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懷特海的自然哲學中有著明顯的整體論思想,這與其所處的時代的科學與哲學背景是分不開的。懷特海的自然哲學理論形成之前,正是自然科學范式大轉換的時期。因此,他向哲學領域的轉向受到新科學成果的很大影響。他從對科學唯物論的批判開始,反對看待自然的分析的還原的哲學觀點,這必然導致其整體論思想的萌生。其自然哲學繼承了古典經驗主義的傳統,但又有所不同;其強調對關系的把握,體現了整體論思想。這便是懷特海自然哲學中的整體經驗論特征。
[關鍵詞]懷特海;自然哲學;整體論;科學唯物論;事件
[中圖分類號]B0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0292(2014)03-0004-04
[收稿日期]2014-04-15
[作者簡介]王振嵩,華南師范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哲學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 過程哲學與系統科學哲學。
整體論思想由來已久,最早可追溯到亞里士多德的“整體大于部分之和”。而在希臘哲學之后分析還原的思想一直處于主導地位,在科學領域更是支配性的。而在近代分析還原的方法大行其道的年代,首先在心理學與生物學領域遇到困難,從而導致整體論在科學領域又被重新提及。而在20世紀初,新舊科學范式轉換的洪流中,在歐美分析哲學作為主流哲學思想的背景下,隨著整體論思想在哲學領域的逐漸復興,懷特海首先以深刻的具有遠見的哲思反對分析哲學把哲學科學化的激進觀點,同時吸收柏格森、亞歷山大等人的觀點,主張有機整體的自然觀。而之后發展起來的系統科學哲學,是以復雜性為研究對象新興學派,強調自然的整體性與不可還原性特征。由此看來,過程哲學與系統科學哲學在形成之初是站在同一立場之上的,都是強調有機整體性而批判分析還原性。這就必然導致系統科學哲學與過程哲學在精神上的相似性。
如今,整體論思想作為一個基本的系統思想,已經在科學哲學的認識論與方法論的討論中被廣泛接受。由于過程哲學最終走向形而上學與神學,本體論又早已不是當今哲學界的主流話題,其整體論思想便少有問津。而懷特海被認同的主要哲學成就在于其后期的過程形而上學體系,其前期的思想多被看作其后期思想的雛形而很少被專門地論及。在國內,學者對過程哲學研究也主要集中在形而上學與神學的領域。在懷特海的過程哲學前期,其自然哲學時期的思想還并沒觸及形而上學領域,且具有反分析認識論的整體認識論特征。因此,本文分三部分就懷特海過程哲學早期自然哲學中的整體論思想做一淺析:首先,追溯懷特海的整體論思想的來源;其次,介紹其如何批判科學唯物論;最后,筆者對其自然哲學是新經驗主義的整體論的斷定做一論證。以試圖找出其在認識論上與系統科學哲學的聯系,期望兩者在統一的基礎思想上相互融貫、各汲所長、尋找新的發展思路,而不只是各自把守著自己形而上與形而下的領地。
一、懷特海整體論思想溯源
數學家出身的懷特海,在向自然哲學轉向的過程中受到一些自然科學思想的啟發。20世紀的相對論和量子論為懷特海自然哲學的發展提供了科學上的支持,也是其整體論思想的科學來源。這兩個理論對牛頓的宇宙論體系發起了挑戰。
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以被實驗所證明的光速不變原理為基礎,否定了牛頓力學中的絕對時間和絕對空間觀念。在狹義相對論中,宇宙被描述為一個由三維空間和一維時間組成的四維宇宙;在這個空—時系統中最小的單位是世界點,就是一個事件。愛因斯坦說:“人們談論空間上的點和時間上的時刻就好像他們是絕對的實在(absolute realities)。人們沒有認識到確定時空(space-time)的真正元素是那些由4個數x1、x2、x3、t所確定的事件。”[1](P31) 愛因斯坦認為具有物理實在性的是事件本身,而其所發生的空間中的點和時間上的時刻都是抽象的元素。事件之間并非僅是空間的關系或時間的關系,而是四維整體的絕對時空關系;因此,把時空分離的觀點并不符合邏輯。在牛頓力學體系中,物質不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化。相對于三維宇宙中恒定不變的物質粒子,在狹義相對論的四維宇宙中,時間的流逝導致事件的不斷消逝與發生;整個宇宙是由具有四維坐標的事件連續體構成的。愛因斯坦把先驗的時空觀拉回到經驗中來,強調時—空的不可分離性更符合我們的實際經驗,這一觀點啟發了懷特海。
與經典物理學不同,量子力學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認識世界的科學圖示。首先,在量子力學中,由態疊加原理所導致的量子糾纏現象瓦解了愛因斯坦的定域性原則。量子力學所支持的是粒子間非定域的相互作用。也就是說,在同一物理過程中生成的兩個粒子之間存在著超距作用,所謂超距作用就是無論這兩個粒子距離多遠,其中一個粒子發生變化,另一個粒子會發生相應的變化。因而存在著超距作用的兩個粒子不能被看作兩個獨立的個體,應該被看作一個整體。這種糾纏現象不會隨著距離的增加而消失,也就是說空間并不能把有糾纏現象的兩個粒子分離開。所以,量子系統是以整體性而存在的,這種整體性是不被空間所限制的。其次,在經典物理學的粒子圖示中,所有的因果關系被還原到微觀粒子層。而量子場論提出的是一個永遠沒有結束的活動的連續性,這便是懷特海所說的過程。量子力學懷疑粒子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所謂的粒子是由數學語言描述的抽象化本體。也就是說,人們并不能直接觀察到粒子,而不可直接觀察并不是不可知,我們可以通過數學方法對其進行抽象性描述。粒子是量子場的粒子化結果,量子場論認為所有的事物都是量子場的過程。也就是說,所有的事物都是過程的組織,并沒有被所有事物所依附的,并且是其副現象的最終粒子層。所以,在量子場理論提供是一種的整體的自然觀。
除了深刻的科學思想淵源,在哲學領域,懷特海深受柏格森哲學的影響,在他特別強調時間的根本性、空間的衍生性這一點上與柏格森一致。同時,他們都反對把時間空間化或把時間視為可逆可分析的對象,都認為綿延與過程是世界的本質。但柏格森認為自然的創生過程可分為兩個相互對立抵消的部分:一個是生命的生長創造不斷發展的過程;另一個是衰退死亡歸于沉寂的過程。懷特海則是通過以事件的創生演化形成自然來綜合兩者的對立。布德利(Bradley)的內在關系說也是懷特海的整體論思想來源,懷特海在其事件內在關系論中借鑒了這一思想。“布德利則認為自然是一有機的系統,其各部分彼此內在交錯關聯,非透過整體不足以了解其部分,整體不等于部分的總和” [2](P33)。可以看出布德利把自然看成一個有機整體。同時懷特海也吸收了亞歷山大的“創化綜合論”的觀點,后者是以整體突現論的觀點討論生命的進化機理。
由此可見,懷特海在提出自己的自然哲學之前,受到來自科學與哲學兩個方面的整體論思想的啟發。懷特海對整體論思想的傾慕,是因為他看到了傳統分析還原思維所帶來的困境。
二、對科學唯物論的批判
傳統的科學唯物論構造了一個由無目的、無意義的、相互分離的、做機械運動的物質粒子構成的機械宇宙,同時認為自然知覺中的聲音、顏色、味道等只是心靈的表象。心靈被動地受到外物的刺激而產生零碎的知覺反應。這樣的科學唯物論導致一個自然的二分:一個作為原因的獨立于心靈之外的物質世界;另一個是表象的心靈附加的可感世界。原因的世界不可知,但它能作用于心靈,從而心靈輸出了作為原因世界屬性的可感世界。懷特海認為科學領域中這樣一個“自然二分法”是違背經驗事實的。而這樣一個錯誤源自古希臘哲學,尤其是亞里士多德的邏輯體系的影響。 他說:“我們還應當撰寫物質學說史。這是古希臘哲學影響科學的歷史。這種影響已經造成了對自然存在物的形而上學狀況的長期誤解。自然存在物從作為感覺—意識的目標的因素中被分離出來。它變成了因素的載體(substratum),而因素被降低成為存在物的屬性。這樣,人們就把一種區別強加給實際根本沒有區別的自然。自然存在物僅僅是在自身中被考慮的事實的因素。它從事實的復合體中分離出來純粹是抽象的結果。它不是因素的載體,而是在思想中顯露的因素本身。于是,在感覺—意識轉變成推薦知識的過程中,僅僅是心靈過程的東西已經變質為自然的根本特征。這樣,物質就作為自身性質的形而上學載體出現了,自然的過程被解釋為物質的歷史。” [3](P14)
而懷特海對于這種由亞里士多德形而上學體系所導致的科學自然觀的二分法,表達了其立場鮮明的態度:“我主要反對的東西是把自然二分為兩個實在的系統……我反對這種理論的另一種表現方式,它把自然二分為兩個部分,即在意識中理解的自然和作為意識的原因的自然。自然作為在意識中理解的事實,在自身包括了樹的綠色性質、鳥的歌聲、太陽的溫暖、椅子的堅硬性和天鵝絨的柔軟感覺。自然作為意識的原因,是推測的分子和電子的系統,這一系統深刻影響心靈以致產生了顯現自然(apparent nature)的意識。兩種自然的匯合點是心靈,作為原因的自然是流入物,而顯現的自然是流出物。” [3](P25-26)
由上可見,他認為正是這樣的一個“自然二分法”導致現代科學所遇到的困境,即科學把作為原因自然的物質粒子預設為自然的本質,一切自然現象源自這個粒子層的內部相互作用。懷特海認為這種二分的自然觀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因為沒有一個只能推測卻不能感知的粒子世界的存在。而所謂的物質粒子,只是高度抽象的科學概念。而我們犯了這樣的錯誤:“把抽象當作具體,把假定當作真實經驗,即把具體性置放錯了地方。” [4](P36) 懷特海認為科學唯物論中的實體概念是亞里士多德邏輯體系下的一種高度抽象的概念,它并不是現實經驗中真實存在的。事件才是自然的唯一最終實在,粒子只是高度抽象的科學對象。這種把抽象概念作為具體實在的錯誤,就是懷特海所批判的“具體性誤置”的謬誤。
由上可見,懷特海所批判的正是科學唯物論所引起的分裂的自然觀。所以,懷特海提出了自己的整體自然觀,他的自然哲學正是致力于描述這樣一個直接經驗感知的整體自然。
三、對自然的整體經驗
懷特海在反對分裂地看待自然的同時,從經驗主義的立場指出我們通過感官知覺到的自然就是真實的自然。他說:“自然是我們通過感官在感知中所觀察的東西。”[3](P2) 而且“自然對心靈是封閉”,對于這句話的理解,懷特海進一步解釋:“它的意思是,在感覺—知覺中,自然是作為復合的存在物而被揭示的,其相互關系無須參照心靈即無需參照感覺—意識或思想就能夠在思想中得以表達。更進一步說,我不希望人們這樣理解我的意思:感覺—意識和思想只應該被歸因于心靈的活動。” [3](P4) 懷特海認為人們對自然的感知是“同質的”想到,而非“異質的”想到。就是說不是通過思考自己的思想和感知而間接地思考自然,而是直接把自然作為感知和思想的目標。因此,筆者認為懷特海的自然哲學是新經驗主義的整體論,說其“新”在于與傳統經驗主義有所區別,而其“整體論”體現在其對關系的把握。
可以看出懷特海主張科學知識和感覺經驗緊密聯系,也就是說,自然科學的研究對象是感知所能認識的自然世界。在這一點上,懷特海與英國經驗論者觀點相同。但洛克和休謨等傳統經驗主義者認為,心靈被動地接受外部世界的刺激而產生消極反應的知覺;這些立即的經驗知覺并不涉及自然事物的關系。知覺完全取決于外部世界,且獨立于思維。懷特海則不同意洛克、休謨等傳統經驗論者所認為的知覺是獨立于思維的,且僅僅是對外在世界刺激的消極反應;他認為感官知覺也不免包含思想的成分,自然知識是對知覺有組織、有系統的思維。和傳統經驗論中關于消極知覺的觀點不同,懷特海特別強調對自然的經驗是對自然事物相關性的經驗,即對自然的認識主要是對關系的認識。因此,懷特海主張的是一種認識論上的“整體論”。在這一點上,懷特海提出了“意義”的概念,“意義就是相關性”。當我們說自然中的某事物是有意義的,就是對其相關性的把握。而自然中的相關性,是指組成自然的成分的相關性。
懷特海認為自然的組成成分是“事件”和“對象”。“事件”是懷特海自然哲學中的核心概念,事件是構成世界的最終實在。以事件為核心,懷特海勾勒出整體經驗的自然觀。懷特海以“事件”概念取代“物質”概念作為自然的最終實在。也就是說,自然是由事件組成的,而不是由物質粒子組成的。事件具有轉瞬即逝、永不重復的特性。而自然的整體是由延綿不斷的事件之流構成的。而事件構成整體的自然,也并不是機械的疊加,而是通過事件之間的內在關系有機地結合。懷特海認為,事件與事件之間有延展涵蓋的關系,每一個事件都是一個更大事件的一部分又同時包括另一個小的事件,或者兩個事件具有相同的部分。而時—空概念正是抽象于事件之間的這種延展關系,時間與空間不能獨立于“事件”而存在。也就是說,事件是時—空關聯者,時—空關系是自然中最基本的關系。因此,對自然有意義的感知主要是對其時—空關系的感知。
事件構成了整體自然,但事件是一去不復返的,瞬間發生又瞬間消失的,人們無法認識轉瞬即逝的事件。因此,懷特海引入了“對象”的概念來表示自然界的恒常性。相對于暫時的“事件”,“對象”是變遷的自然中恒常不變的因素,存在于時空之外,是永恒存在的自然成分。我們對自然的認識,首先是對對象的認識。他說:“‘對象’是自然中不流變的要素。關于對象——它不分有自然流變的某種因素——的意識我叫作‘認識’(recognition)。我們不可能認識一個事件,因為一個事件在本質上不同于任何別的事件。認識是對同一性的意識。” [3](P118)
將這兩個概念進行比較,可以看到:事件是暫時的,對象是恒常的;事件是具體的,對象是抽象的;對象要依附于事件而存在,對象的實在性要靠事件來實現;而沒有對象,我們也不能體會到事件,事件是對象的關聯者。懷特海認為對象是事件的特征:“對象是某一事件的特征中的成分,事件的特征是對象借以進入(ingression)事件的方式。于是,對象理論就是事件的比較理論。事件之所以可以比較,只是因為對象象征永恒的東西。每當我們可以說‘它再次出現了’的時候,我們就是在比較事件中的對象。對象是自然中的‘可以再次出現’的要素。” [3](P118) 懷特海在這里提及了“ingression”的概念,即攝入的意思。懷特海認為對象是攝入到事件當中才獲得實在性,多個對象可以同時攝入同一個事件,一個對象也可以同時攝入多個事件之中,以此方式對象成為事件的特征。攝入便是事件與對象之間的關系。此外,不同的對象之間也具有復雜的關系。而上述的這些不同的關系之間也同樣具有關系。
懷特海認為對自然的相關性的經驗,便是對這些關系的經驗,其中對時—空關系的經驗最為根本。而這也體現了懷特海的關系比實體更重要的整體論思想。自然是事件的結構,但單個事件并不具有整體自然所具有的時—空關系;同時,對攝入關系的把握,使我們對自然有了個性化的認識。懷特海自然哲學中的整體論思想正是體現在其復雜的關系論當中,并且,這一思想在其后期的機體哲學中得到延續和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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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There is an obvious holistic thinking in Whitehead’s natural philosophy, and this is related to the science and philosophy backgrounds in his ages. The period of formation of whitehead’s natural philosophy is also the period of scientific paradigm shifts. Therefore, the new scientific theories set an important influence on Whitehead’s thoughts during his transformation from science and math to natural philosophy. Start from the criticism to scientific materialism, he objected to the analytic and reductional philosophy views in natural science. So this inevitably leads to the appearance of his holistic thinking. His natural philosophy inherited the tradition of classic empiricism, but he did not stick to old rules; He emphasized the importance of sensing relations, which reflecting his holistic thinking. And this is the holism characteristic in Whitehead’s natural philosophy.
Key words:Whitehead; natural philosophy; holism; scientific materialism; event
[責任編輯孫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