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守著黃河變旱城

黃伯欣+馬富春

蘭州的4月本該是茶攤開張的季節(jié)。黃河兩岸的垂柳下，人們喝著三炮臺茶或黃河啤酒，下棋、打牌、拉花兒，吆喝聲四起。

這座城市剛好在400毫米等降水線上—這條線在古代意味著農耕和游牧的邊界，蘭州往西，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干旱地區(qū)。在本地搖滾樂隊低苦艾的歌聲里，這里“淌不完的黃河水向東流”。

4月11日中午，自來水苯含量超標的消息，讓這座以水而興的城市丟失了平日的節(jié)奏。

這天中午，蘭州的太陽不溫不火，大街上車輛不多，和北上廣相比，這里的節(jié)奏舒緩得多，大小飯館里，人們泡著滿杯的清茶，談論著不見蹤跡的馬航飛機。像往常的周五一樣，這座城市已經(jīng)準備進入周末的節(jié)奏。

早上九點半，出差的李登輝就在返程的火車上接到了朋友的通知，他立刻讓在蘭州的家人買水。在政府工作的陸哲也提前在上午得到了來自哥們的“內部消息”。

10時許，首次有媒體披露：蘭州威立雅水務集團公司出廠水及自流溝水樣中苯含量最高達200微克/升，是國家限值的20倍。

與此同時，關于苯對人體健康影響的信息開始在手機用戶中傳播：“苯是一種石油化工產(chǎn)品，長期大劑量的吸入和皮膚接觸會對人體的造血系統(tǒng)產(chǎn)生損害。如果出現(xiàn)苯中毒，容易引發(fā)白血病、急性再生障礙性貧血、低血壓等。”

大規(guī)模的通知還沒有到，有人選擇了不聽不信這些信息。“以前‘搶鹽、‘搶天然氣的消息都有過，最后都是謠言。”在蘭州開拉面館的陳露對《博客天下》說。

中午12時許，新華社發(fā)布的消息終于引爆關注：蘭州市威立雅水務集團公司出廠水及自流溝水樣中苯含量嚴重超標。“水污染了，趕緊去買礦泉水！”“自來水有毒，千萬不能喝！”人們開始密集地打電話、發(fā)微信，互相轉告并提醒盡快去超市買純凈水。

安寧區(qū)的西太華超市安寧店，12點一過，就陸續(xù)有人來買水，來的人越來越多，超市存貨不到2小時就搶空了。“開始是七八件地買，慢慢地，人越來越多，開始用購物車一車一車地拉。”店員說。除了礦泉水，橙汁等飲料所在區(qū)域也排起長龍。

網(wǎng)絡世界里，質疑開始蔓延，“為何屢次出現(xiàn)問題，都不能徹底解決？”“到底誰該為此事件負責？”買水歸來的人們密切關注著這個和自己息息相關的事件的進展。

與此同時也出現(xiàn)了段子，人們在不致命的災害發(fā)生時喜歡用玩笑來緩解壓力，這次的主角是礦泉水：

“礦泉水可以換豪華地段的房，可以成為娶漂亮媳婦的硬指標。”“今天，一個男人行不行就看有沒有買到水，一個女人美不美就看有沒有人送水！”

陳露本來決定等到晚上再看情況。當下午發(fā)現(xiàn)很多人去買水時終于覺察出不對。但此時她再去安寧區(qū)的超市和小賣部時，礦泉水貨架已經(jīng)完全空了。她趕緊聯(lián)系在永登縣的親戚訂下了一件20瓶、共40件的礦泉水，連夜開車去縣里把水拉來，“這才踏實了一點”。

下午4點半，蘭州市政府在威立雅水務集團公司召開新聞發(fā)布會，蘭州市市長袁占亭出席發(fā)布會，正式發(fā)布自來水苯含量超標的消息，告知市民24小時內不可飲用自來水，同時明確將為市民免費提供安全用水。

伴隨太陽落山的降旗儀式后，蘭州市第一中學的老師們也在學校例會上，得到校長當面?zhèn)鬟_的這一通知。“幸好接下來兩天就是周末，學生都回家了。”該校的寇老師對《博客天下》說。

晚上8時許，社區(qū)陸續(xù)開始發(fā)放礦泉水，一人可以領取4瓶。在陳露居住的社區(qū)，100多人的隊排了三四排。昏暗的燈管下，人們握著自家的戶口本，耐心排著長隊等待領水，小院子里人聲鼎沸，像過節(jié)似的。“平時見不到的都來了。”七里河區(qū)上西園社區(qū)居民馬桂紅說，不是因為領水，社區(qū)的鄰居們從沒聚得這么齊過。

晚上9點乘火車抵達蘭州的李登輝看見很多乘客整箱整箱地購買火車上的礦泉水，盡管價格貴很多，仍買下扛回家。回家途中，李登輝被堵在了路上，“都是出門搶水的車”。

商店里，平時1.5元一瓶的農夫山泉，普遍已經(jīng)漲到了四五元一瓶，更高的還有8元一瓶。礦泉水迅速被網(wǎng)友戲稱為“炫富神器”。兩天后一名男生因用上百瓶礦泉水在女生樓下擺出“LOVE”字樣而表白成功。

4月12日早晨開始，蘭州市的西固、安寧、七里河和城關四個區(qū)的社區(qū)里堆滿了成車的礦泉水。陳露居住的小區(qū)一人已經(jīng)能夠領6瓶礦泉水。

下午，社區(qū)陸續(xù)開始供應消防車運來的水。桃園社區(qū)六社的錢慧急忙找到了多年沒用過的發(fā)銹的水桶，擔子上連著挑了兩回，“心里的一塊石頭才算落地”。人們拿起家里可盛水的家當，燒水壺、鋼精鍋、用過的廢油漆桶……各色容器堆滿了水車旁，人們擁擠著、爭著盛水，不時有社區(qū)干部吆喝著，現(xiàn)場一片嘈雜。

“真是太珍貴了，從沒這么省過。”馬桂紅感慨，領來的水她用得格外省，“要留著第二天早上給孩子們煮稀飯；另外，給年邁的公公熬中藥也要用到。”以前從沒擔心過水會有問題，如今“想起來水里有毒，真是很后怕”。

最初幾天，西固等局部地區(qū)還發(fā)生了停水。愛美的女生因為頭發(fā)太油，幾天窩在床上不愿出門；公用廁所，尤其是學校教學樓和圖書館的廁所，也因此大都臭氣熏天。

不少家長把上幼兒園的小孩接回了家，直到兩天后確認水質安全。中小學的學生大多自帶飲用水，未受過多影響。

大學生們獲得了幾乎平價的礦泉水，西北師范大學的大四學生茍宇妃就和舍友一起去學校的超市買水，直到11日晚，學校的農夫山泉僅上漲了5毛錢。當天學校給每位學生發(fā)放了四五瓶礦泉水。次日又有4輛拉水的消防車來到校園。“輔導員叮囑我們盡量在學校食堂吃飯，學校說能夠保證食堂用水。”茍宇妃對《博客天下》說。endprint

對家庭來說，缺水阻礙了開火做飯。大多數(shù)媽媽選擇用煮開的礦泉水泡方便面供應全家。李登輝從11號晚上回家開始已經(jīng)吃了三頓，“洗菜洗米都太費水了”。

市民李生去亞歐超市內買了幾袋速凍的灌湯水餃，準備回去蒸著吃。“水出問題了，不敢做飯了，用礦泉水蒸一下吧。”這個中年人喃喃地說。

超市里水和飲料的采購高峰漸漸過去，市民轉向囤積面包、泡面等省水的食物。網(wǎng)上再出段子，“蘭州從今以后，早上啤酒牛肉面，中午可樂蓋澆飯，晚上干紅綠豆粥，喝的高端大氣酒中酒，吃的低調奢華味中味……”

聽說肯德基有自己的凈水機，陸哲在吃過幾頓方便面后開始吃肯德基，并連續(xù)吃了好幾天。偶爾吃膩了，他會去一些平常去的飯館，象征性地問一下“是不是用礦泉水做的”，但他知道，“其實也就是個心理安慰。”

不少蘭州人摯愛的拉面館關門歇業(yè)了。68歲的回族老人馬立明從小在蘭州小西湖長大，從記事起牛肉面就是他的最愛。“有面有湯，量大管飽，出面也快。”小時候每個上學的早晨在巷子口的面館吃上一碗牛肉面，“一個上午肚子里都沒個動靜兒（扛餓）。”參加工作后，馬立明依然不改每早吃面的習慣；退休后，每天在附近清真寺的晨禮結束后，也要吃上一碗牛肉面再回家。

12日晨禮后，馬立明徑直來到清真寺邊上的牛肉面館時卻發(fā)現(xiàn)，平日人聲鼎沸的面館門口貼著一張大大的白紙，寫著“因水污染，暫停經(jīng)營”。那天起，馬立明連續(xù)幾天都沒吃上牛肉面，只能用牛奶和饃饃填肚子。“吃不上牛肉面，這日子過得都沒了味道咧！”老人感嘆。

12日夜晚，西固城最繁華的夜市沒了平日的喧囂。大小飯館關張，老板們無奈地看著零星幾個烤肉店、烤串店經(jīng)營得熱火朝天—他們不用湯。

“沒地方可去，只能到這里了。”附近的蘭州石化的幾個年輕人坐了幾大桌。他們本來定好要去飯店給朋友慶祝生日。如今水不能喝，餐廳歇業(yè)，只能將就著在大漠烤肉店度過。

監(jiān)測結果顯示，西固區(qū)自來水的苯含量最高，停業(yè)的飯館也最多。這里的烤肉伙計們卻迎來最忙的時候，平時下午才準備的材料、串肉，如今早上眼一睜就要開始。“中午就有人來吃，一直到夜里。”伙計小馬說，突如其來的水污染打破了他們日落而作，日出而息的節(jié)奏，但“還是高興，人民幣來得明顯多了”。

事件后的第四天，4月14日上午9時，蘭州市政府發(fā)布消息稱，該市四區(qū)自來水水樣均未檢出苯含量。上午7時，全市恢復自來水供應。不少蘭州市民仍選擇暫時使用礦泉水。家中有小孩的陳露做飯時堅持使用礦泉水，“打算這個月都先這樣用。”陸哲和家人在與口腔和身體直接接觸的用水上仍然只用礦泉水。李登輝也是如此，他在物業(yè)工作的朋友告訴他，“輸水管道還在清洗，從學校清洗起，小區(qū)剛剛開始。”他決定再等等看。

沒有人再敢大膽地把私下流傳的消息斥為謠傳，今年3月曾有人因提到自來水污染而被警方帶走，政府辟謠—4月出現(xiàn)了真正的水污染。“心里還是空落落的。”在機關工作的陸哲這樣形容自己現(xiàn)在的心情。

歇業(yè)兩天后，陳露家的拉面館重新開業(yè)，客人也慢慢恢復和從前一樣的數(shù)量。年輕人繼續(xù)忙碌各自的工作。小學生在上交的日記中寫下，“希望我們的生命之泉更加清澈、安全。”只有退休的老人在小區(qū)遛彎時依然對這次水污染事件議論紛紛。4月11日到14日，這座城市守著黃河卻陷入干旱。

如果老天爺試圖補償這座旱城，它未免用力過猛。水警報解除后的當晚，蘭州遭遇冰雹襲擊。直徑約一公分的冰雹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城市里部分路段的積水超過10公分。

（文中陳露、李生、錢慧、陸哲為化名）endprint