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杏花辛夷花
十多年前的冬天,我看過一個很小的展,“清末民初西豐縣民間書札展”。展室逼仄局促,原是間商鋪,有藝術家情致的人買下來,改成了私人書苑,開間還不足十米,四圍放一圈簡易長案,人稍多過幾個,就轉不開身。五六十封裝裱起來的書札,細看有筆記、書信、契約、對聯、詩箋、衣店訂單等等,范圍超出了“書札”。衣店訂單最有意思,當時抄下來,夾在筆記本里,再抄錄時還不禁展顏:大衫,草黃茶色;大夾襖,閃花;水紅小衫,腰抬三寸;紅斜紋小夾襖。像是一戶人家給女兒辦的嫁妝。巴掌大小的訂衣單子,留下來還展了出來,策展的也真是有心人,把它保留了下來。“月明怕聽琵琶語,紅袖青衫感正同。”是兄弟往來書信中寫的詩句。這不分青紅皂白地擺在一起,也沒有什么落差怪異,只見人間至真至情,件件宗宗,并排陳列在一處,光線雖暗淡,也可以生出懷念。北方原來也有過這樣的綺麗,韻致絲毫不輸給南方,紅泥小火爐,爐上煮酩茶,都還寫在發黃的舊紙片上,沒全都散盡。在料峭的嚴冬里,只覺得更暖。
訂衣單子寥寥幾字,制式色彩花樣雖說粗略,卻也落筆周到,你知我知。也只是歲月靜好人世安穩,才可以坐下來言笑,腰要不要抬高三寸,紅袖青衫。會意時只需一個眼神,一下頷首。舊時光的流風余韻就這么留傳下來,盡管脈象微弱,在紙上在字跡里能摸出一二,也是可喜,借知堂老人一句話說,就是“可抵十年的塵夢”。是小門小戶的人家,恪守的是民風。也沒有標明要任何的刺繡,沒有鑲滾。“薄羅衫子金泥縫”,還有潘金蓮的大紅遍地金對襟羅衫,都是金絲金麟的,弄不好,倒敗了小女子的清新活潑。嘉慶年以后女裝加滾之風盛行,緣邊上一道道鑲滾,到了最后竟有“十八鑲”。“十八鑲”這人家不會不知道,不取而已。合時宜是好的,合人合氣是最好,最是生命里的性之所近。
大衫該是清朝的那種立領右衽大衫,寬寬松松長及膝蓋,身體罩在里邊,恬適雍容地走來,不顯山不露水的,說是接近于“虛懷若谷”,也不離譜。大袖寬肥,不經意間露出一截細腕,要么豐腴,都是有清輝的,好看的,俏麗風情也在這里。立領右衽卻是一絲不茍,立領承滿人服飾的習俗,若為居家閑服,遠不如前幾朝圓領的簡約清新,且隨著流行風轉,立領漸漸增高,到清末已高達二寸,不那么靈活轉頸,大概更莊重威儀吧,也許這么件松松垮垮的大衫,全要靠這一筆的嚴謹來提攜呢。有領有袖,提綱挈領,那才見一個人的氣和魂吧。但是小戶人家不取。
寬衣大袖一向是漢家風采,明代大禮之服沿襲漢制,民間女子又風行瘦長典雅,文質彬彬。滿人入關奪了江山,面對反抗,不得不規定漢人“男降女不降”,不降的女裝承襲明代風氣,一路走下來。漢女漢裝,滿女旗服,天長日久,蛻變交融,大衫在“不降”留出的夾縫中活下來,且面目一新,確實是柳暗花明。到了民國初年,大衫仍居一席之地,多為仕女禮服,錦緞制成,繡紋飾妝花。小門小戶衣著居家則清減了許多,沒那么艷麗也一片安然,看看訂衣單上的幾行小字,不焦不躁,出自時代,也出自內心。
我記憶中的祖母外祖母,穿著立領斜襟棉布衫,沉穩的藏青色,臨睡熄燈前,常看到她們坐在床邊,手沿著領子解紐襻。盤扣我學過,是斜著布茬剪一根長條,再用同色的線扦成細條,結出幾個燈籠果樣的小圓球,紐襻和扣子有些澀,解起來就慢,右手不慌不忙,一粒粒解下去,解到腋窩下,一路解到衣大襟的右下角。祖母是旗人,大腳,走路干活風風火火,解紐襻時人藏在燈影里,世間全然地靜了下來。外祖母三寸金蓮,年輕時如花美貌,一手絕好女紅,繡工好,難得的是畫也好,勾圖、配色、刺繡,左撇子做下來,無人比過,我手里留有一件她的繡品,看過的都驚嘆一聲好。她留下很多繡品,我母親精心收藏著,直到后來給了我,我又一次次搬家,最遠的一次搬到新西蘭,繡品全部不知所終。她大戶人家出身,管教起女孩子格外嚴厲,我喊叫著跑下樓,她定是一聲喝住;腿伸出來坐不行,坐無坐相;筷子滿桌子夾菜不行,要守著鼻底下的碗碟,是要我們照顧到周圍,不可目中無人,要我們行于謙和。她左撇子解紐襻也同樣安詳,我在一旁看,有時也伸手,搶著去解最后的那一顆。祖母們的棉布衫合身合體,袖窄緊扣肘腕,沒一點余欲,完全是量體裁衣,與時尚無關。舊時代走過來,穿慣了的舊衣衫,老箱底的那幾件,遠不是大衫,只帶一些遺風而已,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我還能看到幾眼,補了生命里的一段虧欠。
大夾襖小夾襖沒有走遠,夾襖現在也還在穿,細致講究的做工也能遇到,色彩古雅,就脫去七分俗。按古代的制式講,襖的尺寸比衫短。我喜歡襖,是因它為夾衣,有面有里,色彩上的變化也就有了。訂衣單子的色彩是這樣分配的:“大衫,草黃茶色;大夾襖,閃花;水紅小衫,腰抬三寸;紅斜紋小夾襖。”這還簡單。青黃茶色,水紅,一個穿在外,一個穿在內,都是淺淡顏色。這大概也是有來路的,明代復古,民間普通婦女衣著簡單,顏色也有嚴格限制,洪武五年規定,只許用紫和綠、桃紅及淺淡顏色;大紅、雅青、黃色均高貴顏色,民間禁用。水紅、桃紅、粉紅,杏紅,都是色味最淺淡的紅,“單衫杏子紅”,嬌羞嫵媚,最適宜青春女子。只是穿得多了,久了,民間里來來去去幾百年,想不俗都難。但哪一日果真對著個水紅小衫的姣好女子,心中還是喜她,還覺著她天然清雅,色彩與生命相合,色彩是好,生命也是好。
襖是辛夷花。辛夷花,美和妙都在于它的花瓣,一片花瓣,兩面兩色,有表面紫里面白,也有里面紫表面白,正反相隨,陰陽相依,有些像兄弟怡怡,尤其花苞將開未開時,紫翻露出一縷白,白翻露出一縷紫,欲語還羞,最是動人。襖有里子就是這樣,里子翻露出來,總是隨意偶然,多少風情美艷也就在不經意間生出。讀日本文學,這樣的細節處總使人停留下來,讀一讀想一想,從《源氏物語》《枕草子》到川端康成,古典細膩優雅全都令人留戀。我有兩件單夾襖瘦得穿不下,還要掛在衣櫥里。一個坎袖夾襖,腰身掐得扁扁,紅蠶絲上幾大朵紅提花,紅地紅花,不張揚不觸目,一點凹凸的微妙變化,像拱壓出來的舊紙箋。單純的紅,我不上身,完全是綠里子驚心。綠里子,綠是無法形容的油綠色,在枝椏間翠生生地生出來,有層浮光,貼近皮膚,皮膚也隨著春光流轉。可以看到光一瞬間的生發。是有生命的光。一小塊綠掩映在一大片朱紅里,坎袖齊肩,立領無扣,綠光就在微微展開的領口隱約閃現,在頸窩處蟄伏。《詩經》里有“綠兮衣兮,綠衣黃里”,我的這一件是紅兮衣兮,紅衣綠里。因為太喜歡,竟不舍得穿,好時光一晃就過去,襖子瘦下來,終于上不得身。一次跟先生嘆息,他說那就留給安妮穿,安妮喜歡。
安妮是我的侄女,前年去美國給她妹妹一件中式棉襖,安妮試了又試,屋子熱也不肯脫,最后偷偷告訴我她喜歡。回到北京我們分秒不誤,趕緊去店里買件大碼的,郵寄給安妮。心里一直驚訝安妮,這個在美國土生土長的華人女孩,怎么對中式棉襖天然地有股子親近,甚至她漢語絆絆磕磕,漢字不識幾個,可教她寫,不識不認,意思也不懂,一筆一畫,一落筆就像寫了一輩子,囫圇吞棗,兩首歌謠寫滿一張紙,有拙有工,工拙全都沉穩老道,完全的大家風范。那年她還不到十一歲,真讓我懷疑生命是否有其深藏的密碼,只有她個人能夠認出,能破解,無所謂時間與空間。
另一件夾襖面子是沉甸甸的粉。里外是棉,不過里子薄軟,是深灰和淺灰相間的碎格子,粉色有了灰色相襯,雖然深灰淺灰深藏不露,便也去了浮艷,沉穩下來的粉,多了份靜雅。年頭久,無數次水里洗過,襖子舊了,不能穿,就在衣柜里靜靜地掛著,找衣服時瞥見,臉湊上去,在舊日的粉色里嗅一嗅,那也抵了十年的塵夢。有一年在機場,匆匆往登機口趕,隨眼瞄到一位老婦一身粉色衣褲,一條淺灰色長圍巾披下來,不由得停住腳步,把自己看呆了,不知道女人上了年歲可以這樣優雅,也不知道粉灰搭配這樣驚人。
這樣看,水紅桃紅粉紅,似乎真有些單薄了,不過從心底里就是感到親切,沒辦法。但又必須是洇在歲月里的那一種,有些像看老電影老照片,隔了層時光,帶些回味,或生出前世之感也未可知。單單的水紅給我,可能會受不了,擺在那里,或穿在身上,花紅柳綠的,手腳無處安放的感覺。也不是什么俗不俗氣,口味早已養成,年少時清簡慣了,沒有喜歡的理由,很難上身。大紅大綠的若是有段距離,反倒覺得美,反復玩味,心中怡然。前些天大米吃完,空出來的圓紙桶立在廚房窗臺上,渾身朱紅色敷地,暗金燙字,手掌大的“米”字當腰穩坐。全心全意的喜慶富貴,卻氣息內斂,不霸氣外露,是因為色調用得暗,用得沉穩。于是距離也顯得遠,挨近人的速度也慢,一絲絲斜雨,思忖著貼過來。這樣的紅我就喜歡,看了不免還要多看幾眼,轉身再去做別的,心思還掛念著,傻傻地回味。不是那么嗶嗶剝剝一下子的綻放,滿樹的紅花,根本就沒來路似的,使勁地珍惜,最后也擋不住“林花謝了春紅”。
“春紅”有著人的一生,細想想:短暫,靠不住,無常。大概古人也曾這么想過罷,古人生著比這還要大的傷悲,于是古典小說戲劇里就有了那么多的花神花仙花精,有前世有舊夢,牽著掛著放不下,另換了一種形態轉來這世上,延續下千年萬年不敗的生命。人是盡了力,給生命一份補足,和安慰。這在日本文化里也不難尋到,古代近代不必說,當代電影導演黑澤明,他的《夢》八個夢中就有一個是桃花精,桃十年輒枯,故明人稱其為“短命花”,黑澤明知還是不知?他偏偏選中了桃花,也許是種巧合,恰暗合了天機。一排排桃花精在小男孩的夢中跳舞,哭泣的男孩轉悲為喜。桃花精有男有女,現身時都是人形,寬袖長衣,華麗的色彩比桃花不知絢爛多少。只是舞蹈的動作簡單機械,像木偶人手臂的比比畫畫,舞蹈拖沓得難以忍受地長。曲子在一個調子里平平移下去,哪似《牡丹亭》游園驚夢,一眾花神燕喃甜軟,聽的人也跟著自喜。桃花精的曲子不起伏,不變化,無板無眼,激越壯闊,時時以為就要完了,卻還長著呢,怪異得直到悚然,坐不住了,才終于結束。吐了口長氣想,下邊還有什么呢?沒有了。桃樹枯立,桃花落盡。醒過神來,還想再看一遍。黑澤明也是盡了力,挖到生命的骨子里,美與驚駭。昨日午后走在僻靜的街上,路兩旁盡是桃樹,桃樹粗矮,枝杈軒昂向天,正是“雨水”這一天,木色見青了,苞芽鼓脹,桃花就要一朵,一朵,又一朵,開在枝頭。我人在樹下,隔開幾步,看又看不細,影影綽綽覺得每棵樹里都住著一個花精,又喜這街道的寂靜,無人來擾,讓我多看了好一會。
我朱孔陽
大學讀書時,中國古典文學作品的開篇自然是《詩經》,繼而是《尚書》。那時八十年代,講《詩經》,手里并沒有一本《詩經》,講《尚書》亦不知《尚書》面目為何,全部為作品選。教材選和老師選,最終落到老師選,選什么就學什么。學到最后,我以為《詩經》里多半是“刺”,“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慣女,莫我肯顧。”碩鼠多解為統治者,重斂之下人民只望逃離,奔向樂土。刺時,刺貪,刺君主,刺重斂,刺用兵,也刺好色。大概留下的印象就是這樣。
幾個女生坐第一排,靠講臺最近。《詩經》課,我印象中的老師隔得最遠。她一向聲音大而奮力,就好像隔著一個操場而需要大喊。這樣喊著,人是不好看的,我便把頭低著,眼睛盯牢臉前的書本。夏日一個午后,有個男生中途退堂,他座位在最后一排,本可以從教室后門離去,但他一步步走到教室前,皮鞋后跟敲著地板,聲聲作響,在女老師瞠目結舌中開門揚長而去。教室里靜得喘息都屏住了,困也不困了,誰也不敢看誰,全都尷尬起來。好一陣之后才繼續上課。事后這男生說他腦神經不好,受不了她。另一次早間第一堂課,吃飯時就下起了瓢潑大雨,我從食堂跑到教學樓,上樓后拐彎,看到女老師站在走廊盡頭,她在急促地翻看放在窗臺上的講義,頭發剛洗過一樣,雨水順發梢淌過臉頰,打在翻開的紙頁上。塑料雨衣灰綠色,斜搭著窗臺,雨水滴答。那是我第一次清楚仔細地看她,那堂課上得也有些難過。
現在回想,當年歷代詩篇背了不少,至今似乎唯有《詩經》記得最牢靠,這實在是老師聲音極度刺激的結果。再回想她講的第一首詩《氓》,“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她高聲振臂翻譯給我們:一個漢子滿臉笑嘻嘻,抱著布帛來換絲。真叫人沒齒難忘,她強調這是棄婦之詩。我把臉伏在筆記本上,同樣不敢抬頭,是怕突然涌出的淚滾落出來,那時我還沒正經地談過一場戀愛呢,心里卻先自怕了。“士也罔極,二三其德”,告訴了你男人是多么的沒準,反復無常,托付不住。而《關雎》,作為《詩經》的篇首,她竟沒講。也許是天存著眷顧,我總覺得這樣一首情詩,要獨自體味才好,幸好在女老師那里直接錯過去了。
先生領進門,修行還是在個人。大學本科,先生做的也多是知識上掃清道路的基礎性工作。像《七月》這樣一首內容翔實豐富、形式參差多態的農事詩,能講清楚并非容易,詩中要耕種,要采桑,要漬染,要田獵,要釀酒,要鑿冰,要祭祀,要歲終燕飲,月令衣食,草木禽蟲,一年下來,苦樂交織。況且目不暇接的生僻字,都要解決掉。“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觱發和栗烈,講寒風講寒氣,聽起來都像風中旌旗獵獵有聲,又風寒氣寒得那么奇古,這輩子怕也遇不上,除了“詩三百”。“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則語氣平淡下來,像是說飯在鍋里,只在說一個普通的日常生活場景。說的都是顏色,黃色不用說,玄是黑紅,朱是大紅,季節到了,織好的絲麻染玄染黃又染紅,我染的紅色尤其鮮亮。“載玄載黃,我朱孔陽”,不過兩句,色彩紛呈;細細思量,玄色幽深,黃色沉穩,朱色明艷,個個平常,般般熟識;并排鋪陳在一起,紅色格外跳出來,絢爛奪目:“我朱孔陽”。“孔陽”,非常鮮亮。色彩之艷麗,最后落到了一個實處:“為公子裳”,這一來,仿佛著朱裳的人也立在了面前。
《詩經》時代,著朱裳的必是王公貴族。宋代立軸畫《聽琴圖》徽宗帝書題畫押,圖中身襲紅袍側身俯首聽琴者,顯然也是。工筆設色,紅便也紅得瓷實,飽滿醇厚。也是那種大紅,跟朱紅有些不同。朱紅稍含黃色,豪宅高門漆的是朱紅,“朱門酒肉臭”,從衣飾到用度,長時間地獨屬權貴。大紅濾掉了黃,比朱紅純粹,若是顏色可以泉洗的話,大紅便是洗練出的紅,甚至洗練成魂——純凈沒有異質。暗光下看了更亮,也會有些怕,怕它不真實似的,然而在《聽琴圖》里,它已“為公子裳”,將近千年時光流逝,它依然“孔陽”。“紅袍”對面坐有一位“綠袍”,在琴聲中仰天凝神,高純度的紅與高純度的綠,一暖一冷,均衡沉穩;又因兩色對比映帶,極盡秾麗,紅便如花美艷;再加上襯以淺褐色背景,操琴者深褐色直領對襟長背子,深褐色樹身墨綠色樹葉,紅是紅得艷麗,也更見雅致,有和諧之美,有清明之氣。我在其中看到了一種“和”,與“寂”相對的那種和。在故宮博物館看畫,幾欲伸手去摸那紅,觸到的卻只是玻璃的溫度,身后人影清淺,水草晃動,打映在玻璃上,也是同樣的溫度。
這類大紅衣中國古代畫作里不勝其數。清代華嵒《天山積雪圖》中的旅人身披大紅斗篷,身后是大面積的皚皚白雪,人與駱駝同時舉首仰望空中飛過的一只孤雁,左下角處的一小片紅十分鮮艷,也更襯出蕭索虛靜。白雪襯紅衣,寒冽中既知暖,又藏寂。這種寂,是孤寂,空寂。寂有好多種,日本的茶道,茶具茶藝背后的本義,是清靜淡泊,這也是寂,是主觀上一心所求的那種寂,是一種積極的生活取向,與孤寂又不大一樣。
兩幅畫一見之下都十分驚艷,嘆它們都是繪聲之作,琴調雁鳴渲染了人物之情思,色彩亦由此靜是靜,寂是寂,意蘊自出。這種寂在現世的眼里,就是明麗筆調中的一點點灰。是的,我們多愿見那些熱熱鬧鬧的人生永遠地熱鬧下去,像《金瓶梅》里來旺媳婦惠蓮用一根柴禾燒出稀爛的好豬頭,人生里安穩的一面終究可愛。
作畫時,這大紅當然要極盡其紅,有畫家筆下顏色紅彤彤喜人,學子奇怪他如何得來。他說很簡單啊,“先涂一層曙紅,背上托一層朱砂,上面再罩一層洋紅,然后飛一層洋紅,然后再薄薄地施一層黃色,最后再用淡胭脂收尾。”這樣布色,其實源自畫譜。于非闇的工筆花鳥畫工謹明麗,用絹作畫,兩面敷色,絹上涂朱砂,絹背面涂層薄粉,面上朱砂因而鮮艷奪目,“胭脂染在朱砂上,更紅一些。”不外乎求其極致。古人布彩施色,類《聽琴圖》《天山積雪圖》之所以紅,也一定是取法乎上。層層加染,只是為那悅目驚心的一襲紅裳。
朱砂,洋紅,淡胭脂濃胭脂,簇簇亂紅,看了也是迷人眼。中國傳統的紅就有三十幾種,能叫得準名字,都覺得難。名字有的日常,有的抽象。像嫣紅,殷紅,猩紅,好像沒什么來頭,只是抽象說來,卻盡可品味,無限生發,又總能握到一份生命的精神底色;而桃紅杏紅棗紅玫瑰紅海棠紅,胭脂紅甚至磚紅鐵銹紅,指色于物,皆伸手可指可觸,可附可比,實在之中天機活潑,進而又見小兒女的嬌嗔,古代女子頰上愉悅的一抹,土與火的鍛煉,鐵與時間的此消彼長。種種體察,皆因生命經驗的深淺而不同。紅之中的斑斕宗宗可喜,也宗宗如枝頭上的花朵,說熱鬧自是熱鬧,說逝去也容易,無風自落,歸于虛寂。生命之脆弱,生命之無力,有時竟要靠裝綴。這要到生命的哪個階段才能理解呢?
既然以《詩經》始,就把圈畫圓,再說回《詩經》。《詩經》也是生活,不過是古人的生活,有著古典的趣味,部分的生活延續了下來,部分的趣味失去蹤跡。我喜歡《詩經》的久遠,喜歡它久遠之中可體驗的日常。吃杭州菜時喜歡有碗莼菜湯,小巧的圓葉成了綠卷在湯缽里打轉,含在口里柔滑鮮美。熱氣撲面時,癡想是一份亙古以來的相遇,雖不是莼肥鱸香,也禁不住會心中感動。總是管不住自己,無論飯桌上說過了多少遍,忍不住地還要說:這是最古老的菜,在《詩經》那時就有了,那時就言“薄采其茆”,茆即莼。其實《詩經》時也有采芹,水芹在我們北方并不鮮見,莼菜我都三十歲以后了才初次嘗到,在《詩經》里又有了對照,自然要大驚小怪。而采芹并非都為了吃,魯國讀書人祭拜孔廟時,要到水邊采芹插在帽上,讀書人也被稱作“采芹人”。這是《詩經》以后的事了,可“薄采其芹”,歌以詠之,總是簡單而動人。讀《詩經》,有時是全無動機,單單享受那四字一頓的音節,之后倘若一場風雨凌晨飄然而至,蜷在被窩里一陣呆看,隨即脫口說出:風雨如晦,雞鳴不已。《詩經》使生活中的許多事物有了現成的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