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手背，如何才能“都是肉”？

1

悅悅很小的時候就最喜歡出門兒找伙伴玩兒。

上中班那年，帶她在小區散步，悅悅跟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妹妹嬉戲了好久，吃飯的時候也不肯回家，一直把妹妹送到樓前不說，妹妹的奶奶抱妹妹上樓，失落的悅悅還放聲大哭。回家也不是、不回也不是的奶奶，特意從二樓的樓道口探出頭來：“乖，不哭，可憐見的，一個孩子孤獨啊，這么戀伴兒，叫你媽媽給你生個妹妹！”

悅悅一聽這話，順勢抱住我的腿：“媽媽生個妹妹吧，生個妹妹吧！”看我又氣又笑無奈搖頭的樣子，悅悅突然擦了擦淚，很大度地說：“要不，媽媽生個小狗跟我玩也行！”

我心里一動。周圍很多政策允許的家庭都把這事兒提上了日事議程，老公甚至媽媽婆婆也早就打出了支持牌，只是我一直因為懼怕帶兩個孩子的辛苦，才不敢下定決心。現在悅悅對伴兒的渴求如此強烈，看來，是應該要老二了。

回家的路上，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悅悅聊這事兒。

“媽媽給你生個小妹妹，你要把好吃的分給她吃。”

“嗯，我可以分一點兒給她。”悅悅很痛快。

“你最心愛的玩具也可以給妹妹玩嗎？包括你最喜歡的娃娃？”

悅悅的頭低了下來，想了想，還是答應：“行，我給，我就想有個妹妹和我玩。”

“有了妹妹，媽媽可能就不大能顧上悅悅，悅悅要學會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俯下身子，看著悅悅的眼睛。

悅悅愣了瞬間，突然“哇”一聲哭了，“媽媽就不能喜歡悅悅了嗎？”

我笑了，把她摟在懷里：“生了妹妹以后，媽媽就有兩個孩子。媽媽愛悅悅，媽媽也愛妹妹。”

悅悅止住了哭，把柔軟的小臉兒貼在我的臉上摩挲，又有些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媽媽也要抱妹妹？”我點頭的時候，悅悅的眼睛里迅速蓄滿淚花兒：“媽媽，你可不可以多抱一抱悅悅？”

我笑著點頭。

2

老二瑩瑩出生時是個晚上。也沒來得及跟睡著的悅悅說一聲，婆婆與老公便急火火地陪我去醫院，把悅悅托付給鄰家的阿姨。

婆婆帶悅悅去醫院看我時，小小的瑩瑩正在吃奶。悅悅繃起小臉兒，抿著嘴唇，小聲對我說：“早晨醒來沒見媽媽，我哭了。”

我沒顧上悅悅的情緒，只是順手拉過她，給她看瑩瑩的小手小腳，以及淡淡的眉毛。悅悅沒有表現出我想象中的興奮，淡淡地拉了拉瑩瑩的手，然后迅速放開。走出醫院大門，悅悅便趴在婆婆懷里哭了起來，婆婆追問原因，悅悅抽泣著：“奶奶你說，媽媽是不是再也不愛我了？”

婆婆又好氣又好笑，答非所問：“這丫頭，都快上小學了還不懂事，什么愛不愛的，以后當姐，得有個當姐的樣子，給你妹妹做個榜樣，也學著幫你媽媽干活，心疼妹妹！”

悅悅似乎在瞬間長大。相比從前的愛笑愛鬧，現在則安靜很多，她常常會一聲不響地自己玩，然后自己洗涮好，上床睡覺。對于瑩瑩，悅悅很少逗她，也不在人前提起。我看在眼里，閑暇心里打小鼓：“這孩子，怎么跟妹妹一點也不親？”

瑩瑩睡著了，我跟悅悅感嘆：“你小時候就喜歡別人家小孩兒，現在自己有了妹妹，怎么不見你疼她？”

悅悅伶牙俐齒地回答我：“早就后悔要妹妹了，妹妹天天要你抱著，有什么好玩的！早知道是這樣，我可不要！”

我心里一驚，轉念又想：可不是，一個啥事也不懂的小嬰兒，怎么能討悅悅喜歡呢，等瑩瑩再大一大，懂事了，也伶牙俐齒的，兩姐妹怎么能不親？

相比悅悅小時候，瑩瑩的體質差一些，也更難帶。漾奶、夜哭、賴睡，今天發燒了，明天又積食，把我累得骨頭都散了架，時常心情不佳。看著小小的瑩瑩，我從心底里慶幸悅悅真的長大了，樂得她那么懂事，不必在她身上費精力，是特別省心的孩子。

3

瑩瑩漸大，會走了，會說話了，最喜歡跟在悅悅身后。悅悅做什么，瑩瑩便去做什么，悅悅拿什么，瑩瑩便也去拿什么。本來挺好的姐妹倆，偏偏悅悅不耐煩，也不再像從前那么安靜懂事，變得自私小氣，一點也沒有姐姐的樣子，不肯帶瑩瑩玩不說，還經常因為小事與瑩瑩計較，倔得跟一頭小毛驢似的。

那天我正忙著收拾廚房，聽見正在臥室睡覺的瑩瑩“啊”一聲尖叫。扔下手里的活兒，還沒等跑過去，便聽見瑩瑩大哭：“媽媽――，我睡覺，姐姐踩我腳――疼――”

我抱起瑩瑩，撫著她的小腳：“不哭不哭，媽媽看踩哪兒了，悅悅，你妹妹睡覺，你躥進臥室做什么！”

悅悅很委屈：“我不知道妹妹就睡在門邊的墊子上，沒注意！”

“你怎么那么粗心，就不知道小心點！”我打斷她的話。本也無心與她計較，卻沒想到悅悅嘴里極不服氣地念叨著什么，旋風似的轉身進了自己房間，“咣當”一聲把門摔上。

我跟過去，門已經反鎖了。我大聲敲門：“悅悅你出來！”

“不出去就不出去！你就疼著妹妹吧，你只有妹妹一個孩子！我根本就不是你親生的！”悅悅竟然哭了起來。

我火氣不打一處來，也沒怎么責怪她，她就不是親生的了，這是哪兒跟哪兒！我繼續敲門：“開門！你說清楚為什么摔門，沒教養的，有事沒事就發瘋！”

“我就摔門！就摔！昨天妹妹弄翻凳子打到我腳上，現在還是青紫，你看都沒看一眼，不但不批評妹妹，反而怪我腳放的不是地方！今天妹妹睡在門邊，窗簾拉著，我根本沒注意地上睡著人，又不是故意的，你還是批評我！反正跟妹妹在一起，橫豎都是我的錯！自從有了妹妹，我就不是你親生孩子了，再也不是你親生孩子了！”悅悅雖然開了門，卻也撒了潑，一邊哭一邊大聲數落。

瑩瑩一聲不響地走過去，不知所措地拉住悅悅的手：“姐姐不哭，姐姐不哭……”小人兒說著說著，也“哇”一聲大哭起來，一時間，兩個孩子哭得此起彼伏，讓我心煩氣躁。

4

悅悅的話，讓我想了很多。

瑩瑩出生前，悅悅是家里的獨生女，享受著我與她爸完完全全的愛。隨著瑩瑩的到來，我們把愛的重心轉到了瑩瑩身上，一直以瑩瑩小不省心、而悅悅大并且獨立為借口，不經意地忽略著悅悅。悅悅終歸是個小孩子，我不但沒有體會她的失落，沒有給她足夠的愛，反倒要求她懂事，要愛妹妹，要沒有原則地讓著妹妹，這樣的氛圍，怎么能讓悅悅有安全感？

那天晚上一起看電視，瑩瑩撒嬌要我抱，我抱起瑩瑩，也拉過蜷在沙發一角的悅悅：“來，媽媽一手抱一個乖女兒。”悅悅的身體向后縮了縮，又順勢過來，沒有拒絕。

晚上悅悅躺下了，我輕輕走過去，從被窩里摸出悅悅受傷的腳，為她上了藥，揉了揉，隨后吻了吻悅悅的小臉兒，又為她掖了掖被角。悅悅裝做睡著的樣子，不語。

我盡心地在瑩瑩沒有產生不公平感的情況下，多重視悅悅，接納她從前的失落感，也有意無意地，給她更多的愛。慢慢地，悅悅不像從前一樣與瑩瑩較真，偶爾也主動地跟瑩瑩示好了。

我心有所動，看來，悅悅從前的表現，完全是我在對待兩個女兒的教育上，沒有掌握分寸與方法造成的。

周末家里有客人，我要忙著準備食品，便把瑩瑩交給悅悅：“瑩瑩，媽媽忙，姐姐陪你，你要聽姐姐的話，不許任性欺負姐姐。悅悅呢，可以帶妹妹在家玩，也可以到樓下玩，但不能走遠。”我蹲下身子，摟過悅悅：“寶貝兒，媽媽把妹妹交給你了，全權的。”

瑩瑩看我摟著悅悅，小飛機一樣沖過來：“媽媽抱姐姐，媽媽也抱妹妹！”

悅悅攔住剎不住腳步的瑩瑩：“來，媽媽忙，姐姐抱妹妹！”悅悅與瑩瑩摟在一起，開心地笑成一團。

忙中偷閑，我便看到瑩瑩滿臉崇拜地看著悅悅為她剪拉手的小紙人兒，看到悅悅細心地為瑩瑩扶正帽子系好鞋帶，也看到悅悅和顏悅色教育瑩瑩不能搶小朋友的玩具，還看到瑩瑩把悅悅最心愛的芭比娃娃臉上劃了一道道筆痕。無論哪個場景，和諧與笑意，一直都蕩漾在我女兒們的臉上。

那天晚上悅悅睡下后，我幫她掖好被角，剛要吻一吻她柔軟的小臉兒，悅悅倏地睜開眼睛，摟住我的脖子，小小聲地感嘆：“媽媽，有個妹妹真好。”（責編/詩坤shikun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