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的歷史解說,往往過多地強調了歷代起義者的天理,有意識地忽略了他們的人欲。似乎每一個起義者都是懷抱著“民胞物與”、“解放全人類”的雄偉理想揭竿而起的。
事實上,幾乎每一次農民起義背后的主要推動力都是對財富和地位的向往。這種向往光明正大、順理成章,本也無庸諱言。人欲就是天理。當一個不合理的社會秩序不能滿足大多數人的溫飽之時,他們有天然的權利來改變這種秩序。
在太平天國運動中,洪秀全動員起義的方式,一是通過宗教宣傳,嚇唬他們不久將有大災臨世,只有參加起義才有活路。二則是對現實利益的許諾。他許諾這些追隨者,起義成功后,他們都將是世襲的官僚:凡是一同去打江山的人,將來大的能封丞相、檢點、指揮、將軍,最小也能當一個軍帥,而且可以累代世襲,龍袍角帶在天朝,……威風無比……享福無疆。
太平天國教育干部的《天情道理書》說得更明白:試問你們,在家之時,或農,或工,或商賈,謀生多么辛苦!哪比我們跟著天王起事,將來當了大官,出門則穿得光光鮮鮮,有一大群仆人跟著,有人給你牽馬,有人給你打扇,前呼后擁,威風排場,可謂蓋世。
在入“拜上帝會”之初,許多信徒把家產賤價出售,破釜沉舟全家入教。鄰居們表示不理解,這些廣西老兄弟解釋說:“我太守也,我將軍也,豈汝輩耕田翁耶!”其妻子也說:“我夫人也,我恭人也,豈汝輩村婦女耶!”顯然,美好的藍圖引導他們毅然走上了革命之路。
這是“傳統式中國革命”的基本規律之一。用金錢、土地、爵位對農民進行誘惑,遠比宣傳空疏的“天下大同”更有效果。
比如嘉慶年間那次因為攻入了紫禁城而聞名的“林清起義”,也是一次以“富貴”為主要目標的起義。這次起義的參加者都是民間宗教組織“榮華會”的成員。正如這個名字所顯示的,人們參加這個組織,動機就是為了獲得“榮華富貴”。大清帝國高級武官的入會理由就是最好的說明。曹綸加入榮華會,被嘉慶皇帝稱為漢唐宋明以來從未有的“奇之又奇”之事,因為此人出身名門,曾祖、祖父和父親都是品級不低的官員,曹綸本人也是大清王朝的四品武官。這樣一個高級武官入教,目的就是想擺脫窮困。曹綸的父親在知府任上死于苗民起義,家產也毀于戰火。曹綸攜父柩回京后,囊中盡空,家徒四壁,甚至“衣衫襤縷不能出門當差”。嘉慶十六年(1811)升任正四品的獨石口都司時,因為這個官位沒有什么油水,仍然窮困潦倒。林清在這個當口及時出手接濟,讓他能有體面的衣服和車馬去官府當差,又宣傳說“榮華會”的咒語可以對抗窮神,使他的財運迅速改變。曹綸遂拜林清為師入了教。天理教起義失敗后,曹綸交待自己的入教動機時說:“實在窮極無奈,貪圖富貴,料得林清事成后,自然給我一、二品。”
事實上,林清的事業發展得如此蓬勃,主要就是因為他抓住了人們改變命運的渴望,在傳教手段上有所創新。開始他宣傳,加入他的宗教是一種一本萬利的投資。如果你交一份“根基錢”,那么將來,你會得到這個數額十倍的回報。后來他更敏銳地抓住普通農民對土地的渴望,承諾如果你交一百個大錢,那么以后就會“得地一頃”。這個辦法“得到了廣大農民的熱烈擁護”,河南和直隸的農民“相從者眾”,只河南滑浚一帶“于號簿內按名登記”者,就“共計男婦大小三千八百余名”。這些對未來充滿幻想的人成為日后起義的中堅力量。
林清的“條件”不光吸引了普通農民,甚至對一些富人來說也極有誘惑力。天理教為壯大勢力,利用富人們對權力的渴望,許諾交“糧食數石,許給官職,填寫號簿,并開寫合同紙片,交與本人做據。”有的財主出銀 100 兩,得到了將來事成后可做總督的許愿。清代宗室黃帶子海康,也是因為聽到“如林清事成,給伊大官職”的承諾慨然入教。
這種手段并非林清的獨創。發放原始股并承諾巨額回報,在中國革命史上屢見不鮮。乾隆初年馮進京、王會的“收元教”,直接和教徒們簽訂“合同”。“合同”的內容是根據徒眾交款多少,承諾將來的官職多大:交二兩到十余兩者,將來成事后就可以封王。交一千錢,就可以封大將軍、總兵;交幾百文者,就可以封兵備道。由于分封太濫,以致“有婦女幼孩而稱總兵者,有給錢數百兩而稱為王公者”,其荒唐把清政府官員都逗樂了,地方當局認為,這實在“有類瘋癲,其非素蓄逆謀可知”。(張宏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