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行吟

午后的這場雨將我從夢中驚醒。

雨點敲打窗子的清脆聲音，猶如天籟之音，觸動了我每一根敏感的神經。追尋這一旋律，自然就想到了戴望舒的《雨巷》：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享不盡迷迷茫茫的心跡……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春雨。經歷了整整一個嚴冬，在那干燥的空氣中穿梭奔忙了近半年，迎來這么一場春雨，怎能不興奮呢？民諺說：“春雨貴如油！”是啊！這場春雨像母親的乳汁滋潤著大地，細看干枯的小草，仿佛能聽到它咕咚咕咚一個勁兒狂飲的聲音。這場春雨給天空一片清新，給大地一片希望，干燥的空氣中頓時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泥土的香味，一時雨氣彌漫。這場春雨仿佛也下到了我心中。我披上衣服就往雨中走去……

小時候淋雨是常有的事。不帶傘，任憑雨點一直打在自己身上。放牛、割草、守水、下地……經常會被突如其來的大雨淋得渾身濕透，衣服可以擰出水來。

兒時只知道在雨中嬉戲，看不到大人們雨中紛亂的情愫，聽不懂細雨中夾雜著的悲歡離合的交響曲。

平時出門都會帶傘，即使不帶傘，城市里也總有我一塊躲雨的地方，可以隨便走進哪家商店逛逛，找個熟人發條短信聊聊，或買點什么東西吃吃，或拿出手機告訴家人自己在哪里躲雨。不像過去在離家很遠的包谷田里，在牛背上找不到躲雨的地方，也無法與家人聯系，只好一個勁地讓雨淋著。那時候一年中總免不了要淋幾場雨。特別難忘的是，有一次，我星期六放學回家，父親說包谷熟了，讓我嘗嘗鮮玉米。一想起新鮮玉米，我就迫不及待地跟著父親向村后坡頭玉米地趕去。出門時還是一片陽光燦爛，可才一會兒，雨，說下就下了起來，而且越下越大，老天絲毫沒有考慮我們這些窮苦農民還在地里。我當時怕父親被雨淋了會生病，就趕快脫了外衣叫父親頂在頭上，父親卻說，沒事，當了一輩子老農民，還怕這場雨，這樣一想，我反倒感覺這場雨下得非常過癮，我和父親繼續在雨中挑選熟了的玉米。盡情地享受淋雨的愜意，痛痛快快地接受一次大雨的洗禮。我和父親一人扛一捆玉米在雨中往家趕去……

年輕時喜歡一個人聽雨，傾聽這自然的旋律。如今長大成人，風雨之夜我會特別惦念家里的親人，惦念遠方的朋友。今天這陣雨，讓我惦記起老父親。參加工作十幾年了，整天忙于工作，沒時間陪老父親一塊兒到田間去了。此時此刻，我是多么想回老家，牽著老水牛，跟著老父親再到田里犁幾分田，再淋場雨。讓父親吆牛，我來掌犁。掌犁太辛苦了，吆牛只需動動嘴，況且我家的那頭老牛像我一樣聽話不會偷懶，無須多動嘴。

不知老家也下雨了沒有？也不知老父親現在是否在田間？我知道老父親今年已近七十，但每次回老家，都很少能在家門口碰上父親，往往是一把鐵鎖，有時還得冒雨到田邊去找他老人家。

雨中，很容易想到兒時鄉下五月農忙時節，縱橫交錯的水田里，穿蓑衣戴斗笠的鄉親在田間吆喝著水牛，彎著腰有說有笑栽插秧苗的火熱場面。小河無聲，田野濛濛，插秧隊伍一字排開，有長者時而指著雨后彩虹講七仙女的故事，時而，唱起農村小調，細雨時斷時續，那情景能讓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勞動的光榮和勞作的充實和幸福。那情景也讓我真真切切地理解了勞動人民在質樸的生活中顯現出的那種偉大。

想著兒時的故事，不知不覺，一個人走出了城很遠，路邊的行人用異樣的目光看我，因為在城里下雨不打傘仿佛就是村里人看城里人晴天打傘那樣奇怪。

人的一生不能老按傳統習慣辦事，不一定就非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有時也不妨在雨中不打傘，在黑夜里不點燈，在風中不關窗……

在雨中，不妨對著遠處胡亂地罵上一頓，使勁踢踢腳下的卵石，出出氣，釋放一下自己，讓心中積悶多時的怨氣跑得無影無蹤，這時，你就會真正感受到一個人獨自在雨中的那份快意。

在雨中，不妨一個人獨自毫無目的沒有方向地漫步。

在雨中，不妨放聲高歌一曲。

在雨中，不妨自言自語一番。

獨自一人在雨中，讓思緒隨雨飄灑……讓心靈與自然對話。

整整十幾年，一直沒淋過雨。在雨中，我駕著思緒的小舟，漂進茫茫的塵世，穿越世俗，在天馬行空中來一次精神的沐雨遠行。

沒有雨，對愛雨一族來說，這世界就會少了許多浪漫的色彩和聲音。沒有雨，人間就沒有了生機和希望。

有不少人說喜歡雨，還喜歡在雨中走，說這話的往往是女孩。而我例外，這與我生命中的許多故事發生在雨中有關。

在雨中，腦海里便會像放電影閃現18歲那年的雨中初吻、想起在武漢被淋成落湯雞、在三亞雨中游泳、在上海雨中拍照、在九寨溝雨中尋夢、在桂林雨中泛舟……我生在雨季，我的生命中有許多事與雨有關。我愛雨，正像鳥愛林。

走在雨中，我想寫詩，有種強烈的寫詩的沖動。也許這就是“斜風細雨助文思”。想不到風雨中我還有這樣一份悠然。我在風雨中特別容易失眠，有時聽雨，聽著聽著，文思泉涌，一篇美文從此誕生。

古人借雨寄托情感的作品很多，其中李商隱《風雨》：“凄涼《寶劍篇》，羈泊欲窮年。黃葉仍風雨，青樓自管弦。新知遇薄俗，舊好隔良緣。心斷新豐酒，消愁斗幾千？”。雨聲中的李商隱就像一片被雨蹂躪后隨風飄落的黃葉，懷才不遇，只能在風雨凄寒中借酒消愁。李清照如泣如訴的詞：“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明末東林黨人的對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反映了古時我們中國讀書人的一種悠遠心境和豪情壯志。而我等這些現代人卻很少再能在風聲雨聲中讀書，在物欲橫流的商海大潮中事事關心。

雨是公平的，它不會因為你要就來，你不要就止。有時大地一片干旱，企盼一場及時雨，它卻偏偏不下；有時，你想要與自己心愛的人兒一塊上山去采杜鵑、拍照、野炊，希望是個天高云淡的好天氣，雨卻說下就下，全然不顧你此時一切美好的設想和心情。有時窗外有雨，內心無雨；有時內心有雨，窗外卻無雨。我不知道此時自己是屬于哪一種，但這是一場契合我心情的及時雨。

生活中，有人見到雨就愁，有人見雨就激動。記得去年，雨一下就是十幾天，瓦口上溜下來的雨水，在門前匯成一條小溪，流向門前的小河……把許多人都搞得有點厭煩，甚至有人開始罵起了雨。而我在這十幾天的雨中感悟了許許多多的人生哲理，心情一直很好。為何會這樣？我想，外在的世界并沒有什么不同，只是個人的心態不同罷了：悲觀者看到的就是無止境的雨和雨后那一片泥濘；樂觀者看到的不僅是雨，還有彩虹，還有雨中的那一份清新、甜蜜和浪漫的回憶。

行人在雨中匆匆奔走，倉皇逃竄，沒有我從容不迫、緩步而行。

人生最不能缺乏的是雨中的那一份執著。我要繼續走下去。

在商潮洶涌的今天，我也跟著大家變得越來越浮躁，越來越講實惠。可今天，雨讓我靜了下來，靜得心中眼中以至我的整個世界里都沒有了風、沒有了雨，有的就是陽光、健康、快樂、幸福、和諧、安寧。我想或許我已站在了人生的另一種境界。

在我的印象里，雨給我的感覺永遠是纏綿而浪漫的回憶。而立之年，隨著生活的磨礪，閱歷的豐富，聽雨成了一種習慣、一種享受。別人以為無病呻吟，獨自黯然神傷，而我卻在獨自體驗多樣的人生境遇、情懷。在雨中，所有的人世喧囂、心波躁動和塵世鉛華頹然隱去，滿世界于耳于眸就只有飛揚的激情和思緒。

我曾指著幾棵參天古樹教育兒子說：“經不住風雨的樹，便長不成參天的大樹。走不出風雨的人，便走不出泥濘坎坷，走不出風雨的人就永遠走不到美好的未來。經過風吹雨打，生命才會更堅強。”

一到雨季，我就激動，我就要獨自走進雨中，讓飄灑的雨絲落在我的發上、身上，還有凌亂的心上！

許多心事像雨泡一樣鼓起又破，破了又鼓。

雨，一滴一滴仿佛細數著生命的年輪，生命中每一個細節，讓四月的雨讓你找到一個濾凈的自己。雨落到地上，也落到了我心里。

雨中的幸福不只屬于孩子們，不只屬于在雨中漫步的戀人，還屬于饑渴的禾苗，還有在雨中獨行的我。

電話響起，是家人在催我回家。細雨仍綿綿，斜斜地灑在我臉頰。我踽踽獨行，又想起那句我過去創作的殘缺的歌詞：“我在雨里踽踽獨行，獨行讓我慢慢成熟……”禁不住用自己心底臨時譜就的曲調吟唱起來。

走進雨中，便走進了一個深邃的沉思的世界。

讓雨給疲憊的靈魂洗個澡。

我和許多人走在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