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隊

這幾天嚴亮的心情難以平靜。

上周一，局里下發了關于副科級領導干部競爭上崗的文件。以嚴亮的資歷和能力，是有力的競爭者。他在局辦公室副主任崗位上已經干了八個年頭，干的是“好漢子不稀罕干，賴漢子干不了”的文秘工作。這工作成天圍著領導轉，加班加點，雖說是給別人做嫁衣，但他的付出和取得的成績全局上下都是認可的。

昨天下午嚴亮給局長送材料，局長和藹地招呼嚴亮坐下：“小嚴啊，局里馬上就要組織競爭上崗了，你準備得怎么樣了？”嚴亮沒有想到局長會直截了當地問這個問題。以前的局長，對人事安排往往是三緘其口，讓你摸不透。而今天局長為什么主動私下和自己談這個話題？嚴亮心里一陣激動，潛意識里覺得自己有戲。但還是謙虛地說：“局長，我還要繼續努力。”

在嚴亮所在的這個小機關里，有了副科級這個頭銜，在單位里就是說話有分量的中層干部，將來還有可能進局領導班子，當上副局長甚至坐上局長的寶座。嚴亮祖上八代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他是唯一進機關單位吃財政飯的，工作十多年了，雖然才干到辦公室副主任，但這也完全是靠自己打拼出來的。

在局辦公室呆久了，嚴亮深知競爭上崗這里面大有玄機。有時候，你辛辛苦苦干了多年工作，到關鍵時刻，還不如上面的一個電話打招呼管用。人說現在是一個“拼爹”的年代，可就算自己的爹還活在世上，也是斗大的字不識一升的農民，“拼爹”門都沒有。雖然“拼爹”這方面不行，但嚴亮對這次競爭上崗還是信心滿滿。他私底下對符合競爭上崗條件的同事做過調查比對，真正的對手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財務科副科長董琳琳，另一個是業務科副科長盧海濤。董琳琳人漂亮，能說會道，工作也說得過去。但她競爭上崗有個致命的軟肋，賈副局長對她有成見。這個董琳琳，一門心思抱住了鄭副局長這棵大樹，平日里對賈副局長是陽奉陰違。上次賈副局長報銷一張吃飯的單據，董琳琳面露難色，說這張單據不好入賬，先放一放吧。一放就是大半年，最后也沒給報。這事還是賈副局長有一次酒喝高了，無意間給透了出來。鄭副局長和賈副局長素來面和心不合，兩個人在單位里各有一個小圈子，局里人差不多都知道。雖說賈副局長是第二副局長，但局領導班子成員就三個人，他這一票通不過，董琳琳基本就沒有戲了。業務科副科長盧海濤是嚴亮的至交，也是賈副局長的“鐵桿粉絲”，根本不吃鄭副局長的羹。盧海濤的老爸在市人大擔任副主任，按說他想爭副科級領導干部，他老爸或者是他老爸的下屬一個電話就可以搞定。就算鄭副局長一百個不同意，在里面拈點鹽，也影響不了盧海濤的前程。況且以鄭副局長的處事風格，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他是不會做的。盧海濤似乎是一個把名利看得很淡的人，競爭上崗的文件發下來以后，私底下他曾拍著嚴亮的肩膀，誠懇地說：“兄弟，我不和你爭，機會讓給你，使把勁吧。”要不說是好兄弟呢，話說到這份上，嚴亮被感動得差點掉了淚。

這次競爭上崗共有兩個名額，從綜合情況分析，嚴亮無疑是最有希望的。可昨晚睡覺前，老婆竟給他潑了潑冷水，說競爭上崗這事有時最不靠譜，越是大伙覺得差不多的，結果越往往讓人大跌眼鏡。他們局三個局長，一把手從外面調過來的時間不長，肯定要聽兩個副局長的意見。鄭副局長資歷老，又分管人事，這次競爭上崗他的意見能占大頭。平常日子里，嚴亮和賈副局長走得更近一些，鄭副局長嘴上不說，心里指定會有些不高興。在這段時間里，怎么著也要想辦法讓鄭副局長消除誤會，替他美言幾句。嚴亮覺得老婆雖然說得在理，可是要站鄭副局長的隊，就不能站賈副局長的隊。站到自己不太喜歡的鄭副局長隊里去，心里還是挺別扭的，好像自己是逃離革命隊伍的叛徒，一頭跑到對方陣營里去了。“小人之道”，嚴亮自言自語地罵了一句，不知是罵他老婆還是罵他自己。

下午臨下班的時候，賈副局長打來電話：“小嚴，傍晚陪我打一會兒羽毛球，晚上我請客。”嚴亮知道賈副局長喜歡運動，以前陪他打過幾次球。嚴亮的球技一般，這兩年賈副局長就不大招呼他陪練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賈副局長突然提出讓我陪他打球，說明他是重視我的，在他的心目中有我的位置。”嚴亮心里自然是激動加感動，就滿口應承了下來。

嚴亮換好運動衣剛出門，沒想到鄭副局長找上門來。“小嚴，不忙吧。請你幫個忙，我女兒弄了個省級先進個人，材料追得緊，今晚勞駕你幫忙加工一下。”鄭副局長雖然是他的分管領導，但找他幫忙做私事還是第一次。現在這么關鍵的時期，連鄭副局長也待見他了，說明這次競爭上崗自己是真的有戲。嚴亮又是一陣激動……“還是老婆說得對，鄭副局長得罪不起。何不利用這個機會，讓鄭副局長知道，我是站在他隊伍里的人。至于賈副局長打球的事，就扯個謊圓過去。”嚴亮謊稱不巧來了個老同學，不能陪著打球了。剛給賈副局長打完電話，鄭副局長來電話說晚上一起吃個便飯。無巧不成書，鄭副局長和嚴亮在飯店門口剛下車，就和賈副局長、盧海濤他們碰上了。

賈副局長微微有點吃驚，但很快沒事一樣和鄭副局長他們打了招呼。嚴亮這頓飯吃得可是七上八下沒滋沒味的。回單位坐在電腦前，一陣頭暈目眩。以前碰到這種材料，很快一氣呵成了。可今天吭吭哧哧舞弄到半夜，還是一塌糊涂。第二天一早硬著頭皮交差的時候，鄭副局長看得是眉頭越皺越緊，末了一句：“小嚴，你糊弄我呢。”嚇得嚴亮趕緊表示再寫一遍。“算了。”鄭副局長面無表情地謝絕了。下午，辦公室王主任找嚴亮談心，說近來他學習有些松懈，工作毛毛草草，可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掉了鏈子。

嚴亮明白，王主任這是在借鄭副局長的話敲打自己。他氣不過的是，上次，董琳琳忘了拔下財務室的鑰匙，下班后招來了小偷，丟了兩臺筆記本電腦，這么大的事，鄭副局長出面都冷處理掉了，而他只是一份私人材料不過關，鄭副局長竟小題大做起來了。看來，問題是出在昨晚吃飯時遇到了賈副局長。

嚴亮考慮一味自責也不是個事，賈副局長那邊還是要過去表個態，表明自己就是他的人，唯有這樣，才能消除賈副局長的誤會。他惴惴不安地敲開賈副局長的門，賈副局長正看報紙，和往常一樣，熱情地招呼他坐下。還是賈副局長人家大氣，昨晚那事，和沒發生一樣。看來，站到賈副局長隊伍里是站對了。嚴亮剛想開口解釋，賈副局長把話題扯到敘利亞的局勢上了。扯完敘利亞的局勢，嚴亮又想張口，賈副局長又把話題岔到釣魚島去了。后來，賈副局長屋里來了客人，嚴亮知趣地退了出來。《曹劌論戰》講，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嚴亮今天沒有當面和賈副局長把事解釋清楚，到了明天、后天，越發沒了解釋的勇氣。但他相信，賈副局長不至于就因為這么點小事，在競爭上崗這件大事上給自己使絆子。退一步講，和董琳琳比起來，賈副局長會毫不猶豫地把這一票投給自己。至于鄭副局長那邊，雖然看起來不是他的人，和盧海濤比起來，鄭副局長也還是會傾向于自己的。董琳琳和盧海濤兩人，各自選邊站，肯定是得罪了另一邊。我來個魚和熊掌兼得，兩邊不得罪，只等研究公布副科級領導干部人選的那一天，坐收漁翁之利了。

嚴亮不禁為自己的想法暗暗叫好。辦公室小徐要給領導送文件，嚴亮說自己正好有事找領導，就從小徐手里接過文件，挨個領導屋里坐了坐，沒話找話地說些閑話。局長說了一通文秘崗位辛苦，要好好干的鼓勵話。鄭副局長的心情看來不錯，笑瞇瞇地詢問嚴亮老婆和孩子的近況。賈副局長放下報紙，又和他討論了一番中東局勢。從領導辦公室出來，嚴亮的心情是云開日出。以后每天，他都找個小理由到鄭副局長和賈副局長辦公室坐坐，兩位副局長每次對他都是笑瞇瞇的，可就是一扯到競爭上崗的話題，都不約而同地繞開了。

過了一個月，局里副科級領導干部競爭上崗結果揭曉，選邊站的董琳琳和盧海濤競爭上崗成功，并且三位局長都給了贊成票。而嚴亮呢，沒戲了。

楊東，1971年12月生，畢業于青島大學紡織工程系，現就職于牟平區國稅局。從大學時期開始，陸續在各級報刊上發表散文、評論等作品百余篇，著有個人作品集《心路歷程》。《站隊》是他第一次嘗試寫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