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

六月，是麥子成熟的季節(jié)。如今站在老家的山頭上，已經(jīng)看不到麥子的影子了，高原上到處都是果園。那些山山峁峁，處處都是一片零星的綠樹或成片的青草灘。看著一抹綠色的遠山，越發(fā)懷念起童年時代看到的滿坡洼黃燦燦的麥浪。那時候坡洼和山圪梁梁上，只要黃牛能犁到的地方，幾乎全部種著麥子。

記得麥苗長滿地皮時，像綠色絨毯一樣鋪展在地頭，宛若一叢一叢逼真的韭菜，被風(fēng)吹散的細苗，比姐姐綠色圍脖上的細毛線還要逼真。蒲公英的黃花，點綴在麥田里就是一塊母親最向往的綠油布。

那個時節(jié)，我總喜歡在放學(xué)的時候拿一把小鏟子，在麥苗地里剜小蒜和苦菜，累了就躺在母親向往的油布上，瞭望著深邃的藍天；偶爾蝴蝶會在你遐想的睫毛上停落一瞬時；你會感覺自己和蒲公英一樣快樂地生長在地頭。

麥子抽穗時，太陽也會一天比一天熱。野韭花和小蒜花盛開在麥田里，你會開心得和小鳥一樣在麥田里飛進飛出，一邊拽著野韭花，一邊握著一把小蒜花。更高興的是你聽見了麥子地畔的灌木叢中有知了的叫聲。那叫聲就意味著麥子快要熟了。你在悄悄靠近知了，突然發(fā)現(xiàn)背洼洼的山丹丹花開了，這時候的你，感覺自己就像在童話世界遇到珍寶一樣開心。麥田左右的坡洼里，到處都是鳥語蟬鳴，灌木叢里有野雞咕咕的叫聲，枝繁葉茂處撲騰騰的就會飛出幾只大紅野雞，令你發(fā)自內(nèi)心感嘆！麥田是多么好玩的地方呀！你以最快的速度跳進背洼的草林里，拽到新一年里最早的一朵山丹丹花，把它紅紅的花蕊快速涂抹在自己的臉上。隨后你看著其他小伙伴，也從坡洼里找到自己喜歡的山丹丹花，正在涂抹著自己的臉蛋。在沒有鏡子的情況下，小伙伴們相互看著彼此的臉蛋。每人握著的一把野韭花里多了幾朵山丹丹花，從坡洼移到麥田里跳啊唱啊，玩累了才是回家的時間。

那時候，男娃娃們總喜歡把樹葉挽成圓圈，套在自己的頭上當(dāng)草帽。女娃娃們頭上插著山丹丹花。麥田里偶爾蹦出一只小兔子來，一群小伙伴就變成了成群的兔子在麥田里瘋轉(zhuǎn)。大家一定擔(dān)心麥苗會被踩倒，其實麥子就和舞蹈演員一樣，身子骨會柔軟地隨意擺動而不會折斷，麥田從小玩習(xí)慣的小伙伴們，總有一套避開傷害麥子的小動作，和耍小雜戲的演員傷不著桌椅和盆盆罐罐一樣的道理。鄉(xiāng)下的小伙伴們唯一的快樂就是很知足，看見一只小蝴蝶或者一條小蟲子都會玩得開心，更不要說面對綠油油的麥田和四周的鳥語花香了。

最讓人心潮澎湃的是麥子快要收割的時候。那一股大風(fēng)或小風(fēng)刮來，整個麥田就像一片汪洋大海，波浪翻滾。站在麥田里的你會被麥子罩住，激動得閉住眼睛，感覺你的腰肢都在隨著麥浪扭扭擺擺，盡管你還不知道大海是什么樣子，可你知道麥浪已把你包容在大海里了。那情景很是令人陶醉，尤其小伙伴們相互拽著手，形成一道長長的壩體一樣的小隊形，相互隨風(fēng)的轉(zhuǎn)向變換著隊形，讓風(fēng)和麥穗隨風(fēng)搖擺揚起的麥浪，漸漸溢滿每一個小朋友的胸膛，這時候啊，麥田簡直比大海還要雄偉！

收麥子的時候，那真的是太熱鬧了，各家的麥子地里，都閃著明晃晃的鐮刀，父親拿著鐮刀在麥田里開路，那簡直就是走進一片樹林。隨著這條小路你會突然感覺地與地之間簡直就是一座城池，父親和母親就是這座城池的主人，你會坐在麥子根部和七星蟲玩耍，數(shù)著它身體上僅有的七個點，還會懲罰螢火蟲大白天在你的手心給你磕無數(shù)個清脆的小頭。坐在麥林背陰處，一種莫名的幸福感會隨之而來，父母在炎陽似火的天氣中寧愿挨渴不喝水，也把水壺里僅有的糖水留給你的時候，你都不會忘記給麥根下搬運糧食的螞蟻們澆灌一些糖水，為的是讓它們也品嘗糖水的滋味。天知你給它們制造了一場天災(zāi)人禍的事端，那些被摧垮的螞蟻洞就在你的腳下隨著一片麥子結(jié)束了一個季節(jié)的夢想。看著一片麥地開始空了，成捆的麥捆子被父親扛到車上，都不知道星星是何時掛上了天空的。

黑夜里，父親趕著毛驢拉著高高的麥捆子前面走著，母親緊緊地拉著我的手跟在車子后面。還有很多鄉(xiāng)親和父親一樣，各自拉著各自家的麥子，走在同一條小路上，很多小伙伴同樣和你一樣拽著母親的手。小路兩旁螢火蟲爭相為路人提著燈盞一路忽明忽暗的相送，這時候啊，你驕傲的感覺父親就是故事里聽到的那位土皇帝，毛驢則馱著一座金碧輝煌的小皇城！母親是那位褲腳掛滿針刺的土皇后，你則是那地頭渾身沾滿泥土的小公主。左右前后的鄉(xiāng)親們，他們啊！愛當(dāng)什么就是什么，那些螢火蟲則是宮里提著燈盞的漂亮的宮女，大家就這樣趕著豐收的景象在黑夜里朝著土“皇家”正殿的方向走著。

你總是不安分地拽著母親的手，左右前后抬頭低頭看個不停，指著星星點點的天然燈盞告訴母親，我們是不是童話里的小矮人。母親嘶啞著嗓子笑著說：是！是！是！你就開心地越發(fā)揚起母親不拽的那只小手，在路邊抓起幾只螢火蟲，輕輕地握在手心里，像是朝前執(zhí)著一把手電筒，學(xué)著母親的口氣讓拉著毛驢韁繩的爸爸，小心腳下的土坑給絆倒。望著父親側(cè)面黑糊糊的麥子車，你似乎高興地望見，一個明晃晃的麥場上，麥垛像小朋友們鞭子下玩著的“小毛猴”，四下里迷幻出很多蒙古包一樣的麥垛子，它們四周將靜悄悄地鉆出一層綠茸茸的小麥苗，和一群小伙伴一樣站在自家門前自由玩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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