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陵賞柏

子午嶺“古代高速公路”秦直道遺址旁的橋山，沮水流曲若鱗甲閃亮，古柏森森綠遏行云，山勢雄偉如青龍盤踞。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編為“古墓葬第一號”、稱譽“華夏第一陵”的中華民族人文始祖軒轅黃帝陵寢，便龍首般昂揚在山巔的古柏叢中。千百年來，謁陵者絡繹不絕，成為海內外炎黃子孫尋根認祖的圣地。

人本乎祖，木本乎根。中國歷代王朝都有祭祀祖先的太廟和陵園，都講究種植柏樹。柏乃木類之伯，樹中長者。因其抗旱耐寒，氣味芳香，長壽不朽，又與“碑”、“百”諧音，被視為祥瑞之木，植柏以求“社稷永祚”。但這些希冀，都無一例外地隨著朝代更替而斷了香火。唯獨黃帝陵和軒轅廟，深受各個民族、各個朝代認同，5000年香火不斷，年年都聲勢浩大、莊嚴肅穆地進行公祭。年年祭祖，年年植樹，年復一年，橋山已成為聞名中外的柏樹王國。

放眼環球列國，千年古柏也有幾棵。但它們都無一例外地孤寂一隅，風燭殘年，成為歷史的孑遺；唯有黃帝手植柏四周生機蓬勃，匯聚成一座巨大的柏林，儼然一個綠色國度，觀之有王者氣象！從山巔陵前龍角柏到山麓廟院龍尾柏，百余株形態各異、傳神生動的古柏，組成一條碧波起伏的巨龍，騰云駕霧，嬉戲著明珠般的紅日……

軒轅廟有古柏14棵，最大一棵側柏如虬龍騰空，根裸地面，高聳19米開外，下圍10米有余，民間稱其“七摟八拃半，疙里疙瘩不上算”。歷5000年風霜仍干粗體健、枝繁葉茂，翠冠覆蓋面積達178平方米。此柏傳為軒轅黃帝手植，又叫“軒轅柏”、“中華第一樹”，這株活化石被國際友人譽為“世界柏樹之父”。

廟院第二大樹是掛甲柏。因公元前110年，漢武帝劉徹巡朔歸來祭掃黃陵，曾掛盔甲于其上而得名。該柏下圍4.5米，枝干遍布瘢痕，似有斷釘在內。年年清明有柏液流出，琥珀般閃爍。祭過黃帝，柏液便終止，像流過淚的蠟燭。

傳說118歲的黃帝乘龍上天后，留下這座衣冠冢接受后人朝覲。縱目四顧，滿山遍嶺的古柏撲面而來，大有群峰朝拜、萬木簇擁之感，1300畝山林、8萬棵柏樹中僅千年以上的就達3.4萬多棵，是環球最古老、最龐大的次生柏群。那些側柏、雀柏、亞柏和麻花柏，虬枝龍化，黛色參天，隨風蕩碧，柏香怡人。輝映著紅柱祭亭，有萬綠叢中一點紅的醒目。冢前碑石“黃帝陵”三個金字為郭沫若手書，歷史因之而滄桑，江山因之而驕傲！

那聞名遐邇的山西明代大槐樹，兩盤被鋸掉的巨根旁，已孽生出第三代；而5000年的橋山柏卻依舊健在！多少植樹人一代代早已作古，而樹還碑碣似地翠染青山，此中玄機何在？

橋山廣泛植柏始于漢，經魏晉隋唐，古柏已滿山蔥郁。宋嘉祐六年（1061），不僅栽樹千余，還免除三戶人家差役，令其守陵護樹；明太祖朱元璋在黃陵設五品護陵官二人；滿清政府也提倡栽植和養護古柏。上行下效，鄉民視古柏為靈物，說“盜伐山上柏樹者有災”，“折枝撿柴會越燒越窮”。自古以來，柏木棺材就被視為上品，但在這兒，從來無人敢打柏樹的主意。

天災當然有。僅以1986年為例，林區遭到側柏松毛蟲侵害，嚴重的400畝已呈凋零之象。當時，全縣停產、停課、停止辦公，數千人上山捕捉、深埋松毛蟲800多萬條。期間，中央和省地領導趕來視察，文物局緊急撥款，海外華人提寶貴建議，民航局專機噴藥。僅三天，殺蟲率即達99%。七年后的蟲災更甚，政府決心也更大，僅黃帝手植柏就滅蟲3300多條！

人禍也難免。明朝守軍為防李自成，曾砍伐200余棵古柏做工事；“文革”的破壞更甚于兵燹，1980年查出樹茬400多個。當媒體披露古柏被盜伐消息后，海內外震動。黃陵縣政府當即檢查、整改，明確規定：每年清明祭陵必須在山上新植柏樹100棵！

1938年，民國黃陵縣長等捐幣20萬元，調一個民團，對林區清查，編號、登記，使古柏第一次有了“戶口”；1996～2003年，縣政府對主干周長180厘米以上的千年古柏，逐株照相、設卡、建檔、掛牌。

嗚呼幸哉！橋山柏因始祖手植，便旗幟似地引領5000年綠化潮流。而今，8萬棵眾植柏像兒孫繞膝般凝聚一起，創造出一種獨特的柏樹文化，托起一輪綠色的太陽。軒轅柏昂首云天，儼然樹中皇帝！

鳥瞰柏樹王國，一棵棵巨樹一座座制高點，一道道年輪一圈圈等高線，繪制并珍藏著5000年華夏版圖……

斯地與華夏根基華山和夏陽（司馬遷故里韓城）相去不遠，距中國大地原點——涇渭分明處之高陵縣也很近。黃陵的向心力、凝聚力恰如時下的北京，黃陵的柏樹也有著首都人一樣的自豪與榮耀。這兒林區發生一點小事，都會引起五洲四海關切，“勤王之師”瞬間即至，傾力支援，使多少次嚴重的災害化險為夷。那晉祠柏、嵩山柏、孔廟柏，以及將軍柏、張飛柏、除奸柏，可是這兒派出的各方諸侯、封疆大吏么？

橋山柏是有靈性的。年年清明凌晨，千畝柏花悄悄開出紫色或黃色小花，似繁星珠寶墜滿枝頭。那鈕扣般的小光點，是柏朵趕在人類之前祭祖的激動淚花！黎明一到，花謝果出，復歸青綠，其生物鐘與掛甲柏同工異曲，驚人地相似。

年年春秋兩祭，海內外赤子來時栽一棵柏苗，追懷始祖，心系故國；去時帶一把鄉土，用祝福代替思念。一棵樹一個故事，一棵樹一片希望……縱目無涯無際的黃陵柏海，仿佛中華民族5000年英雄聚集，老者展現一派仙風道骨，若天神下界；壯者尚躊躇滿志，正笑傲云天；少者還稚氣未退，且生生不已……

呵，香火是柏籽做的，一棵樹一炷柏香，插滿黃陵，綠氣氤氳，標志著中華民族之林萬古長青，顯示著這處永盛龍脈的興旺發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