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肉館前一條狗

受朋友之邀，去鄉下吃一種據說是特別烹制的狗肉。開車翻山越嶺半個多小時，來到一片竹林灌木掩映的館所。抬眼望去，這狗肉館裝飾得很是特別，可見里面也非同一般。然而，待走到近處，突然躥出一條看家狗來，朝著我們“汪汪”地叫個不停，讓大家伙兒吃驚不小。也許主人知道這條狗的兇猛，用繩子拴著，否則我們還真不敢靠近。

人皆落座，狗肉上桌，不知為何，我突然又想起那只看家狗來，這是一條多么可笑、可憐復可悲的狗！它是否知曉，它所看的家是何人之家，它所維護的主子是什么樣的主子？它在屋前看護著主子，它的主子卻在屋里宰殺著它的同胞。主子今天宰殺你的同胞，怎知明天宰殺的不是你？你將主子的家看得越好，對外人越兇狠，主子宰殺你的同胞就越多。即使主子今明天不殺你，在你不中用時，未必不殺你；殺到最后一條時，未必不是你。

想著這條狗，吃狗肉的心情就突然復雜起來。人不是狗，但有時也會犯和那條看家狗一樣的毛病，而且這樣的人還不在少數。

亞戈達，這位沙皇軍隊下士出身的蘇聯內務人民委員會委員，自基洛夫被刺身亡，他便協助斯大林掀起肅反運動。他將黨的核心階層領導人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等人以涉嫌參與謀殺的罪名逮捕入獄，同時將此案涉及到的數百人槍斃和流放。任職期間，共逮捕殺害了二十六萬人，甚至連自己的親侄女也不曾放過。可讓這條“狗”沒有想到的是，僅僅兩年，其主子就開始厭煩他了。主子在給政治局委員的一封電報中說：“亞戈達顯然在揭露托洛茨基——季諾維也夫集團的工作中未能出色完成自己的任務。國家政治保安總局在這項工作上延誤了四年時間……”他最終被冠以參與托洛茨基集團、充當德國間諜，殺害高爾基、古比雪夫、明仁斯基和謀殺基洛夫等罪名而被槍決。

葉諾夫，這個連詩人都評價“富有同情心的、仁慈的、溫和的、有分寸的人”，為了主子卻能做到殺人不眨眼，他十分忠誠地協助主子進行大清洗，僅僅一年時間，就下令逮捕和槍殺了一百五十萬人。他的主子一個字都不用說，只要動一動嘴角，他就明白其心意，很快讓此人招供一系列駭人聽聞的死罪。他的表現很出色，獲得了“蘇聯人民最喜愛的人”的稱號，還有一座小城用他的名字命名。可也僅僅司職兩年，這條“狗”就被主子以德國間諜、托洛茨基陰謀集團成員、謀殺斯大林等罪名而被斬殺。

還有貝利亞，接替葉諾夫看家護院，一樣的對主子忠誠，一樣的對人兇猛，在任職長達十五年的時間里，濫捕濫殺了多少人難以計數。赫魯曉夫在作秘密報告時講了一個笑話：“斯大林的煙斗丟了，貝利亞第二天就抓捕了十幾個竊賊，他們全都招供了，而斯大林則在自己的沙發底下找到了那個煙斗。”貝利亞雖然沒有死于斯大林之手，但還是沒能逃脫，最終被赫魯曉夫政權秘密處決。

魯迅在講到專制制度吃人時說：“被吃的也會吃人，正吃的也會被人吃。”這大概就是正吃的也被人吃吧。

其實這種“狗”中國歷史上也有，最典型的是在大唐武則天時代，差不多與亞戈達們一樣，索元禮、來俊臣、周興，一個個都可稱得上是替武則天看家護院的“狗”，為了主子，他們幾近瘋狂地咬人，不僅想咬誰就咬誰，還發明了十幾種枷刑，編寫了“咬人”教材《羅織經》。如此盡忠，就連主子武則天看完這些內容都不能不驚嘆：“如此機心，朕未必過也。”對這樣的“狗”，主子還能不寵愛有加？然而，狗畢竟是狗，天理、良心、國祚、社稷棟梁，豈容他們如此糟踐？他們終被主子捕殺一盡。

人是群居動物，有依附心理，不要指望所有人都有獨立之思想，更不要指望所有人都不吃嗟來之食，畢竟中國有可供原諒他們的一句老話：“在人梁下過，不敢不低頭。”然而，過人梁下，也是要抬頭看梁的，安全的梁可以過，危險的梁下你鉆進去做什么？給人當看家狗，最可悲的是做了一條狗肉館的看家狗，因為屠案離你最近，你連自己也拿不準什么時候就成了屠案上的下一個。人啊，還是要多知曉一點歷史，還是要把眼界放高遠一些，看清人類大勢而求作為，看清世界潮流而決定行動。

【原載2014年3月28日《湘

聲報·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