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最偉大的人

年底的時候，單位的事務多得麻頭皮。這天上午，我正忙得暈頭轉向，接到老涂的電話，老涂說：“老楊，元旦回來一趟，我結婚了，你來主持一下婚禮……”

我打斷他：“老涂你說什么？你結婚了？沒發高燒吧你？”

老涂是我在壽縣師范讀書時候的同學，我、老涂加上另外四個人在一起拜了把子。我們兄弟五個如今都奔兒孫滿堂去了，就他一個孤家寡人。

老涂沒有結婚，并不是因為他條件差，沒有女人喜歡他。恰恰相反，老涂讀師范時，就是人中龍鳳。師范畢業后，老涂沒有像我們一樣老老實實地聽從國家分配，他放棄了鐵飯碗，跑到上海，早就發大財了！

老涂身邊從來不缺少女人，來自五湖四海乃至五大洲的女人換個不停。我曾經以為老涂忘不了初戀情人杜景娥。老涂說：“別他媽的把生活搞得跟電視劇似的。老實說，我身邊的女人都比杜景娥強，我當初要是和她結婚，早八百年就離了。”我又勸他收心，找個靠譜的女人結婚生子，老涂不以為然地說：“我現在判斷不出女人究竟是愛我這個人，還是愛錢。等遇到合適的再說吧。”

難道老涂遇到了“合適”的了？

“老涂你別告訴我，新娘只有20歲、演過電影什么的。”我說。

老涂嘿嘿一笑說：“新娘是杜景娥！”

我的頭一下大了，這老涂是不是在報復當初拋棄他的杜景娥啊？

杜景娥也是我們師范時候的同學，校花。老涂為杜景娥做過一件瘋狂的事情：在周一升旗儀式的發言中，他的最后一句話是：杜景娥，我愛你！杜景娥激動得直翻白眼。

但是，我們都看好的金童玉女最終沒有成雙成對。師范畢業后，杜景娥為了留在縣城，選擇了一個有縣城戶口的出租車男司機，老涂撕碎派遣證，去了上海。

所以，老涂說要和杜景娥結婚時，我懷疑他有報復她的動機。我警告老涂：“杜景娥當初想留縣城，也是有許多難言之隱，你他媽的別玩她！報復一個年過四十的老女同學，不地道！”

“又把生活當電視劇了。報復女人？這是我這樣的成功男人做出來的事嗎？我就是玩夠了，想歇歇了。好了，不跟你啰嗦了，你按時回來啊！機票我給你訂好了。婚禮也不怎么大操大辦了，兄弟幾個聚一聚，吃個飯算了。”

第二天，我回到老家壽縣。但第一站我沒有到老涂在壽縣城的別墅，而是直奔杜景娥家。杜景娥的老公叫徐傳浩，我每次回老家，基本上都是他接送。我想搞清楚的是，老涂那個王八蛋是怎么把良家婦女杜景娥給勾搭上的。

在徐傳浩的出租車里，我問：“老涂玩什么陰招騙走了杜景娥？”

徐傳浩似乎有點尷尬，他吭哧了半天說：“要說我和杜景娥離婚這事，還真不怪杜景娥，更怪不了老涂。是我主動提離婚的。”

我有些詫異，從世俗的眼光來看，杜景娥人漂亮，又是人民教師，徐傳浩你一個沒有保障的出租車司機主動提離婚？沒這個理啊！

徐傳浩看出了我的疑惑，說：“我被小妖精迷住了，小妖精在帝王洗浴城干活，我每天接送她，一來二去動真情了，所以我提出了離婚。杜景娥也沒怎么反對，恰巧這時，老涂回老家休整，請杜景娥吃飯，杜景娥肯定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訴苦，老涂當即就拍板，說你這寶貝老子娶定了，老子這么多年沒結婚，就是因為忘不了你。現在老天被我感動，把你送給我，我謝天謝地，也謝謝他媽的徐傳浩。”

老涂這狗東西還說生活不是電視劇，可他演得比電視劇還投入。

徐傳浩又說：“老涂這人夠意思，他本來想辦個婚禮，讓上海市級干部來做證婚人，可想到那樣做對媚媚不好，就低調了。最后決定只請你們幾個兄弟聚一聚，意思一下。”頓了頓，徐傳浩又說，“老涂和杜景娥結婚的事情對外界保密呢，媚媚還不知道。我們合伙騙媚媚，說她媽媽馬上辭職，到上海發展了。媚媚直呼老媽偉大，干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

媚媚是杜景娥和徐傳浩的女兒，在合肥上大學，馬上要到上海實習了。

我對老涂更加敬重——這個拜把兄弟拜得值！

徐傳浩把我送到老涂的別墅前，離開了。不一會兒，西裝革履的老涂攜滿身名牌的杜景娥出來迎接我。老涂容光煥發，像是撿到了金元寶。杜景娥雖然也滿臉堆笑，但我發現她的神情有點寂寥。這可以理解，哪個中年女人面對著離婚又結婚會坦然淡定呢？

進了別墅，杜景娥像家庭主婦一樣，泡茶削水果皮，老涂遞給我一支煙，杜景娥堅決地把兩支煙沒收了。老涂無奈地搖著頭，說：“還沒同床呢，就這么霸道，以后怎么得了啊！”

杜景娥羞紅了臉，捶了老涂一拳頭，老涂享受般地笑著。

看著這溫馨的一幕，我脫口而出：“老涂，浪子回頭金不換啊！”

未幾，其他四個兄弟也到齊了，老涂對杜景娥說：“老婆，你身體不舒服，就別下廚了。打個電話給飯店，送幾個菜吧。咱們先吃飯，吃完飯搞儀式，儀式搞完后，咱們入洞房！”

眾兄弟紛紛叫好，杜景娥含著笑，打了一通電話，又回到我們身邊。

說是婚禮，其實就是同學會。我們聚在一起，說著過去的往事。說得眼淚汪汪……

吃完飯，簡樸的結婚儀式開始。

在《婚禮進行曲》中，老涂牽著杜景娥的手，兩人深情地對望著。我人模狗樣地問：“涂滿清，你是否愿意娶杜景娥為你的妻子？你是否愿意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你都將毫無保留地愛她，對她忠誠直到永遠？”

老涂莊重地說：“我愿意！”

我又看著杜景娥，問：“杜景娥，你是否愿意與你面前的這位男士結為合法夫妻，無論是健康或疾病，貧窮或富有，無論是年輕漂亮還是容顏老去，你都始終愿意與他相親相愛，相依相伴，相濡以沫，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杜景娥哽咽著說：“我愿意！”

儀式結束后，老涂并沒有急著進洞房，而是和我們搓起了麻將，我好幾次悄聲提醒他干正經事，老涂裝聾作啞。搞到最后，老涂小聲對我說：“景娥身體不方便，改天啦，日子長著呢。”

既然如此，我們就心安理得地和老涂等搓起麻將來。老涂手臭人傻，但錢多，不狠狠地贏他一筆不足以平民憤……

第二天，我匆匆回到深圳……

春節快到了，公司里忙得人仰馬翻，我沒有時間惦掛老涂和杜景娥的婚后生活。其實他們無需我等草民牽掛，老涂都聲稱調動上海市副市長了，還有什么要我惦掛的？

春節后的一天，我又接到老涂的電話，老涂說：“老楊，快到上海來，杜景娥要走了！”

“要走？往哪走？老涂你他媽的別玩陰的啊！”

我又惦記起老涂要報復的茬口來。

老涂說：“杜景娥子宮瘤晚期，現在頂不住了。”

我大驚失色，駭得說不出話來。

老涂說：“其實，當初我們結婚時，就是我和徐傳浩演了一場戲。我倆瞞著兄弟們，也瞞著杜景娥。”

我有點頭大，說：“老涂，什么個情況，你說清楚。”

老涂說，一個多月前，杜景娥身體不舒服，去醫院檢查，被確診為子宮瘤晚期。杜景娥離開醫院，在外面哭了半天。哭累后，她做出一個決定：放棄治療，讓自己有尊嚴地死去。同時，對所有的人隱瞞病情。

杜景娥回到家里后，寫了一篇日記，她說，她舍不得離開這個世界，他愛女兒，也牽掛老公。她還說，這輩子，她最愧對的是老涂。她最愛的是老涂，可當初卻放棄了他。

“如果有來生，無論老涂多么落魄，無論自己面臨怎樣的誘惑，我一定會牽著老涂的手，和他走入婚姻的殿堂。”

杜景娥如此寫道。

杜景娥的日記被徐傳浩無意中發現了，這個善良的男人哭成了淚人，他傷心和自己同床共枕幾十年的女人深愛著別的男人，也痛心自己最愛的女人，即將離開這個世界。

徐傳浩決定，要讓杜景娥盡量少有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于是，他聯系了老涂。

而杜景娥一直蒙在鼓里，當徐傳浩提出離婚時，她同意了；而老涂向她求婚時，她權衡一番，也同意了。她對自己說，一定要和自己深愛的男人成為夫妻，哪怕是一天……

我抹著眼淚，說：“老涂，你是最偉大的人。”

“不！”老涂說，“最偉大的人是徐傳浩，在愛、責任、寬恕面前，少有男人能做到他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