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躍文：我想通過小說喊一場痛

2013年，王躍文很紅。

中央紀委書記王岐山在一次采訪中提到曾向下屬推薦閱讀《大清相國》，此書一時洛陽紙貴。同時，也讓書的作者王躍文成了當下炙手可熱的作家。

“《大清相國》在被報道王岐山推薦之前已銷售40多萬冊，持續(xù)長銷。我的所有作品都是剛出版時暢銷一兩年，隨即走入長銷階段。領導同志把自己喜歡讀的書講出來，一則體現(xiàn)真性情，二則也推動讀書活動。能讓更多的人多讀書，這是件大好事。我習慣于書出版之后就不再過問，投入下一部作品的創(chuàng)作。作家只有不斷創(chuàng)作，才是他應該做的事。”

這邊，湖南文藝出版社還在緊急加印，那邊，王躍文的新作《愛歷元年》又即將推出。王躍文囑咐自己堅持每年出版一部書，保持這樣的節(jié)奏。在他看來，只因為自己熱愛文學。

2013年12月29日，王躍文在熬吧做了一場讀書會，名為“雜書談：一個作家的讀書心得”。冬日暖陽，熬吧高朋滿座，大家一起聽王躍文講述自己的寫作故事。

“我覺得作家必須在讀經(jīng)典的同時，多讀雜書。作家需要豐富的知識，只有靠多讀雜書才能獲取。”王躍文在現(xiàn)場不但講述了大清相國的寫作故事，還與讀者們分享了自己愛讀的一些書籍。

“最近沒有集中讀書，專注新小說的創(chuàng)作。收到一套三聯(lián)書店出版的“三聯(lián)經(jīng)典”，共100多本，包括政治、經(jīng)濟、軍事、歷史、文化、文學諸多門類，書做得非常精致，有空就隨意抽出一本看看，很享受。”

QA《芒果畫報》對話王躍文

我們一起面對必須面對的人生

《芒果畫報》：您說過《大清相國》的主人公陳廷敬幾乎是一個被遺忘的人物，但實際上非常值得我們關注。他值得我們關注的是什么？

王躍文：陳廷敬被今人遺忘，同他當年能平穩(wěn)致仕有極大關系。也就是說同他做人做官的方式有關。同朝的很多名臣重臣如明珠、索額圖、李光地等等，都在近些年的電視劇中很顯眼，他們當年都曾大起大落。相比之下，陳廷敬能讓后人記起的好像只有他同張玉書一起編《康熙字典》，他的平生功業(yè)得從大量故紙堆里去尋找。

有人說，現(xiàn)在都21世紀了，難道還需要宣揚陳腐的清官文化嗎？現(xiàn)代國家治理的根本是制度和法制建設，這是一個共識。但這同提倡官員的道德修養(yǎng)并不矛盾，不管時代和社會如何流變演進，做人、做事、做官的基本道理是亙古不變的。陳廷敬到晚年的時候，康熙皇帝評價他“卿為耆舊，可稱完人。”《清史稿》中用“清勤”兩個字評價他。清廉和勤勉，永遠值得后人學習。

《芒果畫報》：《大清相國》對人對史都是有考據(jù)，您幾乎真實地還原了一個清朝官員，您如何看到文學中品當中的真實性？

王躍文：嚴肅的歷史小說創(chuàng)作，必須尊重歷史。完全罔顧史實的寫作，不是我做事的風格。當然，寫歷史小說并不是事事有出處，事事有考據(jù)。歷史小說同史書是有區(qū)別的。小說需要虛構，歷史小說也不例外。

我說的尊重歷史，就是對歷史人物所處的時代要有所研究，寫出來的故事、人物行為方式、生活場景等等，都應有歷史現(xiàn)場感。這些都是創(chuàng)作歷史小說起碼的要求。比如說，我們常在有些電視劇里看見古人住店或吃飯結賬，拿出一個銀元寶往柜臺上放，這都是違背常識的。古人在日常流通中都用銅錢，吃頓飯犯不著掏個銀元寶出來，除非吃了一頓好比現(xiàn)在花費幾十萬的豪餐。

啟功先生說，清朝的男人蓄辮子其實是只留頭頂一個蓋子，四周都要剃得光光的。只有人到死的時候，才把后面的頭發(fā)留著，為的是討個吉利話，叫“留后”。我們在電視劇里看到的清朝人，都是留后的。啟功先生就說，看這種電視劇就像看著一幫死人在跑來跑去。

《芒果畫報》：您覺得《大清相國》能夠給當代社會帶來什么？

王躍文：陳廷敬學養(yǎng)深厚，品行端方，才華卓越，頗有建樹。但是，他所處的時代其實是相當復雜的，做一個好清官并不容易。察史不能泥于正經(jīng)史書，正史野史并讀方可回到歷史現(xiàn)場。體察皇權時代的吏治光看官府規(guī)定往往會被假相迷惑，因為制度設計的缺失會使任何鐵律都形同虛設。有清一代，“律例”不敵“陋規(guī)”已是沉疴痼疾。依清初朝廷規(guī)定，官員不得同商戶往來，凡向富戶借銀一千兩者論斬。事實上，這規(guī)定從來就沒有做到過。后世熟知清代京官外放，需得送銀子給在京的老同僚們，方便日后有事得到關照，這份禮叫“別敬”；冬天來了得給京官送銀子，這叫“炭敬”；夏天來了也得給京官送銀子，這叫“冰敬”。“三敬”之外還有壽禮、燈節(jié)、妝敬、家人等諸多名目。清代京官窮，外任時拿不出銀子送“別敬”，就得問錢莊或富戶借貸。借錢出去做官，哪有不連本帶息撈回來的道理？處于一個制度和法制建設不健全的時代，官員個人的道德修養(yǎng)顯得特別重要。

《芒果畫報》：您又出了一部作品？

王躍文：我的新作《愛歷元年》是一部“無病呻吟，卻有大痛”的書。無病之病，是為大病。我們很多人，從身體到心理，從精神到靈魂，是不是有病？我們還會不會懂得痛？物質豐富，色彩斑斕，但我們的人生是否真的圓滿？看看我們的周圍，我們的環(huán)境，我們的社會，是不是也有病？我們對此還關不關心？

我想通過這部小說，同讀者朋友們一起喊一聲痛，一起面對我們必須面對的人生。當然，我們到底哪里在痛，為什么痛，我說不清楚。讀我的小說，相信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解答和感觸。當然，這不會是一本陰冷、灰暗的書，它會叫人感覺到疼痛，但它又有溫暖，有愛和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