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看見

故事得從二十多年前說起。

村里有個忠厚老實的單身漢叫沈德志，身材瘦小，面黃肌瘦，形如病夫，37歲時才娶了個小他5歲的小寡婦，還帶來兩個兒子。村里人開他的玩笑說：“雖然沒嘗著大姑娘的味道，也得了大便宜，一點力氣沒費，就得了倆兒子。”沈德志不氣也不惱，說：“你們都是屬狼的，吃肉；我這人是屬羊的，有草吃就行了。”

這人還真是屬羊的，沒血性。新婚沒出半年，媳婦就給沈德志戴了頂綠帽子，跟斜對門的前村長牛強好上了。有一次，二人偷腥被沈德志撞上了，他媳婦把眼一瞪說：“你看啥？給我滾蛋。”沈德志扭頭就走，說：“急啥眼，我啥都沒看見。”這事傳出去以后，村里人就給他起了個外號“沒看見”。沈德志媳婦聽了也不害臊，她對村里人說：“我們家爺們，我欺負可以，別人想欺負，沒門兒。”

沒看見一直在本村的集市上賣胡椒面，他心眼實在，貨真價實。另一個賣胡椒面的叫杜德偉，用炒煳的玉米面摻假。時間一長，趕集的人都只買沈德志的貨，沒人買杜德偉的胡椒面了。

有一天，杜德偉氣勢洶洶薅著沒看見的脖領子問他：“滿集市的人都摻假你不摻假，你說你缺德不缺德吧？”“你強詞奪理，騙人的倒打一耙說沒騙人的缺德，真沒天理呀！”沒看見說。杜德偉惱羞成怒，一陣拳打腳踢，把沒看見鼻子都打出血了。

沒看見媳婦知道了這件事，找來牛強風風火火趕到現場，牛強三拳兩腳就把那杜德偉打得渾身是血跪地求饒了。牛強是遠近有名的武術師，對付十個八個人都沒問題。村里人就說，這沒看見不傻啊，他是靠著牛強給他撐腰呢。從此，再沒人敢欺負沒看見了。

沒看見兩口子勤儉持家，沒幾年就把原來的草房翻蓋成了新式平房。村里人都夸獎這兩口子有志氣。可是，好景不長，沒看見小日子正過得紅紅火火的呢，他媳婦卻患卵巢癌死了。留下了兩個沒成年的孩子，一個16歲，一個14歲。

沒看見犯愁了，這兩個小子，又娶媳婦又蓋房子，得多少錢啊？把我骨頭碾成渣子，也弄不來那么多錢呢。實在沒辦法，他去找倆孩子的親爺爺，讓他爺爺幫著養一個。人家說，孩子隨娘改嫁了，已經不是這家的人了，他們不管。

沒看見只好把倆孩子領回了家。沒看見想，孩子雖然不是我親生的，可是人家管我叫了這么多年的爹，不能讓孩子白叫啊。這倆孩子我死活都得管到底，管好管賴是能力問題，管不管可是良心問題。累死我也不能讓別人說我不仁不義。

離家10里外有個大型煤礦，身體好的礦工一個月能掙四千來塊，鎮里好多人在那里下井。沒看見也想去下礦井多掙點錢。可他身體太單薄，不符合要求。他就請客送禮的求人，人家可憐他家庭困難，給他安排了個工作。

煤黑子吃陽間飯干陰間活，說不定什么時候小命就被閻王爺要去。這一天，沒看見正在巷道里干活，突然間就發生了透水事故。多虧經驗豐富的班長，帶領沒看見和一個叫魏旭陽的拼命跑到沒被水淹的巷道子上，才暫時保住了性命。三個人在萬分恐懼中吃樹皮喝臟水度過了最初的一段時間。可是好幾天過去了，救援的人還不來。

饑餓開始威脅著他們的生命。那兩個人都餓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而沒看見卻比他倆有精神——原來，因為體格單薄，干活沒長勁，沒看見總是隨身帶著幾個饅頭什么的，啥時候沒勁了就吃幾口補充體力。這次透水被困后，他的口袋里正好揣著兩個饅頭。在班長和魏旭陽睡著的時候，他就偷偷地啃一點兒。

當沒看見第二次偷偷啃饅頭的時候，咀嚼聲驚動了魏旭陽。

魏旭陽過來搶饅頭，沒看見不給，兩個人扭打起來。魏旭陽把沒看見摁在地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拿著石塊往他頭上狠命砸，眼看沒看見就要招架不住了，就在這時班長從后面抱住了魏旭陽。沒看見翻起身拿起一塊大石頭照著魏旭陽腦袋就是幾下，把腦漿都打出來了。

“班長，不是我心狠，是他先打我的。”沒看見說，“再說，如果我不殺了他，饅頭被他搶去了，我餓死在這里，誰管我家那倆孩子啊？”

“他這樣的人該死。”班長說。

兩個人把趙旭陽的尸體扔進了巷道里的水坑子里。

七天過去后，兩人獲救了。

又過了10多年，沒看見的兩個繼子在他的養育下都有了出息。老大念完初中就去打工，后來做了小老板，每年收入30來萬，在城里買了樓房，娶了個漂亮的媳婦。老二考上了大學，畢業后在上海一家大企業工作，找了個學妹做媳婦，生活得很幸福快樂。

倆兒子叫沒看見進城，他不去，就按月給他寄錢。沒看見不用干重活了，日子過得很清閑。

沒看見人老了，皺紋多了，腰也累彎了，人比原來更矮了，可他在村人心目中的形象卻直立了起來。人們尊重他，都不叫他沒看見了，見面都叫沈爺爺沈大爺沈叔叔沈大哥沈老弟了。每逢這時，沈德志臉上的笑容格外燦爛。人們說，這老爺子，晚來福啊。

可是沈德志并沒有享受多久這晚來的清福。

這一年的清明節，魏旭陽的家人去給他燒紙，卻發現沈德志死在了魏旭陽的墳前。魏旭陽的家人莫名其妙，趕緊報警。

警察來了。但見沈德志躺在地上滿嘴是白沫，身邊放了個農藥瓶子，顯而易見是喝農藥自殺的。在沈德志身邊不遠，幾塊石頭壓著一塊白布，白布上寫著：

魏旭陽大侄子，我沈德志今天給你償命來了。當初，你為了搶我的饅頭往死里打我，我怕我死了以后，我的兩個孩子沒人管，情急之下殺了你。大侄子，我做得不對啊，當時我要是知道七天后就能獲救，我那倆饅頭就給你一個，咱們大家不就都活過來了嗎，可是我卻殺了你。你本不該死啊，七天時間，你、班長和我都能挺過來啊。雖然你性情霸道愛欺負人，遭人恨，可那也不應該打死你啊。如今，我倆兒子都有了歸宿，世界上我也沒什么放心不下的了，我才決定給你償命來了。大侄子，你等著大叔，大叔到那邊給你賠禮道歉啊。

許多看熱鬧的都唏噓不已。

沈德志的兒子厚葬了繼父，在墳前立了座高高的石碑。每年的清明節，兩個兒子都雙雙跪倒在繼父的墳前，長哭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