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個世界繁華如煙,從高處的城市入口放眼望去,郊區整齊的樹木蔭蔽著鱗次櫛比的別墅。再里面一點,是參差的平房。說是平房,其實有些只是最為低廉的草屋。這里要么是新手剛開始歷練的地方,要么就是老鳥落敗力圖東山再起之地。然而,這兩處都不是我的目的地。眺眼望去,遠處市中心高樓林立。其實高這個詞在這里還不是很準確。正可謂“四面生白云,中峰倚紅日”。這里,都是名流匯集的地方,也是我此行的目的地。
我提了提手提箱,踏上了前往市中心的穿梭機。盡管我并不是那些富貴子弟中的一員,但很快就會是,而他們中的一個將不再是。
選好了目標后,我觸發了變裝機制,變成一只溫順可愛的波斯貓。在這里,每個人都力求把自己包裝為風度翩翩的紳士,抑或是光彩耀人的貴婦。然而我不在乎。相反,這些人越是把自己打扮得出彩,就越容易成為我的目標。而我的工作,便是吸引他們過來。
很快,目標上鉤了。“噢,好可愛的一只波斯貓。”她邁著淑女的步子款款走來,在我的身旁蹲下。“小寶貝,你的主人呢?”
我“喵”了一聲,瞇起雙眼在她的腿間刮蹭。目標又驚又喜,“好了,乖,我會幫你找到主人的。”
就在她伸手抱我的時候,0和1的洪流立刻將她淹沒了。趁著她驚訝的當口,我從她的懷中掙脫,迅速沖向人多的地方。這是我為什么選擇貓的另一個理由,它們總能在恰當的時機敏捷地行動。盡管距離很遠,但我還能聽到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叫。
每個人身上都不只有一個角色。小姐,你太信任別人了。
變回自己后,我在個人終端上調出了自己的賬戶。十萬位上這一數字的變更無疑是對我出色工作的肯定。在脫出之前,我回頭看了看這個世界。夕陽還未盡沒,月亮已然升起。兩者共存,宛若虛擬與現實,相互纏繞,難解難分。
(二)
脫出之后,我癱倒在座椅上。時間未到正午,我已饑腸轆轆。低血糖造成的眩暈感還未完全消退,只好摸索著走向冰箱。打開一看,里面只剩下一瓶牛奶和半袋面包。我迫不及待地吞下它們,以至于味道都還沒品嘗出來。在扶著冰箱喘息的當口,我開始計劃下一步的行動。
從進入游戲到脫出,剛好兩天。我向公司也只請了兩天的假。那就是說,明天就要繼續去上班了。想到這里,我笑了笑。在這個遍地都是程序員開發者的年代,即使你是天才,也難以受到重用。因為當走完完整的提拔程序后,你已經老了。這一行講究的是青春的激情與創造力。正因為如此,我才決定鋌而走險,利用公司的產品和技術以及自己的一點小聰明去牟點小利。誰想到,僅僅兩天,我就從一個卑微的小職員變為百萬富翁。正當我要笑出聲來時,更大的眩暈感涌了上來。看來神經接入式游戲果然費時勞神。我整理了一下床鋪,便沉沉睡去。
醒來時,我才發現自己已經睡了快整整一天了。
“天啊,快遲到了!”我匆忙穿上西裝,領帶也沒打,就沖下了樓。“出租車!”我攔下一輛,“格蘭可公司,快!”
一路上,車載電視播報的全是昨天的新聞:“格蘭可公司旗下游戲《大都會》兩天內接連發生三起盜竊案。警方懷疑是格蘭可公司內部員工所為。因為嫌犯作案手法嫻熟,能充分利用游戲的神經接入系統入侵受害人意識,獲取其賬戶密碼以及個人信息。日前,網警已介入調查……”
我“啪”的一聲關掉電視說:“師傅,麻煩你開快點!”
當我走進會議室時,所有人都已經到齊了。
“小程!你怎么又遲到了?快坐下,不然就滾出去!”老板還是一如既往的兇神惡煞。同事們都在哧哧地笑,我趕緊找了個位置坐下。
“好了好了,大家都給我提起精神。今天的會議很重要。”老板的表情十分嚴肅,大家都正襟危坐。“你們都知道了,我們公司的《大都會》出了問題。有個混蛋在里面撈走了幾百萬還全身而退。我不知道要你們這些飯桶干嘛?這么大的漏洞居然沒發現。小陳!”
小陳呼的一下站起來。他是個清瘦的男生,一陣風就能把他給吹跑似的。一夜沒睡使他看起來更為虛弱,站著直晃個不停。
“對不起,老板。我們研究了一夜,發現要杜絕此類問題只能取消對神經接口的授權。但取消了神經接入模式,必然會對用戶體驗造成影響。如果不取消,又不能有十足的把握抵擋下一次入侵。因此這個問題很頭疼。幸好通過神經接口入侵十分困難,那人定是高手。”
“就不能只取消對大腦的授權嗎?那樣,玩家就不能讀取別人腦中的信息了。”
“不行,老板。人的感知中樞全在大腦皮層。您這樣做,還不如直接全部取消掉呢。我們下一步打算加強神經接口的加密協議,同時改進算法。”
“只能這樣了,快去做!”
小陳晃晃悠悠地走出會議室。老板搖了搖頭,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小程!”
“到!”我也呼地站了起來,低血糖的眩暈感又涌上了大腦。該死,還沒來得及吃早餐。
“氣氛這么凝重,不如你為大家報告一下好消息調和一下?”
“啊?”
“我是說,你們的智能穿戴設備不是快要成功了嗎?”
我感覺到了老板慢慢積累的怒氣,連忙抽出一副隱形眼鏡,給大家展示了一下,“老板,不好意思。這是我們智能設備部門開發的神經接入式隱形智能眼鏡,目前只是半成品。”我邊說邊把它戴上。“這副眼鏡戴上后,會自動連接視覺神經中樞,默認狀態下也會連接到大腦。它使用人體生物電工作,接通網絡后可以作為你的日常助手。它還集成了手機的所有功能,能拍照,通過大腦收發短信,連接聽覺中樞接聽電話。錄音方式為骨傳導,基本不會失真……”
“警告,檢測到您的血糖水平極低。”眼鏡發出提醒。
“我知道,”我想。“等我做完這該死的報告后,一定要立刻去吃早餐。”
“現在,讓我為大家演示一下。請大家看投影,我將把眼鏡的圖像上傳上去。”
當我把眼鏡切換到拍攝模式時,突然感到天旋地轉。我能聽到老板的喊聲和同事們的驚呼,但很快就不省人事了。
(三)
待我醒來的時候,我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白色的床單和頭頂的點滴瓶。我努力支起身子,發現在這單調的白色中還有個身影。
那是個年輕的女孩。她穿著一襲粉色長裙,眼睛正呆呆地望著窗外。一頭秀發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光輝。
“你好,呃,那個……我是在醫院嗎?”
聽到我的聲音,女孩坐到我的床邊,“程先生,您終于醒啦。您早上開會時暈了過去。醫生說您低血糖,但是別擔心,打完這瓶葡萄糖,您就可以出院了。”
“哦,那再好不過了,請問您是?”
“不好意思,還沒介紹自己呢。”女孩爽朗地笑了笑,“我叫雪琛,陽春白雪的雪,琛寶的琛,也就是珠寶的意思。你叫我小雪就好了。我是今天剛到格蘭可的,隸屬于智能設備部。”說完,她站起來鞠了一躬,“前輩還請多多指教。”
我也笑了,“雪琛是個好名字。以后你也別管我叫程先生了,叫小程就好。也別‘您’來‘您’去的,聽著別扭。”
雪琛點了點頭說:“前輩,我剛剛用了一下智能眼鏡,感覺挺好的。投影的圖像直接疊加在視網膜上,像是真實存在的現實物體一樣。”
“原來你已經在用了,我還以為你剛才在發呆呢。那么你有沒有把我的給帶來?”
“沒有,我想到這產品使用生物電,而你現在那么虛弱,萬一眼鏡接入后打破了體內的穩態怎么辦?所以就沒有帶過來。前輩你還是先好好休養一下吧。”
想得還挺周到的啊,真是人如其名,冰雪聰明。
“那出院后還回公司嗎?”
她又笑了,“老板吩咐過了,為了嘉獎你的努力,等一下大家一起出去吃頓好的,他請!”
待我們趕到酒店的時候,已是華燈初上。剛打開包間門,同事們手中的彩帶便噴了一地。
“歡迎回來!”“老板很看好你的產品呢!”“小程,妹子怎樣?”
我很不好意思地坐下來,雪琛坐在我的旁邊。老板站了起來。
“我宣布,為了慶祝小程出院,歡迎小雪的加入,更預祝設備部的圓滿成功,大家今晚喝個痛快,不醉不休!”
飯飽酒酣之后,大家要不在劃拳猜謎,要不在高聲K歌。我瞇著眼看著大伙,提起酒杯想干掉最后一點酒,手卻被按住了。
“快別喝了,你才剛出院。”雪琛說。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老板便湊了上來,“哎喲,我們小雪還真體貼。我告訴你,小程可是個小伙,就是有時有點懶,工資也少了一點……”
“老板!”我心想,你知道還不為我加點薪?
“但是沒關系啦,年輕人講什么物質生活,還是浪漫一點好。要不這樣,公司明天放你們一天假,讓你們一起好好聊聊?”
雪琛不好意思地說:“可是我們才剛認識……”
“沒關系,年輕人就是要勤于交流。我看小程今晚有點醉了,你看看要不要送他回家?”
在回去的車上,我不時側眼去看雪琛,她卻一直望向窗外。呵呵,有美人相伴,卻無從開口。我一時感慨,隨口說了兩句:“寥寥星辰寥寥雨,寥寥兩人寥寥語。”卻引起了她的興趣。
“前輩,你還會吟詩?”
“隨便說說而已,也不算是詩了。”
“有趣,要不再來兩句?”
這時,外面已經由雨轉雪。
“若是明日照晴雪,試問寶琛伴我與?”
雪琛臉紅了,“什么意思?”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就是說,如果明天是晴天的話,我們一起出去玩好嗎?”
她聽后笑了一會,“看你作詩那么辛苦,就答應你吧。”
(四)
今天果然是好天氣。出門之前,我已經用眼鏡預定好出租車了。剛想換衣服,樓下卻響起喇叭聲。我去陽臺一看,居然是雪琛。
“喂,快下來啊!”
“再等等就好,我先去換衣服。”
眼鏡自動為我搭配好了衣褲,我胡亂套了上去,提起背包便匆匆下樓。
“你大衣是不是穿反了?”她一見我就笑。
“哦?是啊,抱歉。”
“不要急嘛,反正我租了車。”
這哪是急啊,明擺著就是緊張。初次約會難免出錯。
“干嘛還租車呢?多麻煩。”
“才不麻煩呢!有自己的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只是兜風也可以。等一下去哪啊?”
“那就兜風吧。”
雪琛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說:“你確定?”
“反正什么主題公園都去膩了。你只管開,我會告訴你怎么開的。”
雪琛發動了汽車。我打開一點車窗,先讓她在郊區繞上一圈。田野,綠樹,麥田,涼風,暖陽,白雪,農舍。一切都是那么清新宜人。雪琛也高興起來,哼起了小調。長發被風吹得一飄一飄的。我讓自己閉上眼睛,好好地享受了一會這祥和的氣氛。隨后讓車子在下一個彎轉向,拐入一條小道。兩旁的樹木漸密,汽車也顛簸起來。
“這條路,行得通嗎?”
“可以的,我以前來過。”
雪琛小心翼翼地開著,突然,前面豁然開朗。
“哇,海灘!我以前怎么都不知道有這個地方。地圖上也沒有這條路。”
“傻瓜,哪有地圖能精確到這么一條小徑?”
下了車,雪琛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海風真是太舒服了,可是,大冬天的來這里干嗎?”
“你有戴智能眼鏡嗎?”
“有啊。”
“連上海洋局。”
“然后呢?”
“看到右下角的鏈接了嗎?進去,選取我們的位置,查看魚群動向圖層。”
“就在我們東南邊,有好大一群。等等,我們要抓魚?”
“當然,這不有趣多了嗎?”此時,我已經從后備箱中取出我的背包,拿出一條遙控潛水艇。幾年前我把它改進了一下,給它裝上了魚叉。
“來,先連接潛艇,這是我以前經常玩的小玩意。看到眼鏡上的操作提示了吧?控制它游向魚群,眨兩下眼睛發射魚叉。”
雪琛很快迷上了這個設備。到了中午,我們捕到的魚已經足夠一個部門的人吃了。于是,我支起燒烤架。都說女人是天生的吃貨,沒等我全部烤完,她早已吃得不亦樂乎。
我一邊烤一邊看著雪琛說:“怎么樣,今天兜風滿意嗎?”
“還真沒想到你有這么多好點子。”
“我們這行就是靠想象力吃飯的。那個……”我頓了頓。“雪琛,你看我怎么樣?”
“啊?”
“我是說,”我鼓起了勇氣。“要么我們試著交往吧?”
一陣沉默。片刻后,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魚,“再看看唄,這些事晚點再說啦。”
收拾好東西后,我們選了一條雙向單車道回家。不知道是昨晚沒睡好,還是今天玩得太盡興了,她居然打起了瞌睡。
“雪琛,振作點,在開車呢。”
還沒說完,前面便迎面駛來一輛卡車。我急忙擺了擺方向盤,卡車擦身而過。
雪琛仍是昏昏欲睡。我轉頭四顧,發現周圍根本沒有停車的地方。不能換駕駛員,這實在是太危險了。我一手扶著方向盤,想了想,決定冒一次險。
“眼鏡,連接附近設備。”
“連接完成。”
“進入工程模式。”
“完畢,對方版本號6.0.3,是否接管?”
“接管,檢查權限。”
“全部神經權限取得。”
“連接我的大腦中樞,由我來操縱對方動作。”
“指令已執行。”
我試了試,發現雪琛的手已經能按照我的意愿操作方向盤了。我感到有些反感。畢竟,這種操縱他人的方式是實在不愿意用在我所喜歡的女孩身上的。但非常時期非常手段。我極力控制著方向盤,直到把車安全地開回家。
“脫出吧,眼鏡。”
“指令已執行。”
“嗷……”雪琛伸了個懶腰。“啊,我睡著了嗎?對不起。但是,車是怎么開回來的?”
“哦,我一只手扶著方向盤。”
“是嗎,可是我路上好像感覺怪怪的。”
“別管了,困就先上去睡一覺吧。”
于是,雪琛進了房間,而我在客廳先看看電影。約摸過了幾個小時,我走進臥室,看她醒了沒有。
但是一進去,我卻被嚇了一跳。
人不在!
“舉起手來,把手慢慢放在墻上。”
“雪琛?”
“不要轉身!”雪琛從門后走了出來,用槍指著我。是HK系列警用型。我頓時明白了。但沒等我來得及做出反應,手便被重重拷上。她把我轉過來,向我出示了證件。
“我是網警021,你涉嫌在《大都會》中盜竊他人財物,已經被捕了。程先生,你還有什么好說的嗎?”
“呵呵,”我干笑了幾聲說,“原來你是臥底。虧我對你這么好。”
“不要扯開話題。你對這次抓捕還有什么疑惑?”
“警察小姐,請問你有什么證據嗎?”
“程先生,恐怕你剛才并不是單手駕車回來的吧?我承認我是睡著了,但我的眼鏡沒有睡著。我剛剛打開了工程模式,里面清楚地有神經接口的使用記錄。”
糟糕,我太輕視這貌似無知的女孩了。
“即便如此,我也只是避免交通事故的發生,你憑什么把我跟那案子聯系起來。”
“你的網名,叫starman是吧?”
“什么?”
“我剛剛打開了你的神經接入式游戲機,發現你的賬號與嫌犯的相符。”
“只是用戶名重疊罷了。我沒有干壞事,不信,我可以給你看看我的賬戶資金。”
“程先生,你很聰明。你早就把錢轉換為比特幣了。這不但安全,還無法追蹤。只不過在剛才,你為我買禮物時,我無意中看到你的比特幣賬戶。聯系局里后,發現是與幾筆巨額資金往來有關的。再追查匯款方,是你名下的賬戶匯出。時間剛好是那兩天。至于其他技術細節,我想就不用多說了吧。”
“好吧,你贏了。”我抬頭望著她。“我錯就錯在太相信你。我忘了,每個人身上不是只有一個角色。”
“那么,你還有什么要問的嗎?”
“還有一個,”我說。“難道這幾天來,你真的沒有對我動過心嗎?”
她愣了愣,把臉扭到一邊,“程先生,你是個天才,骨子里還是個好人。我知道現在勞務制度的不公,但缺錢不是你犯罪的理由。”她猶豫了一下,我驚訝地看著她解開了我的手銬。
“到警局自首吧!把錢都還回去,向受害者道歉,向公司承諾會義務把漏洞補上,這樣說不定還能從輕判罰。別讓這件事毀了你的一生。”
我仍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她踢了我一腳,“快去啊!”
(五)
“您好,您的記憶體驗已經結束。請慢慢從機器上坐起,避免出現眩暈。”
我感到一陣頭疼,現實撲面而來。我記得,在我服刑完畢時,雪琛帶著花來接我。但就在經過那條該死的馬路時,一個該死的司機戴著他那該死的智能眼鏡邊開車邊看著那部該死的電影。最后,我所看到的,是呼嘯而去的救護車,以及地上紅紅的一片。不知道哪些是花,哪些是血。
五年前,你在醫院里挽起我的手,使我得到了救贖。今天,我在醫院里挽著你的手,卻用親手創造的技術葬送了你。
一切都是那該死的技術,我現在卻不能沒有它。
“機器。”
“您好,請問有什么請求?”
“我需要再次體驗這段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