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生活會

列席局領導班子民主生活會擔任記錄的劉科長一走進會場，腦袋“嗡”的一聲就大了，上次民主生活會上令人尷尬的一幕，他至今回想起來還心有余悸。

賈局長任期內，每次民主生活會都開得順順溜溜，班子也好，成員也罷，以表揚和相互表揚為重點，自我批評基本上是幾條年年整改、年年不變的共性問題，什么“理論學習不夠”、“創新意識不強”、“忙于事務性應酬、下基層較少”、“關心群眾不夠”等等，幾乎沒有任何“紅紅臉、出出汗”式的批評，更別奢望“洗洗澡、治治病”的對癥下藥了。

口頭批評有別于紙上批評，自我批評不同于相互批評。

去年新上任的王局長，因為不諳此道，一心致力于打造民主、團結、和諧的班子，決意做好“相互批評”這篇文章。于是王局長提出硬性規定，要求班子成員每人至少要給其他班子成員提出一條以上批評意見，說“人無完人，金無足赤”，有意見正常，沒意見才不正常。

為了貫徹“一把手”的意圖，最年輕的班子成員、紀檢組李組長只好第一個開了批評的金口。“趙副局長分管業務工作，有聲有色，取得的成績有目共睹，得到了全局上下的公認。”李組長喝了口茶水，好像在給自己打氣壯膽，“但是，趙副局長在喝酒上不注意節制，有時喝了酒愛鬧事，影響領導干部形象，希望今后能夠改正。”

李組長話剛說完，趙副局長就急不可耐地反駁起來：“我拼命喝酒還不是為了協調好單位關系，我把身體都交給單位了，你還好意思說長道短，有本事你也喝啊！你就知道保養個人身體，每次應酬喝酒不是胃痛就是咽喉發炎，跑得比兔子還快。”

李組長被趙副局長一番搶白，漲紅著臉嚅囁著：“你愛聽——聽，不聽——拉倒！”“你憑空污人清白，我聽個屁！”趙副局長鐵青著臉，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為了暫時平息李趙之爭，王局長只好宣布休會。

“劉科長，注意記錄！”劉科長還在回想著上次的場面，王局長發現他心不在焉，用手敲了一下桌面，及時提醒。

等劉科長回過神來，上級派來的督導組周組長已經宣布完此次專題民主生活會的幾條紀律和要求。

周組長剛說完，除了“一把手”王局長按要求在最后發言，其他幾位副職馬上積極主動地展開了相互批評：李組長批評趙副局長在接待上存在浪費現象，趙副局長批評李組長工作上欠缺全局意識；張副局長批評向副局長和群眾交心談心少，向副局長批評張副局長聽不進不同聲音；鄭副局長批評錢副局長有時開公車辦私事，錢副局長批評鄭副局長偶爾拿公款接待同學……批評者光明磊落坦坦蕩蕩，被批評者虛懷若谷襟懷坦白，會場氣氛熱烈，民主氛圍濃厚。班子民主生活會開得非常成功，得到了督導組領導的表揚和好評。

做記錄的劉科長目瞪口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單位的民主生活會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真刀實槍地來過，但班子成員之間卻又如此輕松，相互批評儼然成了相互表揚。

過了幾天，劉科長陪張副局長喝酒，斗膽問：“為什么上次專題民主生活會批評得皆大歡喜，沒有出現任何摩擦和矛盾？”

張副局長笑著說：“吃一塹長一智，王局長事先跟每個班子成員通了氣，要求大家自覺提供批評意見兩條以上，把自己的問題主動交給其他班子成員在會上‘曬’出來。問題是自己拿出來的，批評是自己交給對方的，這樣就很好地破解了民主生活會上相互批評造成的尷尬和矛盾。

“既達到了相互批評之目的，又不傷和氣團結，一箭雙雕，兩全其美。”

【原載2014年3月31日《羊城晚報·小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