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與譴責

1977年，美國《藝術新聞》雜志公布的一項讓人無所適從的調(diào)查結(jié)果，花甲之年的安德魯·懷斯同時進入最被低估的畫家和最被高估的藝術家榜單。直到2009 年懷斯91歲去世時，《紐約新聞》悼念文章也以懷斯是“美國藝術史上最流行，也是遭受嚴厲譴責的畫家”作為首句開篇。畫家因何作品引發(fā)美國人關注？這幅作品與畫家的人生有何關系？

1917年7月12日出生在美國賓州的安德魯·懷斯，九歲時就跟隨畫家父親學習繪畫，很快家人見證了他的天賦。他20歲時舉辦了個人畫展，而1948年他創(chuàng)作的《克麗絲蒂娜的世界》則照亮了美國畫壇，他的聲譽快速躍出國界，成為影響力波及西方世界的美國本土畫家。

霍桑的房子：新英格蘭世界就在這里

《克里斯蒂娜的世界》有一種濃重的懷鄉(xiāng)氛圍：緬因州的夏日，一望無垠的棕黃色草地與灰白色的天空連成一片。占據(jù)畫面4/5空間的草地擠壓了人與物之間的物理存在感，空曠的氛圍將粉紅女郎的孤寂表露無遺。

畫中的房子看似普通而簡單，可卻是美國著名作家霍桑家族曾經(jīng)的居所。修建于1743年。有當?shù)貧v史學家之稱的安德魯對自己家周邊共有多少座磨坊都了然于心，自然不肯放過深入觀察這幢建筑的機會。安德魯以霍桑小說里描寫的相關細節(jié)與現(xiàn)在狀況比照：灰色的外墻、房屋的結(jié)構，甚至內(nèi)部陳設鮮有改變，他在房間里甚至看到了原來房客遺留下的東西。一種歷史在此駐足的永恒感油然而生，新英格蘭人是緬因土地上最早的移民。安德魯認為這所房屋是一個紀念碑，“新英格蘭世界就在這座房子里。對我來說，它好像是大海的通道，是失蹤水手的墓碑。”

克里斯蒂娜的爬行：穿過海岸的螃蟹

1980年2月，安德魯在布蘭迪韋茵河谷冬季寓所接受英國《觀察家》雜志藝術評論家威廉·費韋爾采訪時表示：“我曾收到西部幾位婦女寫來的信說：‘我是真正的克利斯蒂娜，那就是我自己的生活。’她們有那樣的感覺真是令人吃驚。”安德魯為何吃驚，莫非他描繪的畫中場景從不曾發(fā)生過？

我們回看畫面中的那位女郎：粉紅色連衣裙遮蓋了身體的絕大部分，她以頗不常見姿勢匍匐草地上，我們無法找到導致她摔倒的外因；她的四肢呢？右手上臂毫無肌肉和脂肪附著，干癟得顯出骨頭，手腳與手臂、小腿比，比例明顯偏大，右手掌向后下方使勁支撐身體前傾、左掌為明顯的前探尚未落實著力，而雙腳則毫無用力點，只是拖在身體上而已；最妙的是頭發(fā)顏色，不是金色、紅色等相對統(tǒng)一的顏色，而是黑色中間雜著灰、白，這到底是個什么情況？克里斯蒂娜到底是誰？

克里斯蒂娜其實是安德魯夫人貝絲兒時的鄰居，也就是霍桑那所古老房子的新主人。1948年安德魯曾這樣說“當我將她畫到畫板上時，我才看到了她的殘疾，這使我打了個寒噤。”克里斯蒂娜在外形上異于常人，為什么從1939年安德魯與她第一次見面直到1948年的10年間中他都沒有發(fā)現(xiàn)呢？難道克里斯蒂娜是在此期間遭遇的意外嗎？

瑞典后裔克里斯蒂娜1893年出生時一切正常，讀書期間，她發(fā)現(xiàn)自己雙腿比別人細弱，26歲時她驚覺自己沒有支撐雙腿根本無法站立，接受醫(yī)生建議，她到鄉(xiāng)村生活。1939年的會面是的她對尚在讀書的貝絲發(fā)出的書面邀約。讓22歲的安德魯將注意力從17歲的少女貝斯身上轉(zhuǎn)移到年已46歲的克里斯蒂娜，恐怕有難度。作為一名成長于鄉(xiāng)村，在家庭接受教育的小伙子緊盯一位中年女性也不方便，而克里斯蒂娜有支撐的站立或安坐在椅子上，雙腿、雙臂的細弱、變形依靠衣物都能得體的遮蔽起來。

1948年，55歲的克里斯蒂娜雙腿完全吃不住勁了，但她依然樂觀的生活著，安德魯為她的堅持與積極感染，將她視為家鄉(xiāng)頑強精神的化身。安德魯想強調(diào)生命的頑強，他將克麗絲蒂娜普通化，不過分強調(diào)對象個體特點的不便，那頂灰色蓬亂的頭發(fā)原型出自安德魯姨媽的棕色頭發(fā)，只為提醒觀者克里斯蒂娜韶華已逝；安德魯安排人物展示雙臂和雙手，既要顯示出她的殘疾，但也不能過于扎眼，于是他讓人物穿上了一件粉紅色的短袖連衣裙！

安德魯說“她就像一只螃蟹穿過新英格蘭的海岸”那般英勇無畏。對于人們搶著認定自己是畫中女主角，安德魯笑稱：“如果我曾是個真正優(yōu)秀的藝術家，我在畫《克里斯蒂娜的世界》時，或許就不該畫出她的形象來，而只保留草地和房子。其實，當她本人來看這幅畫的時候，她看的正是我畫的那片草地。”（撰文、供圖/涂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