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加鞭

1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企業家馬成功還是一個車把式。有一天，生產隊里新買來了一匹大青馬，這匹馬體形高大，脾氣暴躁，沒人能使喚得了它。要出工時，這大青馬常常搗亂，人們費了半天勁還套不上駕轅，這天，車把式馬成功下了狠手。

馬成功把大青馬牽出來，拴在空地上的一根樁子上。他找了一截舊電線，咬開外面的膠皮，把里面的細銅絲抽出來，又解開自己的馬鞭，把銅絲一根根編了進去。拴好鞭子，馬成功在空地上掄了兩下，試了試手，感覺不錯。然后，他掄圓了馬鞭，照著大青馬就抽了下去！

這一鞭子下去，大青馬的兩條前腿猛地騰空而起，發出一聲凄厲的嘶鳴！緊接著，馬成功的第二鞭子又抽上去了，這大青馬的嘶叫聲被硬生生地抽斷了！這時，大青馬的兩條前腿落地，渾身開始劇烈地哆嗦！大約間隔了兩三秒鐘，馬成功的第三鞭子又掄上了！這回，他抽的不是馬背了，是用鞭梢抽的耳根子后面，這是馬身上最敏感、最疼的地方！這第三鞭子下去，再看這匹大青馬，“撲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馬成功成功地治服了大青馬，也成了遠近聞名的車把式，因為這大青馬已經輾轉了十幾個村莊，沒人能使喚得了它，他們生產隊是以極低的價錢買回來的。

馬成功每天趕著馬車進進出出，來來回回，趾高氣揚！

這好事啊，又總是接二連三，一年之后，分田到戶了，馬成功從隊里買了掛馬車，也按當初的原價買回了大青馬。

這天晚上，馬成功出錢，請牲口棚里的老人和他們一幫車把式吃了頓散伙飯。喝罷了酒，醉醺醺的馬成功被兩個車把式架著，到村里的“吳半仙”家里算命。

這時候，吳半仙已經開始重操舊業，他算命的方法是扶乩，類似于現代人玩的筆仙游戲。給人算命時，吳半仙焚香點燭，“神靈附體”，乩筆在小米鋪成的“沙盤”上一陣亂抖，然后再根據出現的圖形或字跡以論吉兇。馬成功算時，“沙盤”上出現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圓圈上面，是一條長長的斜杠。

吳半仙說：這個圓圈是個太陽，那道杠就是個檔頭。他馬成功能走三年的大鴻運，三年后，會有一劫，事關生死。如果馬成功能脫了這一難，那便會馬化蛟龍，飛黃騰達。

這一刻，馬成功酒醒了，他無比天才地想：那個圓圈，不就是他的大車轱轆嘛！那道斜杠，不就是他的馬鞭嘛！

后來的三年里，馬成功駕著他的大青馬沒日沒夜地苦干，不但還上了買車買馬欠下的債，還蓋起了五間大瓦房。那天一早，馬成功又套上了車，到南山給人拉石頭，到了日頭高掛的大晌午，出事了！

這是馬成功這天出的第三趟車，車上滿載著石頭，順坡而下，馬成功坐在車上，一手拉著車閘，一手抱著鞭子，嘴里還哼著幾句戲詞。前面路上有個小坑，平時他們都是繞著走，這一次，馬成功疏忽了，車輪碾過小坑，車身一晃，馬成功從車上掉了下來，正滾在車下，馬成功扭頭一看，那車轱轆離腦袋不到一米，黑壓壓地就碾了過來！馬成功兩眼一閉，這就等死了！忽然，猛聽到耳邊嘎吱吱響，他再睜眼一看，只見那大青馬斜著身子，已經硬生生地頂住了大馬車！那車轱轆離他的臉只有幾寸了！馬成功打個滾兒爬出來，摟著大青馬就哭了！

馬成功摟著馬脖子一通好哭。哭完了，他把車上的石頭卸了個干凈，駕著空車回了家。

2

從那回來后，馬成功就再也沒讓大青馬干活，怎么辦呢？就養著！可這時間一長，家里人不樂意了，平常人家，哪白養得起這么一頭大牲口啊？

這悶聲悶氣的日子，過了小半年，馬成功想，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馬成功沒辦法，又套上了車。沒人處，馬成功對大青馬說：“你救了我一條命，可我還是養不起你，老伙計啊，我是真沒轍了……”

馬成功帶著大青馬出去找活，他只找輕快的活干，掙的錢呢，夠大青馬的料錢就行了。

這天，馬成功干活回來，空著車往家走，走著走著，他停下了，前邊的路被堵住了。前面也有一掛大馬車，拉了滿滿一車磚，陷在了水溝里。鄉村路都是土路，水溝是人們澆地臨時掘的。那車把式掄圓了鞭子，狠狠地抽在馬背上，那馬一次一次地努力，可車輪還是直打滑！那車把式鞭子甩得咔咔響，也越來越下死勁了！

看了一會兒，馬成功再也忍不住了，他跑過去，拖過那車把式，一拳就把他打倒在麥地里！馬成功朝他大吼：“有你這么使牲口的嗎？”

那人有些發愣，馬成功拉過了自己的車，開始往他車上倒磚。那人爬起來，還在發傻，馬成功說：“還不過來幫忙！你這個裝車法，還不得把牲口累死啊！我幫你拉過去。”那人明白過來，兩人一起動手，往馬成功的車上移了半車磚。

也就是從這時起，冥冥中，馬成功的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兩掛馬車各裝了半車磚，一前一后，在路上走著。交談中，馬成功得知，那車把式姓馮，他是在往一個工地上送磚。

他們到了工地上，馬成功正要卸磚，突然被人喊住了，馬成功扭頭一看，不遠處一個干部模樣的人，一腳已經踏進了轎車里，正朝自己喊著。馬成功應了一聲，那人又從車里下來，向他走了過來。馬成功這時也認出來了，這人姓秦，幾年前在他們那兒駐過村，現在，當初的秦主任已經是副市長了。剛才，秦市長是在工地上視察，剛要走時，看到了馬成功。秦市長問馬成功：“這些年過得怎么樣？”馬成功把村里和自己家的變化一說，秦市長也高興得直點頭，秦市長的目光又落在馬成功的馬車上，皺了皺眉說：“怎么才裝了半車？你干活不是一向多拉快跑的嗎？”這時，那位姓馮的車把式過來了，笑著向秦市長解釋。秦市長聽了，直點頭，對馬成功說：“好！很好！你這樣的實在人，就應該先富起來！從今天起，咱倆還是‘結對子’，你一定要盡快富起來……”馬成功聽到這兒，卻一下子慌了，他以為秦市長是要他裝滿大車，多拉快跑呢！他現在哪舍得他的大青馬呀！

秦市長寫了一張紙條，交給了馬成功，說“就明天，別耽誤了，你去找銀行的于行長，去貸款買大貨車！”接著，他又喊過了自己的秘書，讓他幫著馬成功辦，一直到秦市長上了車，還搖下車窗囑咐：不管哪個地方遇到了困難，要馬上去找他。

這一年里，馬成功陸續買了十幾輛大貨車……漸漸地，運輸、建材、鋼鐵、化工……他什么都做。現在，馬成功已經建立起了龐大的產業帝國。

3

這天，大青馬死了。馬成功像丟了魂，一整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

到了傍晚，老馮來了。老馮就是當初的那個車把式，他也一直跟著馬成功干，現在是馬成功手上某個公司的負責人。老馮還不知道大青馬死了的事，他來，是另有目的。

這些天，老馮他們那兒又新接了一批訂單，需要加班，可工人們已經連續半年都在加班了。就在剛才，老馮給馬成功打了個電話，反映了工人們的不滿情緒，可當時馬成功的心情很糟，兩人講著講著，就吵了起來……

現在，老馮是來辭職的。老馮把辭職書輕輕放在了馬成功的桌上。馬成功看了一眼，然后直直地盯著老馮。

老馮知道，馬成功是要他給一個理由，不是紙上的，是要聽他心里話。老馮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還記得咱倆是怎么認識的嗎？就是因為當初，你可憐我那匹馬，你一直把馬當成了人，可現在，你想過沒有，你手下有很多工人，他們卻活得越來越像馬……”

老馮又說：“還有你自己，這么多年了，你有沒有覺得，有道無形的鞭子，一直在身后追著你。”說完，老馮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馬成功有些發愣，他呆呆地想了很久，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吳半仙給他算的那一卦：一個大大的車轱轆，上面是一條長長的鞭子……他忽然覺得自己就那個車轱轆，而老馮呢，老馮也是一個車轱轆……一掛馬車，本就有倆車轱轆嘛！前車把式馬成功忽然覺得，自己越想越可笑了。

之后，馬成功打了一個電話，取消了那批訂單。一分鐘后，他又給老馮打電話，他就是想說：大青馬死了，他想老馮陪他喝點酒。

編輯/羅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