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7天了,白色救護車曾載著焦秀清行駛了近100公里,她知道家在哪,可就是回不去。這個87歲、偏癱的老人,就像身不由己的鐘擺一樣,被兒子們推來推去。她被兒子遺棄在999救護車上長達15小時,在初冬的夜晚穿越了半個北京城。最終,收留她的是石景山醫院、石景山區護理院和海淀救助站。而她有4個兒子、2個女兒,可是一個星期過去了,還沒人愿意把她接回家……
“給您送回去”
2013年11月11日,焦秀清和自己的兩床被褥、秋衣、秋褲還有兩條毛巾一起,被二兒子送上了救護車。那天早上,64歲的二兒子老趙喂母親吃了碗紅棗栗子枸杞粥和一個燒餅后,跟她說:“給您送回去。”
自打2013年1月摔了一跤后,焦秀清在石景山區二兒子家里已經住了10個月。
此前,她一直獨居在北京北郊清河的一棟宿舍樓里。年過八旬的她耳朵不聾,眼睛能看得清小字,經常一個人去“稻香村”買點心。一天夜里,她從床上摔了下來,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躺了兩宿。鐵床的欄桿都被她拉彎了,還是沒爬起來。之后,她右半個身子動不了,說話也有點不利索。二兒子將母親接到自己家里照顧,晚上還和她睡在一起。可現在,二兒子要把她送回去。
“沒什么病,老太太就想回家。”那天早上,二兒子對999的接線人員這樣說。當天上午10點45分,急救車停在小區樓下,二兒子和兩名救護人員把母親從4樓抬了下去。
救護車向北行駛,目的地是北五環外焦秀清過去住的宿舍樓,那里現在是小兒子住的地方了。母親住到二兒子家后,57歲的小兒子突然搬了進去。這讓二兒子很氣憤,因為母親搬到他家后,他已經變更為那間房子的承租人。
兄弟倆的糾紛鬧到法院也沒解決。直到2013年11月上旬,在居委會調解下,二人終于簽了協議:母親和房子都歸小兒子,二兒子要移交母親的身份證、戶口本以及代為管理的贍養費。
本來,11月11日下午2點半,是兄弟倆約定好的交接時間。焦秀清躺在救護車上,身上蓋著被子,就要回家了。二兒子回憶,母親當時心情不錯,在車上還跟他聊天兒呢。那天路上沒堵車,中午12點前就到清河了。
按照二兒子的說法,救護車到了母親原來的宿舍樓樓下,他給弟弟打了個電話:“我把媽用救護車拉回來了。”“等會兒吧,下午再說。”小兒子說道。二兒子聽了很生氣,付了224元車費,然后跟焦秀清說了句“我上廁所去”,就離開了。
兩個多小時后,居委會的工作人員剛上班,就被救護人員堵在門口。他們說,焦秀清的二兒子留下一句“我上居委會說一聲”,人就消失了,手機也關機了。他們不知道該把老人送到哪去。
這時,焦秀清已經在救護車上躺了3個多小時,除了早餐,她還沒吃東西。在場的二女兒出去買了兩碗粥和一些點心,在救護車上喂她吃了。
“你們從哪接回來送哪去”
急救中心的人打了半天電話,二兒子的手機還是關機。小兒子急了,“你們從哪接回來送哪去!”他不同意把母親接上樓。
11月11日下午4點左右,救護車只能載著焦秀清,重新返回石景山。可是在二兒子家門口,救護人員敲了半天門,沒人開;打手機,關機。那天晚上,二兒子家的燈一直都是黑的。
由于999急救中心沒有回應記者的采訪請求,沒人說得清那幾個小時里到底發生了什么。有人說,救護車還曾去過二兒子位于京郊的另一處家里找人;還有人說,救護車在兩個兒子家之間往返了幾次。
可以肯定的是,11月12日凌晨兩點左右,兜了大半個北京城的救護車終于停在石景山醫院門口。直到現在,醫院工作人員也不明白救護車為什么要把老人拉到這里。石景山區衛生局的一個工作人員氣憤地說:“不知道是誰出了個‘餿主意’,說送醫院急診科,他們說家屬一會兒就來,結果到了中午還沒人來,醫院趕緊上報到衛生局,并且報了警。”
焦秀清被抬進急診室的留觀室,醫院為這個深夜到來的老人做了血常規和心電圖的檢測,除了偏癱和陳舊性腦梗,沒有別的問題。焦秀清跟醫生說,自己沒病,“是被一個兒子送到另一個兒子家”。
記者在醫院見到這位老人時,她剛吃完晚飯——那是護士自己掏錢買的一份番茄炒蛋和米飯,這很可能是被遺棄20多個小時以來,老人吃上的第一頓飯。
剛到醫院時,焦秀清總是閉著眼睛不說話。留觀室里的其他病人都有家屬陪伴,身上插著輸液管或者治療儀,只有她一個人躺在病床上。她讓靠近的護士走開,然后閉著眼睛說:“我的兒啊。”
她的兒子并不知道她被送到醫院里。直到警察找到清河焦秀清老人原來住的宿舍樓——小兒子現在的家里,小兒子才知道被自己拒絕的母親并沒有回到哥哥家。當天晚上,他跟著警察去醫院看了母親,喂她喝了點水,也沒說什么話。小兒子說,父母50多年前就離婚了,那時他才兩歲,在爺爺奶奶家長大,和母親并沒什么感情。
小兒子再次拒絕將母親接回家,表示除非先解決和哥哥的糾紛。他留下自己和哥哥的電話后離開了。
焦秀清很快就適應了新環境,護工喂她吃豬肉大蔥餡兒餃子,她滿足地自言自語,“多福氣!”有時,她夜里會夢見二兒子。一天晚上,她突然大喊起來,沖著一個輸液的病人叫兒子的名字,直到護士把那位病人拉到她床前,讓她仔細看了看,焦秀清才恢復了平靜。
盡管50多年前就和丈夫離了婚,但焦秀清和孩子之間一直有聯系。年輕時,她幫人裁衣服、做保姆掙錢;老了,她幫兒子帶過孫子。別人問她到底有幾個孩子,她舉起干枯的手指認真地數起來,“我想想,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想起來苦啊,一言難盡。”她沒有再數下去。
在這樣的年齡,焦秀清已經忘了很多事,比如自己的年齡。但她記得有個當兵的孫子是個大個子,長得黑乎乎的,還有個孫女畫畫特別好,盡管他們很少來看她。一個人獨居的時候,她過年時連餃子都懶得包,因為也沒什么人來,“慣了,我這幾十年都是這樣。”
連外人都看得出來,這個老人實際很孤獨。住在二兒子家時,夜里睡覺她總摸著兒子的胳膊,有時還在夢里喊出前夫的名字。記者采訪過了探視時間被要求離開時,她小聲抗議:“這兒說話沒事、沒事的。”最后還用僅能活動的左手攥緊陌生人的手說:“下午再來。”
幾經輾轉老人被送進救助管理站
焦秀清的事情被媒體報道后,衛生局、民政局、維穩辦、派出所等部門都在想辦法協調。石景山區衛生局考慮,老人總待在醫院急診室不是事,既占用公共醫療資源,又容易傳染呼吸道疾病,最后用一輛救護車把她送到西五環外的護理院。
臨上救護車前,一位工作人員問她,感覺怎么樣,她說“挺好的”。再問她孩子們呢,她說:“孩子們都挺忙,孩子都挺好的。”
“她心里都知道,但她不說孩子不好,挺要面子的。”這位工作人員說。過去即使住在二兒子家里,這個要強的老人也想從床上一點點蹭下來,自己去上廁所。
就在人們為焦秀清忙活的時候,她的孩子還不知道母親轉院的事。從記者這里得到消息后,小兒子推托,護理院太遠,自己吃低保沒法去看;老人的另一個兒子接到記者電話后,不耐煩地說:“愛住多長時間多長時間,你告訴他(二兒子),這錢他自己花!”當記者問為什么不能先把老人接出來再解決矛盾時,他在電話里說:“那要我說,接到你家合適。”
母親入院兩天后,一直消失的二兒子終于出現了。他說,看到記者發來的短信,才知道母親被救護車送醫院了。母親轉院第二天,他帶著妻子以及此前一直幫忙照顧母親的小姨子,一路打聽著去西五環外尋找母親住的護理院。
躺在床上的焦秀清先看見了兒媳的妹妹,“你讓我看看正面……”她歪著頭說,“哎呀,你找著我了!”她哭了出來。
二兒子說他心里一直很糾結,沒想到事情變成這樣。他覺得和弟弟簽署的那份協議不公平,想走法律途徑解決。他和妻子身體都不好,送走母親,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可現在把母親接回來,兄弟姐妹又會覺得他好欺負。
記者問他:“如果那天晚上你在家,會不給母親開門?”二兒子沉默了一下,“我覺得不會”,說完他的眼睛濕了。
焦秀清的心情倒是變好了。二兒子離開后,她跟別人聊幾句天兒,就仰著頭、眨著眼睛說:“我這、我這兒住不長了,明天就走,兒子媳婦明天來接。”護工逗她:“你跟他們說住這兒,好不好?”“住這兒?”她聲音大了,“住醫院可不行,多亂啊。”
她說不清到底回的是清河的家還是石景山的家。到了第二天晚上,她還是睡在護理院的病房里。
事實上,接走她的還是一輛救護車。由于焦秀清的戶口在海淀區,2013年11月18日上午,她被送往位于唐家嶺的海淀區救助管理站。
這一天距離她離家整整一個星期了,她已經換了3個地方,可還是沒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