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聚德花苑的廉租房里,六十二歲的區少坤拿起刮胡刀片,狠狠割向自己的手腕。好在他沒能殺死自己,雖割斷三根肌腱,卻未傷及動脈。”
從2006年至今的八年里,他不斷抓拍那些被私用的政府、公安、部隊公車,用標志性的“質問”追趕躲避他手機鏡頭的人。
伴隨著社會經濟的快速發展,公民參與管理公共事務熱情高漲,區伯像一面旗幟,矗立在繁華都市的街頭,向著超越權力邊界的人——違規使用公車者大聲說不。
他也因為監督“公車私用”吃盡苦頭:他自己曾被人打倒在地,母親家曾被人投去冥幣……很多人勸他放棄,他卻仍要把“閑事”管下去。
他借助媒體、微博直至法律進行抗爭,成為備受公眾追捧的名人,甚至獲得一本紅色封皮的居民代表證,助力這場充滿艱辛的監督之戰。
在區伯揚名立萬以后,麻煩來了。不是來自官場,卻來自鄰里。
由于一些日常瑣事引發的矛盾,不斷累積,成為宿怨,個性張揚的區伯開始背負上欺負鄰里的惡名,并被街坊舉報,直至居委會最終要收回他無比珍視的居民代表證——這直接導致了區伯的割腕自殺。
在寫給有關部門的舉報信中,有這樣一句話:“長期騙取低保、騙租廉租房的二級精神殘疾人區少坤竟然當選居民代表和居民小組長。這不符合我們聚德社區居民的意愿,也不符合相關法規。”
2012年,區伯接到了海珠區民政局的停保通知書。隨后區伯用很夸張的做法改變了官方認定。他穿上一件白衣去廣州街頭乞討,在衫上寫上四行黑字:“陽光在哪里,無飯吃;公平何處尋,斷低保。”
反對者認為他在作秀,質疑仍在繼續,直至區伯自殺明志。隨后新的麻煩來了。他的朋友用他的微博,發起了醫藥費募捐。但兩條募捐備注卻引起了新的風波——“1、不會公開賬目;2、款項使用區伯有完全支配權。”
面對批評,區伯的回應中有這樣一句話讓人深思:“你要是讓官員們公開財產,區伯立馬公開。”
反對者強調,區伯自己作為領取低保的“監督者”,同樣有被納稅人監督的義務。
曾經堅定不移支持區伯的媒體發生了動搖,發現他并非那個理想主義的堂·吉訶德——他有著監督者的偏執,也有著小市民的現實。
走下神壇的區伯再度被逼至墻角。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當公車在街頭肆虐的時候,只有一個事后被證實有精神病史、性格偏執的老人勇敢地站出來,在監督渠道不暢通、成本高昂的背景下,履行著一個公民的職責,周圍的人多數都在明哲保身,扮演著沉默的大多數。這充分證明:公民意識覺醒和成為公民仍有相當遙遠的距離。
從這個角度上說,最初簇擁在區伯周圍的歡呼者、喝彩者是值得自省的。一個突出例證是:整整八年,那么多人分享著他監督公車的成果,卻鮮有付諸行動者。
當下遏制公車腐敗之風初見成效,不少地方甚至國企都在集體拍賣違規超標公車,各地領導出行警車開道、封路擾民的現象已在銳減。消除公車之禍的關鍵在于能否真正將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
現代政府和民眾的最大公約數是法治,并在此基礎上重建符合人類共同價值的公序良俗。
【原載2014年3月30日《工人日報·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