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12日的一場騰訊私享會上,依舊穿著他標志性綠襯衫的何偉率先走上臺,他徑直坐在了側邊的位置,又把原本放在中間的他的名牌與劉瑜的調換。臺下發出善意的笑聲。何偉轉頭看向人群,目光中的好奇就像頭一次被這么多人圍觀。
此時250人的小劇場座無虛席,更多人站在過道里;此前兩天的一場有他參與的活動,202個席位有超過1000人報名。一些日常自視甚高的記者毫不掩飾地自稱“何偉腦殘粉”。他歷時十天的中國行程里擠滿了采訪和座談,在上海許多人因為想見到他而放棄了和家人共度中秋的計劃。
何偉已經這樣紅。但在別人說話的時候,他依然一刻不停在小本子上記錄著什么,這個本子上的標號是“開羅—84”,意味著抵達開羅之后他起碼已經用完了83個記錄本。華裔攝影師Mark Leong曾是何偉長年的工作搭檔,他說,即使在非常顛簸的車上,何偉依然把筆記本放在大腿上,不停地做記錄。
活動結束后,拿著各個版本的何偉的書等他簽名的人在地下空間拐了許多彎;一小時二十分鐘之后,仍有十幾米長的隊伍持書等候。人們關注何偉,因為他的書“記錄了發展中的真實的中國”,“非虛構寫作”—這個概念的越來越熱也伴隨著何偉的越來越紅。
何偉的走紅其實有些吊詭:2007年,他與太太張彤禾離開中國,在此之前,“沒有一個人和我提起過非虛構。”他的書通過淘寶網悄然流傳,直到《讀庫》刊登了何偉的一篇文章,講述他在北京一條胡同里生活的故事,記者謝丁寫道:“盡管沒有特別突出的跡象,但你能感覺到,從這時開始,有關何偉的消息和文章開始在網絡上流傳。”
2011年1月,何偉的《尋路中國》簡體中文版出版,這本書有少許刪節,一部分人知道它并非來自閱讀,而是它的封面照片被翻轉并ps上一大片綠地的笑話。隨著一些知名文化人士對這本書幾乎是眾口一詞的稱贊,何偉收獲了一些小眾的堅定尊敬,譯言網上越來越多地出現了何偉的文章。次年,《江城》出版,這實際上是何偉的第一本書,帶著他初到異國的青澀,講述他在涪陵一所高校當老師的兩年經歷,它讓何偉有了更廣泛的接受度。然而這一切發生時,在中國生活了十幾年的何偉,已不在場。
何偉總是說:“必須要花時間,沒有別的辦法。”這句話令他的中國同行們熱烈鼓掌,但其實,它是一個常識。
他記錄了一些人的命運:在秀水街上倒賣各種玩意兒為了去美國的新疆人;奮力改變家庭狀況的京郊農民;他也改變了一些人的命運:曾和他在涪陵共事的李雪順如今成了他的書名正言順的翻譯,李甚至遺憾學校沒有把何偉住過的宿舍保留下來,變成“何偉紀念館”。
何偉無意逢迎,但他遇到了“非虛構寫作”在中國從沉默到興發的時刻,它讓某些被日常生活掩蓋的問題浮凸于上,而何偉是于無聲處聽出潛流走向的翹楚。
何偉畢業于普林斯頓大學,師從John Mcphee,曾獲得牛津大學Rhodes獎學金,獲得這一獎學金的還有克林頓 ,但他很少提及這一榮譽。29歲時,他在《華爾街日報》北京辦公室做剪報員,住在一個沒有空調、馬桶常常堵塞的小房子里。為了生計,他寫過一些會議小冊子,他的同事建議他從數碼產品開始寫起。后來,他成為一名自由撰稿人,他接受不穩定的收入,并認為這是最適合自己的方式。他四處遷徙,從不試圖證明自己是個聰明人,即便在他的書中,幽默感隨處可見,但他從未走得比幽默更深—譬如尖刻—的地方去。他和他的受訪者交談,很少正襟危坐一問一答地采訪,他總是讓故事自然地發生。“必須要花時間,沒有別的辦法”,他多次說。這句話令他的中國同行們熱烈鼓掌,但其實,它是一個常識。
Mark Leong說:“何偉天生是個作家”,而成為一名被人真誠愛戴的作家,大概源于何偉的文字中顯示出一種完整的人格。這無法被模仿,也因此被人真正嘆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