既然有人能治,咱便不怕。你不用擔心,便是千難萬險,我也要找到接生婆子,為你治病。啊唷,什么?接生婆子?難道……難道……”幾乎不敢相信,慢慢轉頭望雷六鼎,一張臉像是剛出爐的鐵鏟,當真紅光滿面,驚喜交加。
雷六鼎笑得幾要跌翻,樂不可支,忽然跳起來連翻兩個空心跟頭,躺在地鋪上去,雙足亂蹬,一聲笑一個字:“呵呵,哈哈,天下還有你這樣的笨蛋蠢貨!”
吳土焙興奮至極,渾不理會他笑話自己,看阿依古麗時,卻見她臉上隱隱有一層憂色,嘴角輕輕抿了抿,強笑而已。吳土焙一手攬住她后心,一手指著她的腦門,喜滋滋道:“你還不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哈哈,原來你有了娃娃啦。嘿嘿,雷老前輩真會嚇唬人玩兒,說你得的是什么小人作怪癥,肚子里有了娃娃,可不就是小人作怪嗎?”
阿依古麗好像明白過來,淺淺一笑,羞窘低下頭去,轉身出了板房。
吳土焙樂得直像高中皇榜的狀元郞,恨不能披紅掛彩,敲鑼打鼓,騎上高頭大馬上街游行,向圍觀者揮手致意,頻頻點頭,兩耳所聞,盡是“嘖嘖”贊嘆,雙目所見,一片翹首期待。他此時無馬可騎,便在屋子中大步轉圈,并且雙耳所聞,只雷六鼎的嘻嘻哈哈,兩眼雙見,也只雷六鼎的蹬足翻滾。然而這絲毫不影響他的欣喜之情,自一邊走一邊笑,一邊笑一邊叫:“哈哈,我吳土焙有兒子啦,我吳土焙要當爹啦!”
人逢喜事精神爽,吳土焙只覺得渾身是勁,一人擔負起照顧兩人的責任,這邊給雷六鼎提褲疊被,那邊給阿依古麗揉肩捏腿。忽忽數日不知怎么就過去了,算來到這鐘山腳下已經滿一個月。天氣漸漸轉暖,雖然依然是千里冰封,然而北風日漸其弱,尤其是中午時分,太陽底下,似乎能聽到冰雪消融的沙沙輕響。
雷六鼎已經差不多痊愈,這日到外頭轉了一圈回來時,吳土焙見他已經解去了雙臂上的夾板。兩人相處月余,融洽程度已非初時可比,雷六鼎見了他,說道:“我正要找你,走,到那溫泉里,給老夫搓澡去!”吳土焙向阿依古麗說了,囑她等候,帶上屋門,陪雷六鼎涉過冰河,登上對面山峰,到了那溫泉旁邊。真是好所在,只見怪石成盆,籠著半間屋子那么大的一洼泉水,白霧撲騰,泉水四周兩三丈內,地氣溫熱,草木青翠,山花常開。雷六鼎三兩下脫得赤條條的,卻見他一身肋巴骨,剔不出四兩肉,真不知這樣一個身軀之中何以能蘊藏那等高深武功驚人威力。只聽雷六鼎叫道:“楊貴妃華清池入浴來也!”通地跳進溫泉,舒服得哦哦啊啊,對吳土焙道:“喂,吳笨蛋,你怎么不下來?”
吳土焙道:“晚輩服侍老前輩就行啦,怎么敢跟老前輩一個池子洗澡?”雷六鼎嘁的笑道:“這池子又不是我老人家的,誰想洗便洗。什么老前輩不老前輩,一個池子里泡澡就不敢啦?吳笨蛋,你這人年紀不大,卻迂腐得很,真看不出你有那么大膽量,跑到雪山老怪家里搶人家的小老婆。”
吳土焙與他相處這些時日,早知他說話向來不管別人感受,專挑瘡疤揭著方才過癮,當下也不見怪,笑道:“既然老前輩不責,晚輩就下來。”
一老一少在池中泡了足足一個多時辰,太陽偏西時方從池中爬出,穿了衣服。雷六鼎倚在一塊山石上,懶懶地曬太陽,偶爾撓撓肩膀,蹭蹭腳跟。吳土焙便老老實實坐在一旁等候。過了一會兒,雷六鼎說道:“姓吳的笨蛋,老夫越來越覺得你這個人挺好。老夫身上的傷全好啦,這一兩天便要離開此處了。你跟那個阿依古麗怎么打算?”
關于此事,吳土焙其實早與阿依古麗商議過,當下老老實實作答:“晚輩打算帶她先去那個鐵熱克村去看看,然后回山東老家去。雷老前輩,當真要離開了嗎?”雖然知道早晚有這一天,然而真要與這位武林異人分開了,竟很是戀戀不舍。
雷六鼎閉著眼睛,拿一根草棍捅著耳朵眼,說道:“當然要走啦,這里有什么好?你要去鐵熱克村,去干什么?”吳土焙說道:“晚輩的幾位師兄的尸骨都在那里,要去看看。嗯,晚輩燒了他們的尸骨,揀幾塊骨頭帶回老家。”心道:“我們師兄弟五人一同出關來此,四人丟了性命,我一人回去,怎么跟師父說起?”不禁長嘆一聲。
雷六鼎慢慢吐了口氣,像是想什么心事。半晌問道:“吳笨蛋,你們幾個從山東大老遠來這里干什么?你小子想說就說,不想說就當老夫放了個屁。”
吳土焙咧嘴一笑,說道:“這事在別人跟前自然不能提起,可老前輩是什么人物,晚輩其實早就想跟前輩說說,請教請教。只不過怕前輩不愿意聽,才沒敢提起。晚輩是天刀門的,拜天刀門童門主為師。”說到這里,頓了一頓,期待雷六鼎接話。以往在中原,每當他提起“拜天刀門童門主為師”時,聽的人每每雙拳一抱,道一聲“閣下原來是‘刀鏢雙絕’童老師的弟子!久仰久仰!”他習慣成自然,因此說到這里,便盼人抱拳,哪知等了一會兒,只見雷六鼎呲著牙花子,耳朵掏得正舒服,哪有任何抱拳、久仰征象。吳土焙不禁自嘲一笑,問道:“老前輩沒聽過我師父的名字么?”雷六鼎眼睛一睜,說道:“當年中原武林結盟剿蕩倭寇時,老夫聽說過天刀門,那時的門主好像叫什么‘潑風刀’鄭中,刀使得還行,老夫有點印象。啊,對啦,我想起來了,鄭中帶了一個弟子,三棍打不出屁來,一臉的麻子,好像姓童。那便是你師父嗎?”
吳土焙的師父童浩聲一張黃臉上生了百十個大大小小的白麻子,因此“刀鏢雙絕”之外,還有一個綽號,叫做“金面銀坑”。不過這綽號中有取笑之意,當徒弟的別說自己不這樣叫,聽到別人這樣說,那也得跟人家論個高低。童浩聲一生中最得意的事便是當年跟隨天刀門老門主“潑風刀”鄭中參加武林結盟,會同戚繼光帶領的戚家軍與倭寇大戰,與弟子們說起這件事時,不善言談的他往往打開話匣子,說得麻點泛光,滔滔不絕。此時吳土焙聽雷六鼎之言,不禁喜道:“對,對,那便是我師父。殺倭寇的時候,我師父只有二十五歲,比我現在還要年輕些,今年卻五十二啦。雷老前輩,你當年也參加過武林結盟,與戚家軍一起殺過倭寇嗎?”
雷六鼎呵呵一笑,似是不屑多說,閉了眼睛,仍鼓搗耳朵,說道:“老夫不想跟你天刀門敘舊,你用不著啰里啰嗦。”
吳土焙不以為忤,心想以雷六鼎這等杰能之人,江湖歷練自然極多,也參加過結盟抗倭,自不足奇,回去跟師父問問,說不定便知道許多,說道:“那么晚輩就揀要緊的說。”當下將赴西域的前因后果向雷六鼎簡要說了。雷六鼎坐起身來,眼睛骨碌碌地轉。吳土焙已知他每遇費思量的事,眼睛就這般轉個不停,當下斂氣屏息,不敢多言。
雷六鼎忽然問道:“你們天刀門的那三頁刀譜,你師父也不知道究竟寫著什么?”吳土焙苦笑道:“假若師父知道是什么,晚輩等五人也不必來此,送了四人性命。”雷六鼎又道:“你說是發力的要訣、內外功的融合法門?”吳土焙點頭道:“據師父講是這樣的。”雷六鼎眼睛轉了轉,沉吟不語,過了一會兒,又問:“天刀門到底有沒有人知道這三頁刀譜所記?”吳土焙搖頭道:“沒有。知道的只有涂師叔祖,可他……他,晚輩找不到他。”擔心雷六鼎會找他算那“孫女兒被傷”的賬,因此干脆說成從沒見過涂松林。
雷六鼎冷哼了一聲:“這個人偷偷摸摸的沒半分出息,你不要提他。”吳土焙道:“是。”暗道:“看來雷老前輩認得涂師叔祖,不光認得,還很討厭他。唉,我本來想請雷老前輩跟涂師叔祖說項,以便把那三頁刀譜所記告知于我。看來只得作罷。”
雷六鼎站起身來,笑道:“吳笨蛋,要不是你,老夫這把骨頭說不定就扔在這鐘山之下啦。老夫有個規矩,你想不想知道?”
吳土焙聽他言外之意竟是想回報自己,強忍著喜道:“請老前輩教誨。”
雷六鼎道:“這個規矩就是有仇不可不報,有恩可以不報。”吳土焙心上那點喜意不由得涼了半截,賠笑道:“晚輩原也沒指望老前輩能給點什么好處。能有幸認識雷老前輩,運氣已經很好啦。”這話倒是不假,倘若沒有雷六鼎,雪山老怪自然不會死,雪山老怪若是不死,自己別說跟阿依古麗成雙成對,能不能活著只怕也難說得很,多半是被砍下頭顱,挖出“天眼”,死不瞑目了。
雷六鼎哈哈笑道:“你這個笨蛋太老實。有恩可以不報,自然也可以報。這一回,老夫打定主意要幫幫你這個笨蛋,免得你將來光吃人家的虧。這樣吧,你將你的什么狗屁天刀刀法,練一趟來讓我瞧瞧。”
吳土焙大喜過望,渾不在乎他說自己的刀法是“狗屁天刀刀法”,這些日子他早已在板房后面找到了自己的單刀,當下走開兩步,站在平坦之處,將天刀門刀法一招一式使出來。
天刀門刀法一套三十六招,隱含“天罡”之數。吳土焙生怕雷六鼎看得不仔細,每使一招,中間便一停,然后再接上第二招。一盞茶時候,才將三十六招刀法從起手式“敬天請刀”至收手式“天刀歸位”練畢。雷六鼎打著呵欠漫不經心地瞧著,好像十分不耐煩。見他練完,喜道:“完了?”吳土焙點了點頭,等待指教。雷六鼎道:“完了便回去吃飯。走走,老夫餓得前心貼后心啦。”
二人回到那板房,阿依古麗已經煮好了飯菜。她有了身子見不得油腥,這頓飯是燕麥粥烙餅,另兩碗煮干菜。雷六鼎喜歡吃葷辣,卻也不嫌清淡,一樣吃得津津有味。只吳土焙心里惦記他“打定主意要幫幫你這個笨蛋”的話,這頓飯竟是食不知味。飯畢之后,吳土焙心想這下總算機會來了罷,期待他提起話頭,哪知他直接到了地鋪上躺了個四仰八叉。吳土焙正失落,忽聽他叫道:“啊呀,啊呀啊呀!”坐起來在鋪上四處亂摸。
吳土焙奇道:“雷老前輩,怎的啦?有跳蚤么?”
雷六鼎不理會他,撂開被子,揭起褥子,甚至把鋪著的干草都翻起來看。吳土焙與阿依古麗相互望望,均是一頭霧水。卻見雷六鼎翻了一會兒,了無所得,停下來望著兩個人,眼睛骨碌碌地轉,忽然道:“誰偷了老夫的腰帶?”
吳土焙嚇了一跳,望著阿依古麗,心想:“難道她聽我說雷老前輩的那幾粒靈丹妙藥寶貴,悄悄偷了,打算留給我?”阿依古麗搖頭道:“不要看我,我沒有拿。”
吳土焙道:“阿依古麗,咱們一輩子不能偷別人的東西。你要是拿了,就還給雷老前輩。你是為我好,雷老前輩也不會怪你。”阿依古麗急道:“我真沒拿!你怎么不相信我?”吳土焙點了點頭,對雷六鼎道:“雷老前輩,我相信她沒偷。你老人家沒有扔在別的什么地方嗎?”
雷六鼎急得皺紋都擰到一起:“我明明放在枕頭底下的,怎么會扔在別的地方?奶奶的,你們要是喜歡那六粒‘回春片’,老夫就送給你們好啦,那卷羊皮紙,卻是牡丹姑娘贈給老夫的詩,說什么也不能丟。再說你們要了有什么用?”騰地跳起來,一步來到二人面前。
阿依古麗搖頭道:“我們真沒有偷,你不相信,我們也沒有法子。”吳土焙吸了口氣,說道:“雷老前輩,晚輩是很眼饞你的藥,可決不會偷東西。不過,這里只有我們三個人,我們沒偷,你老人家又不可能說假話,這可真是奇怪了。”
雷六鼎轉了一個圈子,氣咻咻道:“不錯啊,你們沒偷,莫不成是我自己賊喊捉賊?我們只有三個人……咦!”忽然間竄到門口,在地上查看,叫道:“吳笨蛋,抬起腳來讓我看看!”吳土焙抬腳。雷六鼎看了一眼,怒道:“你看這里還有一人的腳印,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那便是這個偷兒的!咱們剛才說誰來著,當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吳土焙順著他手指瞧去,見門外雪地中果然隱隱約約有一人的腳印。他眼睛一亮,卻見雷六鼎已經一溜煙般沿著那串腳印追了下去,高低起伏,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吳土焙已知這必是師叔祖涂松林所為。正在猶豫,阿依古麗跟了出來,委屈道:“他相信不是我們偷的了嗎?”
吳土焙嗯了一聲,苦笑道:“可也好不到哪里去。阿依古麗,我有個師叔祖,雷老前輩的腰帶定是他偷去的。若是他被雷老前輩追上,那就……那就……唉!”雖知涂松林手段高明,但與雷六鼎相比,畢竟還是差了許多,擔心雷六鼎一氣之下,要了這位師叔祖的老命,那可就大事不好。接著又想到一事,不禁埋怨道:“我這師叔祖當真是只會辦壞事,雷老前輩本來說要幫幫我,看樣子是打算傳授我武功。若是得到他的指點,那該多好!偏偏讓這個……這個老人家壞了事!”氣惱之下,腳下重重一跺。
卻聽一人道:“徒孫,通臂老猿當真答應你,要教你武功么?”
吳土焙一驚,只見板房外面堆的幾根大原木上爬起來一根木頭,不是涂松林又是哪個?阿依古麗見到這等奇人,不禁嚇得花容失色,緊緊抓著吳土焙。
吳土焙惱道:“師叔祖,你老人家怎么偷人家的東西?東西呢,趕快還給人家!”涂松林嘿嘿笑道:“我老人家有事前來找你,見了雷六鼎的寶貝,一時手癢,便拿了。本來絕不還他,不過,看著徒孫的面子,那就不同。”手上多了一物,正是雷六鼎視作寶貝的那條粗布腰帶。吳土焙一把接過,捏一捏兩樣東西都在,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師叔祖,你這回可惹了大禍。雷老前輩順著你的腳印,定會追回來。到時可怎么辦,你還是趕緊跑吧!”
涂松林嘿嘿一笑,臉上全是得意之情:“我方才偷了東西,一口氣跑到十里外的一片樹林中,然后呢,我老人家又反穿了鞋子,一步一步順著原先的腳印倒著走回來。這招叫做‘去而復返’,你以后行走江湖,不可不學。呵呵,通臂老猿這會兒必是在那片樹林子里到處亂找,氣得拔胡子揪頭發。”想到能將雷六鼎整成這樣,樂得眉開眼笑。
吳土焙面對如此一位師叔祖,不知說什么好。正要規勸他老人家今后應當為老養尊,卻見涂松林忽然尖了耳朵傾聽動靜,慌神道:“不好,通臂老猿又回來啦。好徒孫,通臂老猿若是教你武功,你務必仔細記牢,到時好講給我聽。我到鐵熱克村等你。對啦,譚火池沒餓死,也在那里。我老人家本來就是要來看看你死了沒有,哪知你不僅沒死,還騙得通臂老猿信任于你,徒孫,你將來的本事,不會小了。”不及多言,右手在衣領一根線頭上一扯,全身衣裳不知怎么就變成了白色,只見一團雪球隱入地上,急速滾出,眨眼之間,已經看不見了。
阿依古麗只驚駭得矯舌不下。吳土焙凝神傾聽,果然遠處一陣嘯聲漸漸聽清,片刻之間,那嘯聲越來越近,不一會兒,雪地上出現了一個小灰點,小灰點越來越大,正是雷六鼎回來了。他一邊急掠一邊罵道:“你個姓涂的壁虎子!乖乖地等在那里,老夫便不殺你!”
當日他對那個鹿帽騎士隊長也曾說過“我不殺你”的話,后來照樣說話不算,一掌拍死。吳土焙心道:“于雷老前輩而言,‘不殺你’便是極大的恩德,練武之人,到了這個份上,才不枉英雄。”仿佛心有所悟,唏噓不已。轉念間雷六鼎已經到了跟前,只見他滿臉怒容,一雙眼睛都瞪得圓了。吳土焙將手上腰帶一晃,道:“雷老前輩……”雷六鼎早已一把拿回,喜出望外道:“怎么找回來的?”
吳土焙不善撒謊,當下將涂松林“去而復返”之事說了,賠罪道:“此事說起來是因晚輩而起。我師叔祖既將東西還回來了,萬望雷老前輩恕罪莫怪。”
雷六鼎將腰帶系回腰間,氣道:“這個壁虎子,時時在暗中跟著老夫,想偷學老夫的武功。今天變成一塊石頭躲在院墻角,明天變成一捆柴火趴在屋檐下,當真是令人不勝其煩!哼,這老賊必是打開過信帛,看了牡丹妹妹寫給老夫的詩詞,這才送回。不行,這回無論如何要追到他,殺了這個老賊!”吳土焙急忙拉住他央求。雷六鼎恨恨作罷,回屋歇息。
吳土焙與阿依古麗自回住處。當夜吳土焙滿腹心事,難以入眠。四師兄譚火池居然還活著,這個消息自然令人振奮;然而看雷六鼎心緒不佳,傳授武功之事只怕就此關門打烊,大是遺憾。只怕明日雷六鼎就會離此而去,他走之后,自己與阿依古麗也該啟程了。假如一路順利,回到泰山,白秀齡與師父的中秋約會也將為期不遠。師父若是敗在白秀齡手下,天刀門將何去何從?
想了好久,渾無頭緒。耳畔傳來阿依古麗的沉沉呼吸,不禁轉為高興,心道:“老天待我,總是不薄。再怎么說,我也是快當爹的人了,將來只要管好她們母子,別的事,且聽天由命罷了。”心路一寬,擁著阿依古麗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飯既畢,雷六鼎拿出三張紙來,笑道:“看看。”
吳土焙一怔,伸手接過,卻見上面寫著一行題標,乃是“天刀刀法窺奧解”。吳土焙心頭一跳,接著看去,見下面全是一行行蠅楷小字,寫著如何修煉內功火候、融合刀法、每招的要訣。吳土焙喜道:“雷老前輩,原來你也知道我們天刀門刀譜三頁精要!”
雷六鼎哈哈一笑,問道:“編得像嗎?”
吳土焙驚道:“你編的?”雷六鼎眼睛一翻:“不是編的,難道是抄的?昨天我讓你練一趟刀法,便是好看看有什么不對之處,有什么要緊之處。呵呵,老夫欠你的人情,給你編三頁刀譜,便算兩清。吳笨蛋,老夫要走啦!”他是爽落之人,說走便走,吳土焙腦筋還沒轉過來,雷六鼎一聲長笑,已出門而去。吳土焙明白過來,追出好幾里,卻哪里還能看到他的影子?吳土焙悵然止步,粗略看那三頁刀譜,當真越看越驚。
原來雷六鼎所編寫的那三頁刀譜無一不是精要之言。吳土焙練此刀法已逾十年,自認為已經領悟了刀法的宗旨要義。然而此時看雷六鼎編出的假刀譜,方知天刀刀法當真是浩瀚如海,雄峨如山。自己所知,不過是海口三里、山腳一丈而已。若是照此精要練習,今后進境,必是一日千里。他喜得雙手發抖,望著雷六鼎消失的方向,情難自抑,著地跪倒,磕了三個頭,心道:“這等人物,不知什么時候再能相見?”默祝他老人家平安康健,不由得熱淚盈眶。
他將三頁假刀譜貼身收好,回到那板房中,與阿依古麗收拾了一些包裹,當日鹿帽騎士的黑走馬早已走失,二人只得徒步行走,離開此鐘山。
吳土焙從鐵熱克村來到這里時,昏迷不醒,自然不記得路,幸好阿依古麗熟知路徑,兩人走了七天,眼前終于出現了鐵熱克村。剛到村口,吳土焙便叫道:“四師兄!四師兄!”只聽譚火池喜悅的聲音道:“五師弟,當真是你么?”原來涂松林并未將吳土焙的消息告訴他,在他心念中,這位五師弟被鹿帽騎士抓走,九成九是進了閻王殿。吳土焙奔進村去,卻見那所大地窩門外,正坐了兩個人,一個是那牧人老族長,另一個正是譚火池。兩人劫后重逢,都是不勝之喜。吳土焙向那老族長問好,譚火池已能當通譯,嘰哩咕嚕地說了一通。那老族長老淚縱橫,連道:“加克斯,加克斯!”月余未見,譚火池由胖變瘦,蓬頭垢面,竟不成樣子,兩條殘腿攤在地上,身子佝僂,需一手撐地,方能欠起上身。那老族長當日被鹿帽騎士推倒,雙腿均斷,樣子比譚火池好不到哪里。吳土焙鼻子發酸,掉下淚來。譚火池道:“老五,你怎么逃出來的?”吳土焙正待說話,譚火池的目光望向他身后,一片驚訝之色。吳土焙笑道:“四師兄,她叫阿依古麗,是師弟的……師弟娶她當了老婆。”
譚火池驚訝更甚,笑道:“老五,你行啊!不僅沒死,還弄了個娘們兒,你行啊!”吳土焙聽得略有磣牙,賠笑道:“此事說來話長,容我以后慢慢跟你說。”譚火池的眼光依然在阿依古麗臉上掃來掃去,問道:“你老婆長得可不賴啊,能聽懂咱們漢人的話嗎?”
阿依古麗早聽吳土焙講過譚火池,行禮道:“弟媳見過譚師兄。”譚火池張口結舌,末了指點著吳土焙呵呵笑道:“老五真行,你可真行!”吳土焙怕他自比失落,趕緊岔開話頭,問道:“四師兄,你和老族長這么些天,怎么捱過來的?”
譚火池嘿嘿笑道:“你問我們吃什么喝什么嗎?你瞧著。”嘴巴一張,忽然叫道:“哞!哞!”那老族長立刻瞪起眼來,跟著一起叫。吳土焙與阿依古麗均感納罕,心道:“他們怎么學起小牛犢叫來啦?”
只聽十數丈外也傳來“哞哞”的叫聲,啪嗒啪嗒蹄聲響動,跑來一頭母牛。譚火池與老族長叫聲更促,那母牛奔近,犄角晃動,將吳土焙、阿依古麗逼開,而后掉轉身子,站立不動。譚火池笑道:“五師弟,我們就是靠這個活下來的。”爬到母牛身下,一手撐地,一手攀住牛腿,伸嘴吸住一個牛乳頭。老族長自去吸咂另一個牛乳頭。那母牛輕聲哞叫,狀頗慈祥。
吳土焙眼淚落下,哽聲道:“四師兄!”譚火池無睱理會,自吸了一會兒牛奶,退了回來,拍著那老族長后背笑道:“別吃啦,我師弟來了,咱們能吃上熱飯啦!”
吳土焙將二人抱進地窩床鋪上,屋中一片凌亂骯臟。阿依古麗收拾了鍋灶,找來青稞,從屋梁上摘了塊風干肉,自去生火做飯。老族長當日受刺激太重,加之斷了雙腿,人已半傻,只呵呵笑著,口角流涎,目光卻很慈祥明澄,仿佛又回到當初的日子,德高望重,安享清福,看著孫子孫婦忙里忙外。
吳土焙與譚火池互說別來種種。譚火池聽得一陣陣嘖嘖稱奇,吳土焙聽得一陣陣唏噓嘆息。吳土焙道:“四師兄,涂師叔祖來過這里,怎么卻不設法給你們烤些馕餅煮些肉放著,忍心看著你跟這老族長天天生吃牛奶!”譚火池奇道:“那個涂老頭子來過?沒有啊!”吳土焙心道:“涂師叔祖最怕別人麻煩他,自然不會讓他們看到。”
哪知便在此時,聽一人嘿嘿笑道:“好徒孫,你來得倒好快。怎么樣,老猴子傳了你什么武功?”門口進來一個白花花的雪人,正是說曹操曹操到了。只見涂松林氣喘吁吁地,竟是不知從何處急奔而至。
吳土焙心道:“此人有便宜就出來,有麻煩就不見,不是英雄。”正待答話,涂松林道:“都小心些,那兩個小娃娃就要來啦!”
吳土焙、譚火池一聽他言,便知那兩個娃娃是誰。譚火池脊椎正是被那少年踩斷,對他恨之入骨,咬牙道:“這兩個小狗陰魂不散,還要怎么樣?”話雖如此,想到二人的手段,不禁眼露懼意。吳土焙道:“當日他們兩個拿我們當割人頭的,才引起誤會。那小嫚兒是雷老前輩的孫女兒,小廝是他老人家的徒弟。咱們跟他們說明白了,便沒有什么。”譚火池道:“老五,你果然很行啊,咱們天刀門的仇敵,個個跟你都很交好。”吳土焙聽這話不像,嗔道:“四師兄,你怎么說起這樣的話來了?”譚火池臉色怨恨,卻不再回敬。
涂松林忽然向吳土焙手一伸:“徒孫,老猴子傳了你什么武功秘訣?快些給我瞧瞧。”吳土焙道:“師叔祖,你來到這里找我,就是為了這個?”
涂松林急道:“你跟那小廝閨女有舊,他倆卻跟我老人家不怎么投機。若是他倆看到我老人家,那便大事不妙。”
譚火池忽道:“師叔祖,憑你老人家的武功,難道會怕那兩個娃娃?”
涂松林獨眼一翻,擺手道:“你懂個什么!倘若我傷了那兩個娃娃,老猴子手段通天,我老人家這把老骨頭卻開不得玩笑。”吳土焙插話道:“雷老前輩雖然武功高明,可師叔祖隱身功夫天下無雙,他也奈何不得。你便怕什么?”涂松林擺手更急:“我不過偷偷摸摸學他個一招半式,他其實沒當真。但傷了他家的寶貝孫女兒跟徒弟,老猴子再不會客氣。”譚火池道:“又不是沒傷過,當日那兩枚飛鏢,不是你老人家助二師兄,兩個娃娃會受傷嗎?”
卻聽啪的一聲,涂松林打了譚火池一個嘴巴,獨目中怒氣勃勃:“這話你再敢說起,我老人家就讓你不止是癱子!”譚火池怒極,卻無計可施,牙齒咬得咯嘣作響。他本想激將這位師叔祖為自己報仇,哪知卻自取侮辱。
吳土焙心里暗暗盤算:“雷老前輩給我的三頁刀譜固然是假的,可是只會比真的還有用。涂師叔祖向著那白秀齡白賊,倘若我讓他看了刀譜,自然再奪不回來。到時白賊將師父打敗,我豈不是成了天刀門的罪人?”說道:“你還說呢,這事都怪你。倘若你沒去偷人家的什么情詩,雷老前輩自然要教我武功。你這么一來,雷老前輩對我們天刀門上下都很討厭,莫說傳武功,沒將徒孫打一頓就算好啦。”
涂松林獨眼閃閃,看來是不信,說道:“那好,你讓我搜一搜。”吳土焙氣道:“你還像個師叔祖不像?”涂松林冷笑一聲:“當日在喀拉蘇,不是我老人家給你豹膽雪蓮丹,你個徒孫還能活到眼下?廢話少說,你再不拿出,我老人家就要自己動手啦。”
吳土焙怒道:“不勞你老人家動手,我自己翻給你看。”把外衣里衣全解開,抖了一遍,卻見只有三四兩銀子,一些零碎物件。涂松林當日在鐘山下偷看到雷六鼎讓吳土焙演練刀法,知他必要傳授這個徒孫武功。吳土焙頭腦愚笨,一時半會兒自然教不出名堂,雷六鼎當然會贈給他秘訣圖譜之類,冷笑道:“你沒藏在身上,難道沒藏在靴子里么?”吳土焙索性除下靴子,倒過來磕了磕,譏道:“師叔祖要不要看看徒孫的腰帶?”
涂松林當真便扯下他的腰帶來看了一回。吳土焙搖頭苦笑。涂松林了無收獲,獨眼向阿依古麗望去,笑道:“你不會藏在她身上了吧?”
吳土焙怒道:“師叔祖總之不差這層臉皮了,何不自己動手搜搜?”心口卻怦怦直跳,他當真便是將三頁刀譜精義讓阿依古麗貼身藏起了。
涂松林搖頭道:“不必啦。嘿嘿,通臂老猿真不是東西,你給他搓背抹澡,奶奶的,竟連一招半式也不傳你。”吳土焙道:“你若是喜歡,徒孫也給你搓背抹澡,一樣不指望你老人家傳授一招半式。”
譚火池見危險已去,忍不住道:“師叔祖的隱身絕技使將出來,不知能不能變成一桶洗澡水?”涂松林獨眼向他一翻,沒心思與他一般見識。忽然間耳朵一支楞,說道:“我老人家先走一步,咱們回頭再說。”身影一晃,閃出門外。
只聽一人朗聲道:“不知天刀門吳兄在嗎?”聲音年輕,正是在喀拉蘇遇到的那個少年。
吳土焙迎出門去,卻見門外來了兩騎,正是那少年少女。月余不見,二人傷勢早愈,雖然依舊冰天雪地,二人卻已經換了春天的裝束,更顯得男的英俊,女的窈窕。吳土焙抱拳笑道:“在下天刀門吳土焙。小哥,姑娘,可有什么吩咐嗎?”
那少年深深一禮,說道:“上一回在下與師妹誤會了天刀門眾位朋友,回去后聽師父說起,真是慚愧無地。師父讓我們兩個,給天刀門吳兄請罪來了。”那少女嘻嘻一笑:“爺爺還讓我與唐哥哥和你們一路回關內。”
吳土焙本來正發愁既要照料妻子,又要照料譚師兄,更要提防那個神出鬼沒的師叔祖算計,聽雷六鼎居然想得這樣周到,派孫女、徒弟一路護送他們回山東,不禁又驚又喜,說道:“啊呀,那怎么好意思?”那少女道:“我們本來也要去江南辦一點事。咱們不過是結伴同行,又有什么好不好意思?你們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咱們就上路。”竟是說走便要走,頗有乃祖之風。吳土焙道:“我們準備些干糧,吃了飯再走,好嗎?”少女點頭道:“那好,你們先吃,我們等著。”隨吳土焙進屋。
譚火池聽到那少年少女的聲音,早恨得渾身發抖,見他們進屋,惡狠狠地瞪著那少年。那少年賠罪道:“這位老兄便姓譚么?在下得罪之處,萬望見諒。”譚火池呵呵慘笑:“閣下踩斷了我的大椎,我姓譚的從此一輩子癱瘓,這份恩德,豈敢忘懷?”那少年滿面歉意,剛要說話,那少女已經叱道:“你脾氣那么大干什么?我爺爺吩咐,這回與你們同行,便是要把你送到江南,請妙手道人給你治傷。我們雷家的人,有了過錯,必定會改。唐哥哥給你踩斷了大椎,我們便請人給你接起來,也就是了。”
那妙手道人道號“瑯琊子”,精通醫道,被武林人物傳作神仙般的人物,人譽為“妙手回春,無病不治”。只不過行蹤飄忽不定,架子又極大,武林中盛傳其名,卻極少見到他的人。譚火池聽少年少女竟要送自己到江南,請妙手道人醫病,不禁又驚又喜。然而聽少女話中之意,好像隨便將人打壞,請人治好就行,這等霸道蠻橫,卻讓人這個“謝”字難以出口。吳土焙喜道:“真的么?那便好,那便好。四師兄,我們快些用飯,好收拾收拾上路。”
飯畢吳土焙在村中尋了一枝套桿,去村口河邊馬群里套馬。當看到當初師兄弟五人騎來的馬居然有三匹在這馬群里,一下子想起五人同來西域時的種種情形,不禁淚水盈眶。當下將三匹馬抓回,找回萬金山、管木錫、賀水樺的尸體火化了,拾了幾塊骨殖用油布包好。仍用譚火池的坐騎套起一架馬爬犁,扶他上去。將要離村,卻忽感一件事很是為難,原來那老族長見同甘共苦的譚火池要走,哭得老淚縱橫泣不成聲。阿依古麗用族語勸說了半天,答應經過某某村時告訴當地牧人,請他們代為照顧,老族長方止住哭聲。
阿依古麗本就是牧人的女兒,自幼在馬背上長大,騎術竟自不弱。吳土焙與她并騎而行。譚火池雙手能動,自己駕馭馬爬犁。那少年少女本就騎馬來的,在前面引路,看來不太喜歡跟吳土焙等三人搭腔。五人離開鐵熱克,一路向東南,經青格里,阿依古麗找到一個部落,給了些財物,囑咐他們代為照應鐵熱克村老族長,而后穿準噶爾,過輪臺,一路向玉門而去。
下期預告
山疊嶂,水流長。烈日炎,月色涼。竹簫一曲斷人腸。風塵滿面心如洗,應知路途多風光。駝鈴嘹喑無邊沙,篝火明滅眠孤帳。遙看河漢淺,何事憂牛郞?北斗搖光,小蟲吟唱,一枕夢,正悠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